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正值開學前夕,中介機構里的人還真不少,各種膚色相貌的學生都有。

  接待她們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老外,熟練地抽了一張申請表格給葉淼,讓她填寫資料,同時笑著感慨說:「你們來得還算及時,再過幾天,房源可就不剩多少了。」

  葉淼接過了表格,找不到位置坐下,乾脆就站在了一張高高的台子旁邊,低頭填寫。烏黑柔潤的頭髮垂在頸畔,頰邊肌膚泛著明潤白淨的光澤。

  多年練舞賦予了她一副極美的身姿,裹著厚重的冬衣也不顯得臃腫,不會過瘦也不顯得過胖,盤亮條順,明明身高不算很高,比例卻極佳,脖子長,頭骨小,因而整個人顯得纖柔修長,被扔進人海中也還是會第一眼吸引旁人的注意力。

  譬如現在,離她稍近一些的幾個女生就已經注意到了她,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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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淼填完表,把表格遞還給了工作人員。王琦湊到她身邊,看到她勾選的信息,大跌眼鏡:「三水子,你要住學生公寓嗎?」

  M國的留學生在租賃房屋時,以兩種房型為主流。一種是單身公寓,即租下一間完整的屋子,客廳臥室廚房衛浴一應俱全,不用和陌生人分享任何空間,大門一關便是獨屬自己的私密居所。通常這樣的地方,安保也會做得很到位,因此深受注重**的留學生的歡迎。

  當然,它的價格也會比其餘房型更高。在交通便利的市中心,租金甚至會高達每月900MKT,換算成人民幣的話接近7000元,可以說是天價了。不過對富二代來說不成問題。

  另一種就是合租形式的學生公寓,租客只單獨擁有一個房間,條件好一些的情況下,房間會帶有獨立衛浴。除此以外,廚房、客廳等地方都屬於公共所有,需要和住在同一棟樓里的其他人一起分享。一般而言,每座學生公寓都會有六到八個學生住。

  房間的隔音若是差了點,對於喜歡安靜的人來說會是一件很煩人的事情。

  不過它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租金分攤後相對便宜。中介公司推薦的房源就處在A大附近,距離學校的直線距離也才1km,坐兩個站的公交車,或者乾脆散個步就到了。換算下來後,每個月可以節省1600元人民幣,一年也可以省不少錢了。

  從圖片上看,房間也很舒適寬敞,似乎是個不錯的地方。

  不過,王琦記得,自己的好友還挺注重私人空間的,而且,她的父親是一家全球知名企業的高管,家境從小到大都很不錯。雖然比不過留學生群體中某些金光閃閃的土豪同學,但也是遠超普通工薪家庭的水平。租住條件更好的單身公寓絲毫不成問題。

  葉淼把頭髮撩到耳後,笑了笑說:「我反而覺得單身公寓太安靜了。初來乍到,多認識幾個朋友不也是好事嗎?還可以練習一下口語。」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從小到大的噩夢經歷讓她更喜歡往人氣旺盛的地方走。孤零零地住在一個大房子中,想想就覺得害怕。

  自己的體質她是再清楚不過了。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想要求救時,手機會不會突然關機,能不能及時把警察叫來,跑到黑漆漆的走廊以後,裡面有什麼等著她……都是未知之數。

  雖然學生公寓也是關起房門來睡覺的,但一牆之隔外就有人在,害怕時可以在公共區域待著,和人聊聊天,總歸讓她安心不少。活人追逐打鬧的煙火氣息,就是她的救贖。

  這真正的原因,自然沒法和王琦說明。

  好在,王琦想了想,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點頭道:「說得也是。現在學生公寓的安保做得挺好的,公共空間一般也挺寬敞,說是鄰居,其實也只是偶爾碰面打個招呼而已。平時還是自己過自己的,除了房間小一點也沒什麼差別。」

  那廂,工作人員順利給她聯絡上了房東溝通。這裡已經形成了非常成熟的產業鏈,交託資料、辦理手續以及支付押金和前三個月的房租後,工作人員將房間的鑰匙交給了她,教會了她如何與房東聯絡以及如何進行後續的繳費後,還附贈了一本《交通指南》小冊子給她,可以說是非常熱情周到了。

