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我們好像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扈丹兒並不曾接觸到趙毅什麼實際的勾當,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所以李照拷問了一下,發現她沒什麼價值,便放棄了。

  而這也是扈丹兒眼下如此崩潰的原因。

  她從身邊這些人對她的漠視中看到了毫無價值的自己,也終於明白了前方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

  「我生就是他的女兒,這與我何干?贍養扈家本就是他的責任,而他呢!他將我們送入了死地!這一切該是我承受嗎?是我讓他貪腐的嗎?!」扈丹兒鼻息間粗氣直噴,她情緒一激動,腰腹間的傷口便又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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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的秦艽溜達溜達,夾著馬腹縱馬過來,他眸子斜了一眼扈丹兒,打斷道:「你最好是自己小心些,若我師父再出手,有得你苦頭受。」

  說完,秦艽俯身過去蠻橫地掰開了扈丹兒的嘴,丟了顆丹藥進去。

  扈丹兒是怕極了百里霜。

  百里霜吊人性命的手段即便只是回想,就已經足夠扈丹兒膽顫,所以她乖順地嚼了口中丹藥,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鬆了下來。

  指甲縫裡有木屑,扈丹兒吸了吸鼻子,垂頭顫顫巍巍地去拔。

  阮素素看著她這副可憐模樣,心裡真生不出什麼厭惡來。如果說以往她在喜歡姬康時,對扈丹兒的所作所為是心中有醋,那麼此刻她放下執念之後,扈丹兒也就跟著變得無足輕重了。

  「不管是不是你該受的,如今你的所作所為早就超過了求生的界限。此去邙月教,情蠱一解,你便準備接受所有人的怒火吧。」阮素素垂眸說道。

  馬車裡的扈丹兒一頓,嘴唇顫了顫,沒說話。

  李照此時正坐在後面的馬車裡。

  她捧著丁酉海送過來的熱羊奶,看著面前欲言又止的薛懷,問道:「阿懷,有事便說,不用這麼含蓄。」

  薛懷身上還纏著紗布,在傷沒痊癒的情況下,他悄悄坐過來,勢必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恩。」薛懷斂眸,從懷裡取出了一疊信,放在了李照面前的小書案上。

  土黃色的信封,面上沒有任何字眼。

  李照眼睛一亮,抿了一口羊奶,邊伸手去拿,邊問道:「楊守山大營里拿出來的?」

  「是,他書案上的,臨走時我順手拿回來了,還沒拆。」薛懷解釋道。

  他說話時,面上緊繃著,看上去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並沒有什麼異樣神色。但李照眉頭一鎖,察覺到了一絲端睨,不知怎地,她總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個大型狗狗乖巧地坐在自己對面等待誇獎。

  於是,李照乾脆將竹杯一放,傾身過去拍了拍薛懷的頭,說:「辛苦阿懷了,阿懷最近進步太大了,都學會找線索了。」

  薛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嗯了一聲,說:「小照你當日所說,對我觸動很大。」

  當日?

  坐回去的李照愣了一下,拆著信封問道:「然後呢?」

  「如果如意生活在那樣一個世界,她會比現在更幸福,所以我希望我能幫助到你。」薛懷雙手按在大腿上,一本正經地說道。

  薛如意即便可以入學,卻因為是女子,而在揚州處處受到制約。她每每和薛懷寫信控訴,薛懷的拳頭都是攥得緊緊的,恨不得親自過去給妹妹掃清障礙。

  然而武力並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如果真的存在一個女子亦可以出將入相的地方,那麼如意是不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負?薛懷很想看看那樣的如意。

  李照捏著信一行行開始看,看著看著就想起來,自己上次喝醉酒時,好像的確和薛懷吹過牛。

  她說她想要建立一個烏托邦。

  一個相對平等,足夠富足,不會有饑荒的理想國。

  但也只是想想罷了。

  她明白這個社會需要什麼,也明白在這個社會背景下,他能真正做到什麼。空中樓閣固然美好,但卻是空想。

  眼下,她需要不止一支的精煉隊伍,需要對普通人進行教育,需要龐大的經濟基礎,亦需要一個地盤。

  至於之後的事——

  如果她還活著,那麼她自然會做哪些水到渠成的事,若她死了……

  那麼到時候,那些被知識喚醒的千千萬萬普通人,自會選擇自己最正確,最應該走的那條路。

  心潮澎湃地想了想之後,李照伸手去端杯子喝了一口奶,隨後目光下移。她這一口奶還沒咽下去,在看到信上那幾個字眼之後,頭一偏,瞬間噴了出去。

  薛懷眼看著那奶沖他飛濺過去,忙眼疾手快地扯了桌上的帕子去擋。

  「怎麼了?」擋完奶之後,薛懷問道。

  「我們好像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李照說著放下杯子,扯了書案上的另一塊帕子胡亂擦了擦污漬,另一隻手則一抖信件到薛懷面前,「楊守山和歐陽宇之間,沒想到居然還是傳遞這種小道八卦的關係,夠親密的。」

