第26章


  晚飯後,時綠跟雲六寒起身,並肩離開。

  許宿野無聲跟上,像是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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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燈昏暗,遠離主路的人行道上,時綠跟那個少年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

  許宿野窺視著他們,聽著他們模糊不清的交談聲。

  許宿野見過雲六寒幾次,但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和時綠的關係。

  或許他們只是關係很好的異性朋友。

  雖然他自己從來沒有異性朋友,但朋友之間單獨用餐,在正常人眼裡應該很正常。許宿野這麼自我安慰著。

  他努力克制著內心的占有欲,逼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可他偽裝出來的大度,在看到他們並肩走進酒店的瞬間,盡數崩塌。

  許宿野停在樹影下,面無表情,眼神漆黑陰鷙。

  耳邊忽然響起時綠之前的話:「行啊,那你就繼續二十四小時跟著我。我跟別人上床,你也在旁邊站著看,讓你看個夠。」

  她是不是在故意報復他,其實都不重要。

  事實是,他親眼看著她和別的男人走進酒店,有說有笑。

  她背叛了他。

  進到酒店,時綠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雲六寒坐在長沙發一端。

  他看上去有些拘謹,耳朵泛紅,「姐,我這還是第一次出來開房。」

  時綠看向他,隨口問道:「你家晚上有門禁嗎?」

  雲六寒沒想到她的話題跳躍得這麼快,愣了下說道:「啊?沒有,我晚點回去也沒關係的。」

  時綠沉默點頭,喝了口水。

  她家裡是有門禁的,但只針對哥哥。

  她幾點回去,沒人管,也沒人在乎。

  「姐,你是跟男朋友鬧矛盾了嗎?」

  時綠摸出一支煙,本想點燃,看到雲六寒在,她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把細長的煙和打火機都丟到了桌上。

  「沒事,你想抽菸就抽吧,我不介意。」

  「不能在小孩面前抽菸。」時綠眼眸半闔,姿態慵懶地靠著沙發,像是在等著什麼。

  雲六寒正想反駁,就聽到她下一句:「不是男朋友。」

  她在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不是跟男朋友鬧矛盾了,那是跟誰?

  雲六寒很識趣地沒有繼續問下去。

  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時綠似有所感地睜開眼睫,轉頭,看向門口。

  雲六寒走過去,打開了門。

  「哪位——」他的話沒說完,甚至還沒看清來的人是誰,就突然被門外的人重重打了一拳,臉頰被迫偏到一邊,嘴裡泛起血腥味。

  緊接著,那人的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往上提,脖子被擠壓,呼吸瞬間就被剝奪。

  雲六寒一開始毫無防備,等回過神,已經失去了反抗機會,只能任由窒息的感覺一點點將自己淹沒。

  他試圖掰開那人的手,可完全使不上力,瀕臨死亡的恐懼罩上心頭。

  時綠皺眉,迅速起身走過去。

  「放開他。」她聲音很冷。

  看到時綠走過來,原本表情陰冷的許宿野,眉眼變得溫和。

  卻在聽到她的話之後,神情立刻浮現出遮掩不住的受傷。

  他眼眶泛起紅,點漆般的眼瞳直直地看著她,悲傷又委屈。

  「放開。」時綠不耐煩地重複,眼神冷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許宿野胸前劇烈起伏兩下,最後還是挫敗地鬆手。

  他微低著頭,眼神不甘。

  雲六寒扶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時綠給他遞了張紙巾,他伸手接過,擦去唇角的血沫。

  剛才被打了一拳,牙齒磕破了嘴裡的皮膚,看著嚇人,其實傷勢不算重。

  時綠看向許宿野,「你發什麼瘋?」

  許宿野試圖牽住她的手,卻被躲開,他語氣十分卑微,「對不起。」

  雲六寒這會兒才終於停止咳嗽,直起身子,他認出了眼前的人。

  「許總?」他十分詫異,怎麼都沒想到,出現在這裡的人,居然是他的偶像。

  許宿野像是沒聽見他的聲音,自顧自走向時綠,卻在離她還有半步距離的時候,停下腳步,不敢再靠近。

  時綠沒再看許宿野,而是轉眸看向雲六寒,「沒事吧?」

  「我沒事,姐,你不用擔心。」雲六寒沒有被打之後的憤懣,反而目光灼灼地看著許宿野。

  一方面是想八卦,另一方面是激動。他完全沒想到,能再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這麼遙遠的人物。

