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劉雲卿總有種不妙的直覺,隱約預感到家中應該是發生了什麼難以預料的事。心下既是惦念又是擔心,因而她在獄中便愈發覺得煎熬,便是甜甜麻麻帶來的炸雞腿她吃著也不香了,日日盼著她哥哥能再來探望她,也好讓她問個清楚,也心安。
就這般盼啊盼,一直到半年後她出獄那天,也沒將她哥給盼來。
出獄那天,辦好相關手續的劉雲卿,早就迫不及待的跟隨著小幹警奔向鐵門,那歡呼雀躍的模樣就像個覓到食的鳥雀。
身後的張甜甜眼淚巴巴的望著,只恨不得自己此刻也能刑滿出獄。
在即將踏出鐵門那刻,小幹警看著劉雲卿那依舊輕盈的小身板,想著這兩年來她如何看著劉雲卿從一個難纏的刺頭,逐漸一點點進步,一點點改進,慢慢改邪歸正變成如今這般努力向上的人,內心既有種吾家女兒初長成的自豪,又隱約有些離別的些許傷感。
將劉雲卿入獄前的東西遞給她,小幹警帶些感慨道:「出去後好好做人,千萬別再進來了。」
劉雲卿用力點點頭,臉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是,警官!出去後我一定用心做事,做一個為人民服務的人,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厚重的鐵門又緩緩的關閉,隔絕了雙方的目光。
小幹警看了眼緊閉的鐵門,然後轉身離開。
在這一刻,那瞬間騰起的成就感與使命感,讓她似乎有些明白了這份工作的真諦。
而劉雲卿茫然環顧著監獄外的陌生天地,懵了。
記憶接收不全的她,對於申城這陌生地界,不熟啊——
劉雲軍此刻正跟劉爸火急火燎的趕到申城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室,望著急診室外亮起的紅燈,只覺得手腳發顫又發軟。
急診預檢台前的小護士見狀,便出聲詢問:「請問你們是哪位患者的家屬?」
劉爸聲音都發著顫:「蘇……梅。」
小護士說道:「好的家屬,患者現正在裡面搶救,請你們先過來簽個字,然後到那邊交下押金。」
劉雲軍拉住想要顫身過去的劉爸,強作鎮定道:「爸,你先在這椅子上坐著等會,媽一定沒事的。其他的我來辦。」
劉雲軍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預檢台,簽好字後,來到收費窗口,交了五千塊錢押金。
這五千塊還是他今天好說歹說,央求工頭提前預支給他的,也是那工頭見他平日做活賣力,處境又可憐,才答應了他的請求。
在父子倆的焦急等待中,終於,急診室的大門開了,躺在醫療床上的劉媽被推了出來。
見到劉媽此刻仰躺著沖他們虛弱的笑,劉雲軍一直緊繃的神經幾乎瞬間就鬆懈了下來,與此同時眼淚也忍不住的直往下落。
沒有人能理解他這一刻的心情。誰又知道剛門開的那刻他有多恐懼,他真怕推出來的醫療床上,是已經蓋了白布的人……還好,還好。
劉爸此刻更是哭的像個孩子,握著醫療床的護欄不撒手,一個勁的埋怨著:「你這個老婆子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搶救室的醫生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不等他們情緒稍微有所恢復,便拿著片子嚴肅的對他們說道:「患者頭部有輕微腦震盪,若家屬不放心之後可到腦顱科做詳細檢查。比較嚴重的是脛腓骨骨折,骨折面積大,建議立即送到骨科進行手術。」
對醫生的話劉爸他們自然是言聽計從。劉媽血淋淋的雙腿的確是觸目驚心,讓人心驚肉跳。
不由分說將劉媽推向了骨科的方向,在主治大夫確定了手術方案後,便將人推去了手術室。
劉爸和劉雲軍雙雙癱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大概緩了會,劉雲軍搓把臉,覺得不太對勁抬手一瞧,手上又是泥又是沙的黑乎乎的一片,讓他忍不住苦笑。
剛來那會他還正在工地揚沙,事發突然他也來不及想其他,就這麼火急火燎的來了,這灰頭土臉的也不知旁人見了該有多麼嫌惡。
呼口氣,劉雲軍看向劉爸:「囡囡呢?」
提到外孫女,劉爸稍微提起了些精神:「中午吃了點雞蛋羹,看了會書後有些累了,我出來那會她還在家裡睡著。等會你回家裡一趟,睡醒了見不著人,囡囡會害怕的。」
劉雲軍應了聲。又沉默了會,問他爸:「咱家現在還有錢嗎?」
提到錢,劉爸瞬間猶如被壓垮的駱駝,佝僂著身體悶悶的咳,好一會才苦澀道:「賣房的錢,加上你上次還借的親朋好友的七十來萬,統統都用完了。」
劉雲軍下意識的要摸褲兜找根煙,周圍的滿牆白色讓他猛然意識到是在醫院,遂頹然的彎下了脊背,雙手疲憊的抱著腦袋。
劉爸看向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苦笑:「平日裡,我就怕你媽為了搶那幾單,橫衝直撞的出了什麼岔子,天天囑咐她跟囑咐什麼似的,可她到底還是沒聽進去了……這下好了,自己撞樹上了,她遭了罪不說,所有費用只怕都要咱自己掏。」
提起這個,劉爸頓時覺得胸悶的喘不過氣,這手術費還不知要多少,這錢他們從哪弄啊。
劉雲軍心下也苦,可當下卻也只能先安慰老父:「沒事,工作期間出了事,也屬於工傷。外賣公司那邊應該也會賠點。」
「真的嗎?」
劉雲軍點點頭。心中苦笑,那些個吃人不眨眼的外賣平台,入駐時便要騎手簽訂若干不平等條款,出了事都是騎手一力承當。便是賠付,也是少得可憐。
父子倆又是很長一段時間沉默。
突然,劉爸似想起什麼,轉頭問劉雲軍:「今天幾號?」
劉雲軍下意識回答:「十月三號。」
默了會,父子倆猛然想起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
劉雲卿出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