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玉像


  殿門大開秋夜涼風四處巡弋,歲華宮的寢殿裡燭火通明但卻一片寂靜。

  細膩的羊脂玉在雕刀之下逐漸成型,手指的血跡在上面染出了淡淡的紅暈,鄢淮卻毫不在意,只是拿起桌案上的絲帕將玉料擦拭乾淨後就繼續雕琢了。

  先是裙擺,再是輪廓,到了該五官的時候卻猛然頓住了手,小貴妃的眼睛是什麼樣子來著?他努力地去回想卻始終感覺那個人影被蒙上了一層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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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到腦海中的人已經逐漸模糊時,鄢淮慌亂驚恐地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各式各樣的雕刻工具散落了一地卻無人去管。

  他腳步不停的向著內室走去,直到瞧見了裡面掛著的一幅幅畫像後才慢慢平靜下來。

  四面八方都掛滿了畫軸,上面的女人雖然神態各異衣著不同,但卻能輕而易舉的讓人看出來都是同一個。

  一排排的紅木架子上擺滿了玉雕的人像,按照順序看下去能清楚的發覺雕刻玉像的人技藝越來越熟練。

  到了最後一個時已經能說是栩栩如生了,眉梢眼角處處細緻,仿佛下一秒就能從架子上走下來。

  鄢淮沒有再離開,握著手中的雕刀席地而坐繼續著方才的舉動,垂下眼帘神情虔誠而鄭重。

  隨著細細碎碎的玉屑落了滿地,玉像的五官也開始漸漸的清晰起來。

  忽然手一滑刀刃深深地嵌入了肉中,湧出的血液將整個玉像浸濕,鬆開刀柄忙亂地用衣擺去擦拭,但這次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愣愣地注視著手中的玉像,過了許久他才想起來要先將傷口堵住。

  反應過來後看著這雙新鮮血淋漓遍布傷痕的手,鄢淮更加的驚慌了,「eqwdfrthju福善!福善!」

  在殿外守夜的福善聽到召喚後連忙走了進來,聞到鐵鏽味也沒多在意,習以為常的問道:「陛下是要召太醫嗎?」

  「是,你快去。」地上坐著的男人散發的陰鬱沉悶將整個燕宮都籠罩在內,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貴妃最喜愛朕這雙手了,不能留下傷疤,不能留下傷疤……」

  「是,奴才現在就去。」福善回了話後慢慢地退出了殿內,剛走出門就瞧見太醫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聽到腳步聲的太醫揉了揉眼睛說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說完不用福善開口他就自覺地提著藥箱走進了殿中。

  福善看著屋檐下那盞薄貴妃從前最喜歡的八角琉璃燈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轉身剛要進殿就被人從後面叫住了。

  小城子快步走上前一臉凝重地說道:「爹,一會兒杜太醫出來了你讓他趕緊往琅軒館去一趟,那裡的小主子像是有些發熱。」

  「嗯。」聽到這話福善也皺起了眉,雖然他對那兩個孩子並不是太喜歡,但畢竟是貴妃留下的,到底還是不能不管。

  叫了太醫後小城子又吩咐人悄悄送了些食物和厚衣服過去,放著衣物的包袱里還夾了張薄薄的信箋。

  小太監瞧見他還帶著那個退了色的絡子,撓了撓頭疑惑地問道:「城公公您怎麼不親自去看下桃影姑姑呢?」

  當年桃影姑姑自請去琅軒館時城公公沒有跟著去,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散了,但只有他知道城公公和桃影姑姑其實並沒有斷。

  「我怕見了就出不來了。」他不是畏懼琅軒館裡冷宮一般清苦的環境,只是擔心自己也去了那裡後就沒有辦法再幫桃影她們了。

  城言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太監離開的背影,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留在眉心的印記再也無法展開了。

  這是薄貴妃難產去世的第九年,整個燕宮無論晝夜都陷入了一片的死氣沉沉。

  ——

  夜色正濃時分琅軒館的門開了一條縫,桃影伸手接住了沉重的包袱後猶豫著問道:「城言他……有沒有說什麼。」

  「城公公讓您多保重,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提。」說完這句後小太監行了個禮便跑入了冗長的宮道中。

  桃影摟著包袱正往裡面走時卻看見台階上坐了一個小孩兒,男孩兒五官稚嫩但卻和陛下如出一轍,此時他正抱膝捧著臉看向天上的月亮。

  「枝枝怎麼還沒睡?」桃影走過去坐到了他的身邊,隨手拔下了台階周圍生出的雜草。

  鄢容闕看向她,抿唇想要笑但卻紅了眼眶,用衣袖擦拭著眼淚的同時努力使自己說話不帶出哽咽,「桃影姑姑你和楚姨姨不用留在琅軒館了,我和阿姐已經能照顧好自己了,你們走吧。」

  「荔荔現在還病著呢,你確定能照顧好她?」桃影撫摸著他柔軟的發頂輕聲問道:「是不是又有人對你們說什麼了?」

  沉默地低下了頭,鄢容闕盯著地上樹枝的倒影不再開口說話。

  桃影看著周圍破敗荒蕪的環境,想到娘娘去世後這些年過的日子還有小主子們的遭遇,一時間眼中也蒙上了水霧,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發覺身旁人情緒不對後鄢容闕慌亂地說道:「桃影姑姑你別哭,我說我都說,是今日來送飯的那個姑姑說我和阿姐是天煞孤星剋死了娘親弄得整個燕宮都不得安生。」