  聽到那聲「姐」,許宿野的手指微動,很快歸於沉寂。

  時綠讓雲六寒先回家休息。

  「姐,要不你也走吧?」雲六寒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看了許宿野一眼,說道。

  許宿野的情緒看上去很不穩定,他怕時綠留下會有危險。

  「我沒事,你先回去,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到底是好友的弟弟,而且還是因為她而受傷,她總得關心兩句。

  「那我先走了。」雲六寒最後看了許宿野一眼,才轉身離開。

  雲六寒剛一走,門就被許宿野用力關上。

  他和時綠站在狹窄的玄關處,面對著面,燈光從頭頂落下來,他眉骨微沉,斯文俊朗的五官隱藏在陰影中。

  「如果我不過來,你真的會跟他上床嗎?」許宿野忽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時綠被他質問的語氣觸怒,神情很不耐煩,出口的話也帶著鋒利的刺,「對,你要試試嗎?」

  許宿野握住她的肩,把她抵在後面的牆上,氣息不穩,「時綠,你拿我當什麼?」

  背部被迫貼著冰冷的牆,時綠小幅度掙了掙,「放開。」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捨得動你?」

  聽到這句,時綠忽然放棄了掙扎。

  她彎起唇,下巴微揚,桃花眼挑釁地看向許宿野,「是。我都給你戴綠帽子了,如果你捨得下手,就殺了我啊。」

  許宿野瞳仁黑深,被她毫不留情的話刺激得低下頭,咬上她細嫩的脖頸。

  她皮膚嬌嫩,輕易被他的牙齒刺破,溫熱的血珠往外冒。

  咬破之後,時綠還沒喊疼,許宿野倒是先承受不住了。

  即使她做了很過分的事,他還是沒辦法狠下心懲罰她。

  許宿野鬆開壓齒,溫柔地舔-舐她的傷口,愧疚而自責。

  時綠不適應頸間濕熱的氣息,想把他推開。

  「別去找別人,我能滿足你。」許宿野順從地抬頭,然後輕輕貼上她的唇,含著她的上唇,輕輕摩挲,吸-吮。

  時綠的聲音沒入他唇舌間,消失不見。

  她很討厭被強迫,討厭自己處於下風。

  屬於她自己的血腥味也令她作嘔。

  掙扎半天才終於把許宿野推開,時綠惱了,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情況下,伸手給了他一巴掌。

  許宿野垂下眼睫,半遮住眼瞳。暖黃的光下,他白淨的臉孔泛起淡紅。

  他像是沒有脾氣,不僅沒生氣,還握住時綠的手,揉了揉她的手心。

  說不上來為什麼,時綠很不願意看他這麼卑微的模樣,怒火再一次被挑起。

  「你真的很煩。」

  許宿野眼眶更紅,泛起濕潤。

  他聲音低磁,帶著輕微的顫意,「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對我?」

  「那你是怎麼對我的?像個變態一樣,二十四小時地監視。我跟你說過那麼多遍,你聽了嗎?」

  許宿野自知理虧,沉默不語。

  但回想起那日看到時綠毫無生氣時的絕望,他還是不願意讓步。

  「好,你繼續。下次我跟別人做-愛,你喜歡看也可以在旁邊看著。」時綠賭氣般地說完,推開他,握住門把手,轉身欲離開。

  許宿野從背後用力抱住她,在內心掙扎良久,終於做出讓步:「我錯了。你別跟別人。」

  他現在毫不懷疑,時綠真的能做出這種事。

  那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比殺了他還痛苦。

  有濕潤的液體落在時綠頸間,冰涼的溫度。

  她緩緩鬆開門把手,卻依然沒回頭。

  「我會回公司,不會再監視你。但你要答應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時綠,我求你了,別再離開我。」許宿野禁錮著她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她糅進他的身體裡,徹底成為他的一部分。

  這樣她就再也逃不開了。

  時綠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她忽然覺得可笑。

  現在這麼受不了跟她分別,四年前怎麼就能那麼乾脆。

  時綠心緒翻滾,終於忍不住撕破溫和的表象,露出猙獰的傷口。

  她冷笑著說:「許宿野,當初走得那麼決絕,你現在裝深情給誰看。」

  這次重逢,就算那天許宿野沒有推開她,就算他們順利複合,也早晚會有撕破臉皮的這一天。

  只是因為他又一次的拒絕,讓時綠變得更瘋狂,讓這一天來得更早了一些而已。

  時綠的性格就是這樣,她想要的極致的愛,容不得任何瑕疵。

  許宿野哽住,短暫的沉默後,他愧疚地道歉:「對不起,四年前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如果知道,我一定不會……」