  信里所說若是真的,那麼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歐陽宇遲遲沒有入京。

  「親密?」薛懷疑惑地接了過去。

  這一看,他的臉色就變了。

  歐陽宇給楊守山寫的信里,爆出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當朝天子趙頊,並非先帝血脈。

  而是劉太后與安陽王趙毅的奸生子!

  李照咳了幾聲,隨即拆了其他信去看,果然就在其他信件裡頭找到了歐陽宇給出的證據。

  從先帝在世時的起居注,到劉太后當年懷孕的時日,密密麻麻地文字中,李照翻來覆去只看到了鐵證如山四個字。

  「如果說趙頊是趙毅的孩子,那麼他只掌權,卻不殺趙頊,倒也合理。」李照嘟囔了幾句,一扭頭,和聞聲而來的秦艽大眼對小眼。

  兀的被這麼一嚇,李照把信一扔,一巴掌就已經糊到了秦艽的臉上。

  秦艽喊了聲誒嘿,隨後避開巴掌,撩著車窗的帘子,探頭問道:「咳什麼?哪兒不舒服?」

  「沒事,就是驚到了,嗆住喉嚨了。」李照反手捋了捋耳鬢的碎發,答道。

  驚到?

  這下秦艽來了興趣。

  他蹬腳踏在馬背上,縱跨幾步踩著車轅後,屈身鑽進了馬車裡,問道:「被什麼驚到?說來聽聽。」

  外頭御車的顧奕竹連忙伸手扯了無主的馬匹,隨後兩馬並行。

  一旁的薛懷拾起地上的信,轉身遞給秦艽。

  李照則擺了擺手,說道:「天子的親生父親是安陽王趙毅這種小事。」

  剛坐穩的秦艽一愣,垂頭看了看懷裡被塞的信件,又看了看薛懷,張著嘴好半天沒說話。

  的確,這種事情任誰聽了恐怕都是難以置信。

  旁邊的薛懷吞咽了一下口水,說道:「鏢隊運往平南谷的玉如意底下有一封信,也正是因為這封信,老大才會帶人進發京城。」

  「信里寫的什麼?」李照閉眼問道。

  秦艽跟著轉頭去看薛懷。

  薛懷便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一封揭穿安陽王與劉太后瓜葛的信,其中附著了許多證據和證人名字。據說,那些證據只要與宮中起居注一對,就能知道真假。」

  「這麼看,趙毅遲遲沒有殺天子,怕是早就知道真相。」秦艽得出了和李照一樣的答案。

  但九五至尊之位在趙毅的心裡顯然要大過兒子,所以他才會獨斷專權,將趙頊圈禁得像是籠中鳥一般。

  只是,這陳為仁帶著那信去京城,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若是他最後查到的是這個事,那只怕不單單是趙毅要殺他,趙頊更是會急著殺人滅口了。

  思及至此,李照趕緊坐直了身子,側身從一旁的矮櫃中翻出紙筆來,邊落筆邊說道:「得儘快通知陳鏢頭,這件事拖不得,最好是讓他從京城抽身。」

  若是陳為仁不知情,陷入被動局面,怕是有危險。

  薛懷啊了一聲,搖頭道:「老大去長安就是想要扳倒安陽王,助陛下早日親政,恐怕不會這麼輕易就退縮。」

  大光鏢局雖然是江湖生意,但迎來送往的可都是達官貴人。

  陳為仁想介入朝堂,特別是如今的朝堂,遠比常人想像的要容易得多。

  李照卻沒停筆,手下筆走龍蛇,十分流暢。待到寫完之後,她抬眸對薛懷說道:「他若是不願意離開,那麼至少得讓他清楚內情,遠離危險。對這天下來說,其實誰的兒子坐那皇帝的位置並不重要,血脈這種東西,說到底都是用來誆人的噱頭。」