  隨後,兩人又抓緊時間去銀行辦理了業務,併購置了生活用品。有車子代步的效率還是很高的。

  提著大包小包從超市出來後,葉淼低頭一看腕錶,發現已經是傍晚6點鐘了。

  聖蒙蘭卡正值冬季,天色暗得很快。兩人進了附近的一家subway買了熱狗三文治,就當做是晚飯了。

  不知是不是中西口味差別,咬下去的第一口,葉淼就覺得這熱狗的肉質粉粉的,帶一點細沫,混入沙拉醬後,味道簡直一言難盡。

  「我好久沒吃過這種三文治了。」王琦感嘆了一句,對葉淼講解道:「M國的留學生剛來的時候基本都不會做飯,Subway的熱狗、漢堡、三文治的價錢相對便宜,所以有個外號叫留學生飯堂。不過吃多了也就膩了,又不能天天去餐廳開伙,為了錢包和胃口著想,大家只能學做飯了。唐人街里倒是有港式茶餐廳,蛋撻燒賣都很好吃,每天都排長龍。還有川菜館,不過味道不正宗,只辣不麻就算了,居然還發酸。」

  葉淼嘴一抽:「發酸?」這是什麼黑暗料理?

  「對啊,為了迎合M國人的口味,這邊的中餐味道都奇奇怪怪的,會加很多蔬菜泥配料。」

  葉淼:「……」

  越聽就越覺得手裡的熱狗難以下咽,她突然很慶幸自己還是懂一點廚藝的。

  在爺爺奶奶家生活的那段時間裡,她跟著照顧兩位老人的保姆阿姨學了一點做菜的技能,簡單的蒸蛋、番茄炒蛋、可樂雞翅、豆豉排骨都會做,還會用電飯鍋做醬油雞。

  本來是為了好玩才學的,現在看來,掌握大中華老祖宗的烹飪技能完全是有必要的。至少,之後不用靠吃泡麵和各種「黑暗料理」來苦哈哈地度過這一年了……

  王琦說:「要不是我家離A大太遠了,真想讓你天天來我家吃飯啊。」

  葉淼心裡一暖:「我周末會過去找你玩的。大琦,今天真的麻煩你了。」

  「跟我客氣什麼。」王琦哈哈笑了起來,毫無作為學渣的羞愧之心:「高中那會兒,我還整天去你家住還抄你作業呢!」

  兩人聊了很久,離開便利店時,時針已踏至了21點,路燈都亮起來了。

  聖蒙蘭卡的冬季是乾冷的,天黑後路上就沒什麼行人了,偶爾會有小車慢速經過。十一月份,尚未飄雪。教堂佇立在道路的盡頭,鐘樓映著昏黃的光,柔和的頌歌聲從遙遠的地方傳到了耳畔,聽得人心情很平靜。

  王琦送佛送到西,將葉淼送到了目的地,還很直白地點評了一下M國的治安,稱和同類歐洲國家相比,M國的治安是很不錯的。但隨著難民湧入,各種突發事件開始多了起來,現在深夜獨立出門的單身女士或男士都比以前少了。一個人住的話,務必要小心。

  葉淼點頭:「放心吧,我會注意安全的。」

  學生公寓與繁忙地段有一定距離,但是步行到車站只需5分鐘,非常方便。筆直的泊油路兩邊,種著長青的綠植大樹。三層復古西式的樓宇砌以淺黃色的磚牆,雪白的窗棱下攀滿了爬山虎。門口上有一扇半圓形的檐,中央垂吊下一盞西式漆黑鉤花的燈。階梯旁還修著一排信箱。

  樓房的內里是木質樓梯結構,有一座小型的電梯。一樓是客廳和半開放式的廚房與吧檯,廚房外擺放了長條形的餐桌。還有一個公共衛浴——但因為房間裡本身就自帶一個了,若非特殊情況,沒人會使用這裡。

  二樓和三樓各有四個房間。在正對樓梯的玄關門裡,設置一個小型的娛樂悠閒區,角落裡放置了一台跑步機,投幣就能跑30分鐘。平時如果有朋友來做客,可以在此處開派對,不過有嚴格的時間限制。葉淼的房間202就在這一層。

