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奪冠一更)
休斯·蘭帕德到底沒有被救回來,不僅如此,整個蘭帕德家族也沒有能走出那個良夜。而安黛爾在燃燒的火光中,卻非常意外地看到了莫蘭蒂斯家的蘭姆先生的臉一閃而過。
火光中,安黛爾的面容明明滅滅。
她一邊近乎抽離地看著原主從崩潰到陷入一片詭異的麻木,心想為什麼蘭姆先生會參與這件事。莫蘭蒂斯和亞蘭蒂斯家族之間到底有什麼化不開的仇恨,她可不認為是蘭帕德家族與蘭姆先生有什麼私仇,如果是的話,他根本不必等到這一刻才出手。
她還有點疑惑,按理來說,雖然自己穿到了原主身上,但是沒道理會因此改變血脈,當時蘭姆先生可是直接認出了她的血統,但是這一次,對方似乎漠無反應。
甚至留她一命,都是出於上位者對於螻蟻的漠視。
——她是死是活,對於蘭姆先生來說,就像是大象不會在意螞蟻的死活。
另一邊,她一絲絲地接收到了原主的情緒。
就像是她曾經的經歷一樣。
她感受得到她的恨,她的無措,她的憤怒,她的驚惶,她的不甘心。
安黛爾的心裡逐漸產生了疑惑。
為什麼……這些感受這麼真實?
不是那種她共情後所產生的感同身受,而是一種類似於真實地灼燒著她的身體和情緒的真實,就仿佛她也親歷過這些事情。
火海,絕望,屍山,恐懼。
她……竟然一點都不陌生。
之後的日子變得更加艱難,沒有了蘭帕德家族,安黛爾失去了來到奧爾蘭斯的意義,她對於這裡知之甚少,還未立足就已經淪落街頭。她美艷無雙,自然遭到了無數騷擾,她本來在那一次之後,並不想再使用什麼邪神給予的魔法,但天不遂人願,她見到了人性極惡,見到了極致的黑暗,而她想要衝破這些黑暗的話,只能靠自己。
於是她再次睜開了眼睛,逐漸統治了整個奧爾蘭斯的地下組織,然後某天早上,她剛剛經歷了一整個晚上的廝殺,疲憊地靠在街頭的玫瑰花園旁邊的時候,無意中抬頭,卻看到了熟人。
黑髮碧眼的嬌嫩少女穿著漂亮華美的衣裙,淑女高貴地在男孩子們的簇擁下,驕矜而優雅地向前走去。
幾句零零星星的話語傳入了她的耳中。
「真沒想到,你的血脈力量居然是空間系魔法,空間系魔法太稀少了,學院裡也只有雪萊學長的空間系魔法最熟練,這下你可以多和雪萊學長切磋啦。」
「說起來你還會風系魔法,這下說不定還能把風系和空間繫結合起來呢!」
「真想看看昨天還說你是上不得台面的平民的那些貴族小姐的臉呢,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氣歪了。要是他們知道,你還得到了安努克倫斯少爺的青睞,估計她們肯定會尖叫吧?」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飄蕩在清晨的上空,她們如朝陽般令人喜愛,與路邊身上沾血,臉上還卷著幾道傷口的狼狽少女之間,仿佛有一道天然的分界線。
線的那邊濃墨重彩,線的這邊黑白枯寂。
原主怔怔地望著希薇走開的背影。
蘭帕德家族不在了以後,在最絕望的時候,她沒有哭過,雙手沾滿鮮血的時候,她沒有哭過,走過最泥濘的下水道的時候,她也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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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看著希薇的背影,她的眼角有淚水怔然落下,滴落在地上。
悄然無聲。
很快,她就成了奧爾蘭斯的地下女皇,這個時候,再次有人找上了她,依然是和休斯一樣的說辭和誠懇,她相信了,然後被帶走,她的穿著比希薇更加華麗,她的行頭也越來越隆重,但是她心頭覺得不對勁的感覺也越來越盛。
她仿佛一個傀儡。一個徒有象徵意義的傀儡。@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終於,她忍不住了,她向著接她回來的人說了實話。
——薔薇紋章是她偷的,她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她是抱著大不了就是一死的態度去的,起碼也會遭到因為她的欺騙而來臨的怒火,但是她沒有想到,對方聽完了以後,臉上露出了一抹近乎於悲憫的表情。
「這重要嗎?」男人向來接近忠誠的臉上帶著她所不熟悉的古怪:「你到底是誰,這重要嗎?」
原主愣在了原地。