  朝廷太平,那麼普通人的日子也就太平。

  是趙頊也好,趙毅也罷,他們之間能儘快有個勝負,對這天下人都是好事。

  -

  天黑時,車隊抵達了殷州。

  此時正是人定時分,城門卻是早早地就落了鑰。

  車隊到城門腳下時,丁酉海喊了半天,才有一個畏畏縮縮的守門郎出來,懷裡抱杆銀槍,神色驚懼。

  「勞駕,我們要入城。」顧奕竹仰頭高聲喊道。

  那兵丁猶豫了一下,問道:「從何處來?若是不急,幾位還是別進城了。」

  那神態,似乎是殷州城裡發生了什麼。

  顧奕竹蹙眉凝視了他幾眼,說道:「我們車隊裡有病人,一路舟車勞頓,還是想歇息得舒服些,小哥您行個方便。」

  城門樓上的守門郎慢吞吞地下來。

  隔著門,他一邊去開門栓,一邊說著:「我還是勸你們,能不入城就別入,最近啊,城裡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李照探身出來問道。

  嗡的一聲,城門大開。

  「最近啊,這一到子時,街上便會有鬼影,腳底下呢,更是會出現叮叮咚咚的聲音。」守門郎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從顧奕竹手裡接過一行人的文書隨意看了看,繼續說道:「城裡邊好幾戶人家少了閨女,你們這帶女眷的還是不要進城的好。」

  說是如此說,但守門郎看到丁酉海幾個身上的武器之後,便知道這一行人是會武的,也就沒有做多勸阻。

  「多謝小哥。」顧奕竹知道對方是好意,在進城前,便拱手道了聲謝,順便給了點謝儀。

  夜深人靜。

  殷州城內大街小巷都已經閉門閉戶,燈也沒有幾盞,看上去十分蕭條。

  一行人在走了幾條街之後,總算找到了一間點著燈,半開著門的客棧。這滿城都歇了,李照等人也就管不了這客棧有多寒磣,只能先行落了腳。

  客棧掌柜的是個中年漢子,背有些佝僂。

  他指使夥計去給客人牽馬,隨後親自領著客人一路上客房,嘴裡不忘囑咐道:「幾位,到子時就莫要出來了。」

  「怎麼說?」秦艽明知故問。

  那掌柜的四下看了眼,壓低聲音說道:「這殷州城啊,犯了夜遊神,夜裡若是隨意走動,衝撞了神仙,是要出大事的。」

  他的說法和守門郎的說話又有些不一樣。

  後頭的李照抱著個暖手爐,她呼了一口寒氣出來,輕聲問道:「什麼大事?我們來時,城裡家家戶戶都已經閉戶了,就掌柜的你開著門,掌柜的可是不怕?」

  「客官,可不敢這麼說。」掌柜的一驚一乍地擺了擺手,連忙解釋道:「我媳婦兒病了,這客棧若是關早了啊,便沒有營收。正是擔心她看病的錢賺不回來,所以才不得已開久了些。」

  也難怪他明明如此忌憚,還要冒險。

  客棧地段偏僻,門臉又十分寒酸,但凡有得選,便不會有人選這兒入住。開得久一些,說不定會碰上點從其他地方碰壁過來的旅人。

  阮素素是個心軟的,她落在後頭一聽,連忙從袖籠里取了一吊錢出來,隨後快步走到掌柜的跟前,一邊將錢放在掌柜的手心裡,一邊說道:「天寒地凍的,我們需要熱水,掌柜的若是有心,便再給我們備些熱飯熱菜。」

  掌柜的一看給的是一吊錢,連忙拆了出來,只勻了幾枚到自己手裡。

  他把餘下的錢往阮素素手裡一推,略有些羞赧地說道:「用不著這麼多,客官您只管好生歇息,熱水熱飯待會兒就給您送到。」

  是個老實人。

  然而這世道不該老實人受苦。

  阮素素不由分說地將錢往他懷裡一放,隨後推著身邊的薛懷往客房走,說道:「累死了,下回這麼趕路,咱們得買個六輪的大馬車,好讓照兒有地方可以躺。」

  李照笑吟吟地跟在她後面,附和道:「是呀,我白日裡看書看久了,胳膊和腿可疼了,馬車太小,都伸展不開。」

  說是伸展不開,其實是她馬車裡堆了太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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