  三樓再往上就是天台了。

  再三向王琦道謝後,葉淼站在門口,微笑著目送她開車離開,才轉身推著箱子進了門。

  客廳開著燈,整棟樓里靜悄悄的。

  在國內繁華的一二線城市,九點多不過是精彩夜生活的開端,和朋友出去擼串吃夜宵都是家常便飯。也不知道她的鄰居們是出去狂歡還沒回來的派對動物,還是早睡早起的養生派,葉淼儘量避免弄出噪音,安靜地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格局很好,四四方方的,自帶一張單人床、書桌和一個衣櫃等簡易家具。由於整棟樓都處於高坡上,二樓也能俯瞰遠方大片紅瓦屋頂,天亮後的採光應該很不錯。葉淼檢查了一下門鎖、暖氣等設施後,把床鋪好了——她有一點點潔癖,覺得買回來的新被單不洗一洗不能睡,不過奔波了一天,也沒力氣挑揀了,今晚就先湊合一下。

  掛好衣服,整理好生活用品後,房間還是空得很。時間溜得很快,已經快走到凌晨了。葉淼揉了揉發酸的眼,翻出了睡衣,按亮了浴室的燈,打算洗澡睡覺。

  誰知道燈泡閃了一閃,就驟然熄滅了,之後怎麼也按不亮,應該是本來就快要壞了。葉淼啞口無言,苦笑地想,她居然第一晚就碰到了這種事,只能明天再和房東說了。

  在黑漆漆的浴室中對著鏡子沖澡,想想還是有點發恘,葉淼決定借用一下一樓的公共浴室——她現在終於知道它在關鍵時刻能發揮什麼作用了。

  公共浴室倒是比房間裡的要寬敞不少,葉淼放下了洗漱用品,脫掉了衣裳。內衣的帶子在肩背與鎖骨處都勒出了一條淺淺的紅印。

  就在她的**之間,偏下的位置,有一枚淺淺的茄色印記,玫瑰花瓣的形狀,宛如一枚艷麗的吻痕。

  葉淼拉上了浴簾,旋開按鈕。熱水衝出花灑,澆在身上。緊繃的肌理緩緩鬆懈了下來,她只覺通體舒暢,輕輕喟嘆出一口氣。

  沖乾淨沐浴露的泡沫後,葉淼還有些依依不捨,多淋了一會兒。就在這時,她的餘光忽然瞥見了旁邊的浴簾外,有一道陰影。

  她心跳毛骨悚然地驟然停滯,溫緩地流遍全身的血液,瞬間都滋滋地結了冰。

  浴簾是米白色的,被水蒸氣打濕後,變得略微透明。那道影子很矮,垂著頭,黑髮遮蓋著頭顱,坐在浴簾旁邊的馬桶蓋子上,朦朦朧朧,悄無聲息的,不知已經待了多久了。

  她剛才,明明鎖上了門的。

  浴簾被暖風拂動,下方空了的一截露出了那東西的一雙腳。暗紅的血汨汨地沿著爬滿屍斑的皮膚往下淌,淌入了地上的水中,繚繞成血絲,往排水口淌去……

  以前在某座寺廟求拜時,葉淼聽過一個叫做「時運低」的說法。一個正常人如果突然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是一種凶兆,意味著他很快就要倒大霉了,甚至要鬼門關去走一趟。

  葉淼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些東西,但是,被它們逼迫到這麼近的地方,也是不多見的。

  空氣中,只剩下了嘩嘩的水流聲。

  葉淼臉色慘白,牙關微微打顫,卻不敢掀起浴簾,哆嗦的手指無意識地扣住了心口的那枚印記,一眨眼,便發現那道影子不見了。

  地上的水恢復了清澈。那些化開的血沫,好似只是她的錯覺。

  葉淼再沒心情享受淋浴,青白著臉,披上衣服,逃也似的回到了房間中,把門仔仔細細地鎖好了,縮回了床上,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今晚她是不敢關燈睡覺了,她掏出手機,在聯繫人中轉了一圈。

  M國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不好再去打擾王琦。手指在「爸爸」那行稍一停頓,還是選擇了跳過。拉到中途,她看到了一個名字為「S」的聯繫人。