  時綠打斷他,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浸過冰,「你在可憐我?」

  「沒有。」許宿野連忙反駁。他知道,以時綠的驕傲,可憐這種情緒對她來說,無異於侮辱。

  時綠跟他無聲對峙,纖長的眼睫在眼瞼下方,投射出一片睫影。

  許宿野知道四年前的事是她的心結,一直都知道。

  他也知道,她跟他結婚,是為了報復他,想看他後悔痛苦。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要他們能重新開始,只要他們能一直在一起。

  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

  許宿野翻轉過她的身體,面對著她,眼神認真而專注,一字一句地說:「我永遠不會再離開你了。時綠,你想要的愛,我能給得起。」

  所以,別再故意這麼做了。在折磨他的時候,她心裡又何嘗好受。

  時綠先是怔愣,然後是嗤笑,有些冷嘲地反問:「你能給得起?」

  「是。」許宿野對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閃,眼神堅定。

  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思,時綠的情緒又一次變得極不穩定,「你懂什麼?你以為你對我是愛嗎?許宿野,一直是我在馴化你,像馴化寵物那樣,你懂嗎?」

  根本不是愛,他只是被她控制了而已。他連這個都分不清嗎?

  本以為會看到許宿野錯愕難過,可在她說完之後,許宿野只是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在時綠微訝的目光中,許宿野輕輕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低眉,黑眸虔誠地望著她,「可我願意當你的寵物,我心甘情願。你怎麼對我都行,只要別離開我。」

  他不是因為被時綠馴化了才愛她,是因為愛她才心甘情願被她馴化。

  許宿野那麼聰明,哪裡看不出來,時綠一直在對他進行精神控制。

  不管是無意識還是有意識,她確實是在嘗試馴化他。

  可他不願意反抗,他心甘情願做她的奴僕,永遠匍匐在她面前。

  時綠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望著眼前的他,卻透過現在的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身形瘦削的少年不管被人怎樣欺負,永遠都不會求饒屈服,只會拍拍身上的土,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耐心等著反撲的時機。

  記憶里,他永遠眼瞳漆黑,脊背挺得筆直。

  他像是折不斷的勁松,骨子裡帶著清高,從不與人低頭。

  可現在,他把一顆真心剖開,擺在她面前,近乎祈求地希望她能留在他身邊。

  半晌,時綠近乎呢喃地說出一句:「許宿野,你的尊嚴呢。」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除了觸動以外,更多的是複雜,甚至還有愧疚。

  如果他們沒有遇見,現在的許宿野,應該像年少時一樣,清冷而優秀,永遠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類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她反反覆覆地折磨玩弄,卻還是連離開她都做不到。

  「尊嚴和快樂,跟時綠比起來,一點也不重要。」許宿野眼眸溫馴,像是收起了利爪的野獸,毫無危險性。

  時綠想馴化他,想讓他全身心地成為她的私人物品,那他就順遂她的心意。

  拋開獨立的人格和意志,成為完全依附於她的存在,這件事他做過很多年,沒那麼難,至少比失去她要容易。

  時綠僵在原地,用力望著他,深棕色的眼仁微顫,喉嚨像是被東西堵住,說不出話。

  許宿野也沉默下來,他們面對面站在玄關的燈下,默默對視。

  時綠再怎麼冷血,也很難不被他的話語觸動。

  她怕再次失望,怕他早晚有一天會厭倦,會拋下她。

  可這些恐懼,最後都輸給了想要跟他重新走下去的強烈願想。

  除了許宿野,還有誰能這麼愛她。

  除了許宿野,她還能跟誰在一起呢。

  當初他的離開,真的就那麼罪無可恕嗎?

  再試一次吧,最後一次。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她再失望一次,拉著他下地獄。

  最終,時綠緩慢地眨了眨眼,身上的刺一點點收起來,變得溫和。

  「我知道了。」她說。

  「時綠,我們重新開始吧。」許宿野輕輕把她抱進懷裡,嗓音沙啞低沉。

  這一次,他終於等到了時綠的回答。

  她說:「好。」

  一生太短,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四年前,他們在這個酒店分開。

  四年之後,許宿野想在這裡,跟她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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