  「我不想再把你和楚姨姨剋死了。」說到最後眼淚不斷地往外涌,白嫩的臉都被揉紅了。

  「枝枝別聽她瞎說……」桃影話還沒說完就見有人從屋內走了出來。

  楚美人聽到這話氣憤地大罵道:「早就看出來那個女的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了,長了張狗嘴一天天就會到處亂吼。」說完一巴掌拍在了鄢容闕的頭上,「蠢枝枝,都把你養這麼大了,要克早就剋死了。」

  鄢容闕噙著淚捂住頭,委屈又難過地說道:「楚姨姨……」

  「等鄢淮那個言而無信的狗皇帝死了以後皇位就是你的了,再這麼蠢的誰的話都信將來可怎麼辦啊。」提起鄢淮楚美人就更氣了。

  媗媗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定好好照顧孩子,結果他可倒好,還沒滿月就把兩個孩子扔到了琅軒館自生自滅。

  『嘭』

  『嘭』

  『嘭』

  正說話間燕宮的夜幕被一簇簇璀璨的焰火點亮。

  楚美人仰頭看天,忽然就想到了那年去寧州的畫舫上,春江月夜水面與天際相連,他們穿著黑衣躲在小舟之上為生辰的媗媗點燃了那場映滿燕江的焰火。

  那個姿容嬌妍眉眼瀲灩的女子,消逝在了最好的年華,永遠維持住了那副傾城的容貌。

  此去經年,物是人非。

  「又到了你娘當年入宮的日子了。」

  明月的光輝雖然暫時被焰火所覆蓋,但焰火易逝明月長存。

  「又到了你當年入宮的日子了。」鄢淮摟著牌位躺在歲華宮庭院中的搖椅上,將扳指拿在手中摩挲著。

  萬枝春身後的侍衛壓著一個紅裙少女,一行人走進了靜悄悄的歲華宮。

  「陛下,逮到了一個圖謀不軌之人。」捏住少女的下巴將其抬了起來,萬枝春稟報導:「這個宮女近來一直蹲守在您常去的半月湖附近。」

  鄢淮在那張臉上掃了一眼後就嫌惡地不願再去看,撫摸著懷中牌位說道:「別醋了。」

  「她比你差遠了。」

  「就算有比你好看的朕也不會去碰的。」

  「好好好,不生氣,這世上不可能有比媗兒更美的人了。」

  對於陛下這近乎詭異的舉動,在場的人都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有那個自持和薄貴妃有六分相似剛還在得意於有機會見到陛下的女子露出了驚恐畏懼的神情。

  「既然惹了貴妃不高興,那她這張臉就沒必要留著了。」說完鄢淮再沒給他們任何一個眼神,躺在搖椅上又開始回憶起了從前。

  如果還有第三世的話他會不會放過小貴妃?

  這個問題剛浮現在心中鄢淮就瞬間給出了答案,不會。

  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小貴妃也是。

  不知道還能守著那個承諾堅持多長時間,這九年來的日子仿佛是一場昏沉到讓人無法清醒的噩夢。

  嗯?噩夢?

  鄢淮猛然從床上驚醒,坐起來後感受到環在他腰間的那雙手臂時心中空蕩孤寂的情緒才逐漸開始消散。

  因為身旁人的動作過大而被吵醒的薄媗揉著眼睛睡意朦朧地問道:「阿淮怎麼了?」

  默不作聲躺回去後鄢淮緊緊將人摟在懷裡,脖頸相交烏髮相融,沒有其他曖昧的動作就只是這麼靜靜地摟著,仿佛和那年他摟著小貴妃被劍刺穿的身體一樣。

  薄媗感覺被勒的有些難受但發現他狀態不對之後並沒有掙扎,忍受著不舒適用臉輕輕蹭著他的脖子,「阿淮我在呢。」

  「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小貴妃纖細的脖頸只用一隻手就可以攥住,鄢淮將手放上去卻捨不得用絲毫的力氣,只是不斷喃喃道:「為什麼要一次次的離開我?為什麼……」

  「沒有啊,我沒有離開你。」薄媗忍著困意耐心地安撫他,「我在你懷裡呢。」

  鄢淮用指尖細細的勾勒著小貴妃的眉眼和輪廓,語氣陰桀中又帶著些許的不甘:「可是你早晚會離開我的。」

  見他越哄越不對勁,薄媗不耐煩地踢了他一腳,蹙著眉說道:「鄢淮你鬧完了沒?沒鬧完就自己去書房繼續,鬧完了就趕緊睡。」說完就閉上了眼不再管他。

  沒想到小貴妃不但沒有繼續安慰他反而還生了氣,鄢淮垂下眼帘默默地躺回了原本的位置。

  等察覺身旁的人呼吸平穩後他將手伸過去放到了小貴妃的肚子上,已經能摸出微微鼓起的弧度了。

  窗外明月高懸濃雲退散,屋內有人一夜未眠。

  作者有話要說:只是鄢淮的噩夢,為後續劇情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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