  在出發來M國前,她的奶奶擔心她人生地不熟,恰好以前有個學生出了國,與M國人結婚後,在國外落地生根了。

  那家人有個小孫子與葉淼差不多大,現在就住在聖蒙蘭卡。葉奶奶便托人要來了他的聯繫方式,給葉淼複製了一份,讓她有事可以聯絡他們家。

  其實葉淼覺得,真要出事的時候,警察也未必管用,就更不用指望沒見過面的陌生人了,所以也沒打算真的聯繫對方。但既然是奶奶的好意,她就當著老人家的面存下了號碼,還神差鬼使地敲了個「S」字母作為稱呼。

  她莫名覺得,對方和這個字母還挺般配的。

  好在,因為時差原因,中國現在是早上8點,刷新一下朋友圈,已經能看到早起的同學的動態了。葉淼瀏覽了一會兒,終於感覺到一絲安心,睡意涌了上來,無意識地蜷成了一團,按住了身上的那枚印記。

  當年,那封寫給聖誕老人的信憑空消失了。當然,用頭髮絲想也知道,即使真的寄出去了,也只會落得一個石沉大海、杳無回音的結局。

  可奇怪的是,在那年的聖誕節過後,她便發現自己的身上多出了一枚怪異的烙印。不是磕傷也不是顏料,像是胎記一樣平整,浮現在皮膚上。

  從那天起,她就隱隱感覺到身邊多出了一層保護罩。煩惱她多時的陰陽眼被強行關閉,再也沒有了輾轉反側、惶惶不可入夢的夜晚,也不再三頭兩天地見到可怕的東西,陷入恐怖的事件中。她開始可以像正常女孩一樣生活了。

  最初她還瑟瑟發抖、惶惑不解,後來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雖然沒有明說,可她有種預感,就是那封消失的信起效了。

  有東西收到了她的求救,在庇護她。

  這種庇護,是無聲而強大的。

  但是,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生命中所有的饋贈都悄聲標好了價格。今天預支的自由和快樂,終有一日,要連本帶利地償還。

  從青春期開始,她逐漸會做一些清醒的夢。

  夢應該是朦朧的,醒來後沒多久就會忘記。所以,「清醒的夢」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奇怪。可她卻找不到更準確的描述——因為她在醒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能纖毫畢現地描述出夢裡發生過什麼。

  滑溜溜的舌頭一樣的東西,會在午夜細細地舔舐少女的嘴唇,甚至滑向難以啟齒的地方。僅是親吻,也能讓人渾身燥熱。

  那絕對不是聖誕老人,葉淼想。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聖誕老人,不會如此邪惡,荒誕,充滿**。

  青春少艾,會做這些夢也無可厚非。可到她成年那晚,這個夢卻過了火。明明現實中連男人的手也沒碰過,在外人看來是個乖巧安靜的,沒有交往過男朋友的女孩,身體卻已在那晚被不知名的東西打開,徹徹底底地被享用過。

  大概因為是夢境,她感覺不到破瓜時的疼痛,更不知羞恥為何物。在最初的驚慌過去後,她竟然情不自禁、恬不知恥地主動纏上了那東西,貼上去弱弱地哼哼撒嬌,仿佛不願再被隔靴搔癢,渴望被那東西徹底占有,強勢地掌控。

  其實她早已分不清那晚到底是她的臆想還是真的發生過什麼了。畢竟醒來後,身體上並沒有什麼異樣的不適。

  但是,就算是真的,她也默認這是接受保護必須付出的代價——若非如此,也許到今天為止她還輾轉在各個地方的寺廟和教堂中,卑微地懇求著神明的庇護。

  而且,她也不能違心地說——自己一點都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不過,事情從半年前起,突然有了變化。和她相伴了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造訪」她的那東西,突然就不來了。

  與此相對地,保護她的壁壘,開始變得薄弱,出現了縫隙。

  如果一直躲躲藏藏地龜縮著生活也就罷了。可她已經嘗試了過正常人的生活,自然無法再接受過以前那種擔驚受怕、畏手畏腳的日子。

  所以,即使清楚自己不再是安枕無憂的狀態了,膽子變大的她還是無法停下往外面的世界走的步伐,不願放棄來M國交換的機會。

  畢竟,在潛意識裡,她並不相信那東西會這麼輕易地放了她,不再管她。

  作者有話要說:MKT是我杜撰的M國貨幣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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