興許是覺得她可憐,所以男人猶豫了一下,帶了兩分不忍,但這不忍中依然高高在上:「你啊……只是個替身而已。」
她感覺到了冷。刺骨的冷。
安黛爾的意識和跟著她的感受一起冷了下去。她所看到的這些劇情,全部都是她沒有見過的,她之前所操縱的,是第一視角的希薇,極少數原主視角所見到的,實在是她這一會兒所見到的經歷的冰山一角。
她突然想起來了,希薇所最終覺醒的血脈能力的名字,全稱叫做【通往異世界的虛空之路】。
一旦她完全覺醒了這個能力,那麼原主就連替身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接下來的劇情確實如她所想一般,希薇在學校里的聲譽日益變好,奧爾蘭斯學院本就與整個奧爾蘭斯聯繫緊密,無論是貴族圈還是平民圈,向來都對來自學院的消息非常靈通,所以她在當「傀儡」的時候,聽到了各位貴族們對希薇的讚譽,在黑夜裡進入她的地下王國的時候,依然聽到了大家對於這位名叫「希薇」的平民出身的少女的讚揚。
她的憤怒越多,她所能使用出來的力量就越強大,地下亡國在她的帶領下越發強大,但是所有人也都發現,她的性情越來越喜怒無常,捉摸不定了。而在一次又一次在地下王國與敵人交手的時候,原主也發現了自己體質的特殊——魔法攻擊對她無效。
在看到原主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安黛爾的心猛地跳了幾下,她知道,如果讓蘭姆先生知道了的話,那麼原主的命運也許還有轉機。但是原主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這個秘密,誰都沒有告訴。
——這個時候她,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
後來,不知道是出於什麼考慮,她也擁有了一個奧爾蘭斯學院的身份。
她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態,她明知之前那位給了她力量的邪神曾經說過,不能去奧爾蘭斯學院,但是她還是去了。
學院的結界在她踏入的瞬間被激活,她感受到了來自高塔之上女神雕像的注視,而穿破空間站在了她面前的人,不偏不倚,正是領悟了空間之力後,成了學院風紀委員會一員的希薇。
來自日冕女神的力量強大而不可忤逆,希薇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她,只注意到了她身上竟然有邪神的力量,毫不猶豫地發出了緝捕通知,然後才從她此刻已經過分艷麗的臉上找到了昔日的痕跡:「安黛爾……?」
原主等的就是希薇看過來的這個空隙,她到底已經身經百戰,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她在希薇看向她的時候,就用出了瞳術,在希薇被迷惑的瞬間,毫不猶豫地逃了。
但她已經無處可逃。
全帝國都收到了對她的緝捕命令,尤其是異端審判局,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邪神有染的人。
——「我告誡過你了。」
原主一邊奔逃一邊冷靜道:「我知道。」
——「我不會收回你身上的魔法,但是,從現在開始,我會切斷與你的聯繫。」
原主垂下眼睛:「好。」
她穿梭於最骯髒的下水道中,在最漆黑的夜裡從奧爾蘭斯的高牆上搏命跳下,帶著一身的傷跑出了奧爾蘭斯,穿梭過無數鄉野小路,最後還是被攔了下來。
艾希曼穿著異端審判局的制服攔住了她的前路。
他貌如天神,她潰敗骯髒如螻蟻。
「你很強。」艾希曼看著她:「有這麼強大的天賦,為什麼要在奧爾蘭斯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原主看著艾希曼,沒想到這位以「冷酷鐵血」出說明的殺神居然會和顏悅色地和自己說話,甚至眼中平和到看不出一絲殺氣。
她停下了腳步,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疲憊至極了。
她想要說什麼,卻率先一步陷入了昏迷之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安黛爾的視線隨之黯淡下去。她總覺得剛才自己看到的艾希曼哪裡怪怪的,一片黑暗中,她恰好有了時間思考,然後恍然想起……
是了,他的魔法外溢沒有得到解決,所以他的魔法氣息實在是太過外放了!而且她隱約可以感覺到,他的魔法波動似乎也不是非常穩定?
原來……沒有解決魔法外溢的艾希曼是這個樣子的嗎?而且,為什麼艾希曼沒有一見到她就殺了她?按照自己現在沒有回到自己意識里的狀況來看,應該是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她還來不及繼續深想,眼前就出現了光線。
果然如她所想,艾希曼沒有殺原主,原主終於醒了過來。
安黛爾發現,進入原主視線的一切竟然是自己熟悉的場景,這裡是……安努克倫斯公爵府的那間客房,玫瑰的香氣從微微開著的窗戶里流淌進來,棕發少年靜靜地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興許是感覺到她的甦醒,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你醒了。」他沒有走過來的意思,停留在對彼此之前都很安全的距離:「要吃飯嗎?」
「你為什麼救我?」原主警惕地看著她,她的身上已經被清洗乾淨了,身上穿著柔軟絲滑的睡袍,她當然不會矯情地問對方是不是已經看光了自己之類的無聊問題,但是艾希曼作為一名貴族紳士,在注意到她看自己的視線的時候,當然要多解釋兩句。
「紙人換的,洗澡的時候打濕了,已經被我燒了。」艾希曼當然不可能在帶了邪神的信徒回家後,還讓任何僕人:「至於為什麼救你……」
他嘆了口氣:「你死了,奧爾蘭斯的地下王國又會陷入一團亂,煩。」
原主沒有多想,她雖然也做了許多骯髒的事情,但確實有約束那些人,不要再去對婦女和兒童下手,看來還是有一定的效果的。
但是安黛爾卻如有所思地看著艾希曼,她總覺得……他還有更多沒有說出來的話隱藏在了這句之後。
以他的能力,以她對他的了解,區區地下王國,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原主抿了抿嘴:「有人找我嗎?」
——她抱著最後一絲對於那些把她當「傀儡」的人的希望,低聲問道。
艾希曼用指尖點著窗台,一層又一層的魔法波動從他的指間蕩漾出去,也不知道是在給這裡上結界,還是已經很難控制自己的魔法外溢了。
他的目光中懷了一絲憐憫:「沒有。」
安黛爾「哦」了一聲,然後揚聲道:「不要用那個眼神看著我,我不需要。」
艾希曼對她的惡言惡語並不以為意:「哦?是嗎?你也可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原主自然知道艾希曼是誰:「看你?你生來就站在了帝國的頂端,我又有什麼資格用這個眼神看你?」
艾希曼沒有回答她,而是舉起了一根指頭:「看到了嗎?這上面的魔法波動,如果解決不了我的魔法外溢,我將永遠被困在這裡。」
這裡指的是這個魔法層級,再也不得寸進。
說到這裡,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安黛爾一眼,他指尖的光芒更盛了,他像是確定什麼一樣,看了原主一會兒,終於開口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不受我的魔法外溢影響。」
原主愣了愣。
艾希曼看向她:「所以,我們做個交易?你救我,我就放了你。」
隨即場景轉換到了熟悉的科諾裂谷,艾希曼在這裡解決了自己的魔法外溢問題,在如約放她走之前,他猶豫再三,還是告訴了原主,她是能夠魔法免疫的純無魔法體質。
安黛爾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累累傷口,那是治癒系魔法也無法抹去的痕跡,也是她偽裝自己是普通人的最佳武器。她聽著艾希曼的話,淡淡點頭:「我知道了。」
既然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那麼兩人自當分道揚鑣。然而就在安黛爾準備走的時候,一行人從虛空中踏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希薇。
「找到你了。」希薇的臉上帶著悲憫的神色:「安黛爾,你走不了了,還是和我回去請求女神的寬恕吧。」
然後,她帶了失望,但更多則是仰慕的眼神看向了艾希曼:「哎呀,您怎麼也在這裡?」
艾希曼沉默,沒有說話。
原主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因為她的視線越過希薇,看到了她背後站著的那些人,竟然有她熟悉的面孔。
赫然就是那些找到她,說她是最後的血脈的人們。
她突然知道自己是誰的替身了。
——是希薇啊,原來,她是希薇的替身啊。
想到這裡,她的笑聲更加癲狂。她這樣笑起來,臉上儘是肆意和飛揚,她的聲音里全是嘲諷:「他當然是來抓我的,不然還能是幹什麼?希薇,怎麼,上了學以後,你的腦子也變得不好使了?」
希薇的臉色一滯:「你……!」
「跟我走吧。」艾希曼站在她身後,突然出聲道。
希薇帶了許多人來,大家之所以能出現在這裡,當然是知道了一些關於艾希曼的消息,所以看向他的眼神自然帶了些許的不信任。甚至有傳言說,這位身上沾染了萬魔之淵味道的安黛爾是真正的魔女,能夠蠱惑人心的魔女,這位奧爾蘭斯的天之驕子,帝國殺神,也是被她蠱惑了。
但是解決了魔法外溢問題的艾希曼,力量比起之前增強的何止是些許,他一眼掃過去,縱使希薇帶來的人里不乏魔導師,也被他的氣勢所攝。
德拉赫張開龍翼,艾希曼帶著原主上了龍背:「神聖大殿見。」
神聖大殿是整個帝國日冕女神的神光最盛的地方,艾希曼作為女神的信徒,斷不可能用這個地方開玩笑。
大家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原主端端正正地坐在艾希曼面前,兩人一路都沉默無語,她也沒有任何一點想要逃跑的意思,艾希曼突然說:「我可以送你走。」
「不必了。」原主垂下眼睛:「但是如果真的要我死,我希望是你親手殺了我。」
艾希曼看著她:「為什麼?」
原主低頭看著自己布滿了傷痕的手,突然輕笑了一聲,抬眼帶著魅惑地掃了艾希曼一眼:「因為你長得好看啊。」
艾希曼不料她這麼說,表情雖然還是冷漠到冷淡,耳尖卻突然紅了。
原主看到了,當然不會放過,她放聲大笑了起來,空氣里都是她的笑聲,她似乎是第一次這麼肆意又灑脫地笑,輕快又動聽,但是笑著笑著,她的眼角就灑出了眼淚。
艾希曼怔怔地看著她,然後抬手幫她擦了一下眼淚,隨即觸電一般縮回了手,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眼淚。
滾燙而冰冷。
他沒有繼續勸她離開,而是將她帶到了神聖大殿。
女神的神輝照耀在她的身上,撕心裂肺一般疼,但是安黛爾一直是笑著的,異端審判局對她進行了審判,沉悶乾枯的聲音從上端傳來,如雷霆萬鈞:「你——可知罪!」
她仰著頭,笑容嘲諷不屈:「神不愛我,我自去找別的神,我——有何罪?」
畫面的最後,是原主被羈押在神聖大殿的下方,日日夜夜遭受神輝折磨吞噬的場景。所有人都散去了,只有一雙黑色的靴子停留在了她的面前。
原主抬起頭來,她看向艾希曼,疼痛讓她發不出聲音,她只好盡力對他笑了笑。
你是來履行約定殺我的嗎?
——她用笑容這樣問道。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艾希曼卻走上前來,他自然不懼女生的神輝,他走到了距離她極近的地方,然後張開了雙臂,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半擁著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你也長得很好看。」
他的手裡同時按上了她的後心窩。
原主失去了意識,安黛爾也猛地重新墜入了黑暗。
字幕光點重新亮了起來。
【你擾亂了劇情。】
安黛爾還沉浸在之前原主的遭遇之中,巨大的共鳴之感吞噬了她,她一時之間很難從那種巨大的悲慟之中回過神來,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開口道:「那你送我回去。」
系統詭異地沉默了下來。
半晌,一個短短的反問出現在了黑暗之中。
【回哪裡?】
「當然是……」
安黛爾不假思索地開口。
然而剛剛開口,她就頓住了,她發現自己腦中似乎有什麼記憶像是突兀地被抹去了,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來的,這裡的一切不過是她玩的一個遊戲,但是除了這兩件事之外,她對於那個世界的記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已經模糊不堪!
那個世界,是哪個世界?
黑暗中,安黛爾驚懼地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