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逆著光,停在來往的人群里……


  李清潭這個笑來得突然又突兀,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那張臉,配上這個笑。

  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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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懶懶散散地坐在那兒,臉又白又乾淨,漆黑明亮的眼,黑髮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蓬鬆而柔軟。

  窗外風雨交加,道路兩側的梧桐樹嘩啦啦落著葉,乾淨的玻璃牆外,少女站在僅有的安全地帶,烏髮被風吹起而又黏在臉側。

  那一個瞬間,李清潭的腦海閃過無數個電影畫面,可每一幀都是模糊而迅速的,唯一清晰的就是少女的那雙眼睛。

  澄澈而安靜,像是一汪波瀾不驚的潭水。

  約莫只有幾秒的光景,遠處又一聲雷鳴,轟隆隆地,攜著大雨朝這座城市席捲而來。

  雲泥回過神,收起那一分在無意間露出的真實反應,朝著坐在便利店裡的少年輕輕頷首,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

  而後又很快地把視線轉了回去。

  和先前判若兩人。

  李清潭覺得好笑,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暴雨正是盛時,他出門沒帶傘,一時半會也走不了,側著身體坐在那兒,胳膊支在桌面上托著腮,視線落在窗外,修長的指節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面。

  莫名其妙的,看著看著,視線總是偏離重點,落在人身上。

  一次又一次。

  ……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雨勢逐漸小了下來,李清潭玩了兩局遊戲,才收到蔣予的消息。

  -等紅燈,還有一分鐘。

  李清潭收起手機往外看了眼,外面躲雨的人少了一半,女生和她朋友仍舊站在角落的位置。

  他起身在店裡買了瓶水,走出去看見蔣予正在過馬路。

  男生撐著把寬大的黑傘,步伐迅速,很快走到他跟前,伸著頭前後左右看了一圈。

  李清潭輕挑眉,「你找什麼?」

  「人啊。」蔣予把手上拿著另外兩把傘遞給他,「你不是讓我多帶兩把傘嗎,人呢?」

  李清潭沒解釋,接過傘把水遞給他,徑直走向一旁。

  蔣予站在原地,擰開瓶蓋仰頭喝水,餘光瞥見李清潭走到一女生面前,把手裡的兩把傘遞了過去。

  傘。

  女生。

  蔣予眼睛都瞪大了,一激動剛喝進去的水嗆在嗓子裡,低頭猛咳了幾聲,動靜有些大,李清潭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女生,低聲說:「拿著吧,你們不是沒傘麼?」

  雲泥抿抿唇,伸手接了過去,「謝謝。」

  「不客氣。」

  「你留個電話給我吧,等回去了我把傘送給你。」

  「不用了。」李清潭垂著眼,睫毛濃密,「等下次見面再還給我吧。」

  「欸——」雲泥話還沒說完,他人已經轉身走了。

  雲泥看著手裡的兩把傘。

  下次。

  他怎麼確定還有下次呢。

  ……

  蔣予緩過那陣勁,剛想過去湊個熱鬧,李清潭人已經回來了,兩手空空。

  「我靠!李清潭!你你你——」

  「我什麼?」李清潭笑了聲沒多說,胳膊搭上他肩膀,帶著他往雨里走,「回去了。」

  「不是,你讓我看一眼。」

  蔣予還想回頭看看女生長什麼樣,被李清潭搭在肩膀上的手牢牢捂住半張臉,「唔你他唔唔媽——」

  掙扎到最後,李清潭索性從他手裡奪過傘,獨自一人徑直往前走。

  恰好迎面來風,蔣予被淋了一頭一臉的雨,也顧不上回頭看人長什麼樣,罵罵咧咧追上去,「李清潭!你他媽是人嗎!」

  「好奇心害死貓啊,少年。」

  男生的說話聲伴隨著身影的遠去逐漸消失在街角。

  與此同時的便利店門口,雲泥看著走遠的人影,把手裡的另外一把傘遞給一起來的男生,「我們走吧。」

  她和徐靜同撐一把傘,女生忍不住八卦道:「學姐,剛剛那個男生是你朋友嗎?」

  說朋友其實算不上,但云泥也不知道怎麼描述她和李清潭的關係,只好先「嗯」了聲。

  「那他也是三中的嗎?長得好帥啊。」

  雲泥搖搖頭說:「不太清楚,我們是在校外認識的,也就見過幾次,不是很熟。」

  徐靜顯然不信雲泥的話,但人家不想聊,她也沒好意思再問。

  雨一直下到天黑,四個人將剩下的單頁隨便發了發,在街頭晃到下班時間才回去。

  走之前雨已經停了,吳揚把傘還給雲泥,「學姐再見。」

  「拜拜。」把他們三個送上車,雲泥才開始往家的方向走,到家之後,她把兩把傘撐開放在陽台。

  傘都是黑色摺疊款,傘面內里的邊緣處用藍色絲線繡了一個李字。

  她想起男生的名字。

  ——LiQingTan。

  ——李QingTan。

  中華漢字千千萬,QingTan這兩個字又是何其多,雲泥有些後悔沒問清他的名字。

  她蹲在那兒,看雨傘上的水滴在地磚上。

  過了好一會,外面又開始下雨,她才起身去洗澡。

  明天是三中開學的日子,雲泥晚上睡覺前接到了雲連飛的電話,照例是問一些天氣吃飯學習的瑣事。

  雲連飛問什麼,她答什麼。

  自從母親徐麗去世之後,雲連飛便常年在外做工,雲泥和他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久而久之,除了這些,他們父女之間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關係也變得有些尷尬。

  說親密,血濃於水當然親密,但那份親密之間總是透露著因為時間和分別而有的生疏。

  雲連飛在電話里叮囑著,「你一個人在家多注意安全,晚上早點回來,我在這邊也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嗯。我知道。」雲泥深吸口氣,「爸——」

  「怎麼了?」

  -我昨天看預報,杭州好像降溫了,您平時上班多注意保暖。

  雲泥把這句話在心裡醞釀了幾遍,張口卻是:「沒事,我睡了,您也早點休息。」

  「好的。」

  掛了電話,雲泥躺在床上,心情有些複雜。

  她在三中有一個朋友,叫方淼。

  雲泥見過她和自己父親相處時是什麼樣,該撒嬌時就撒嬌,該鬧脾氣就會鬧,愛意和關心都能及時告知對方,總不會像她和雲連飛這樣。

  既親密又生疏。

  處處透著欲言又止的尷尬。

  房間只開了盞小夜燈,一片昏暗,隔壁鄰居家不時有歡聲笑語傳出來。

  雲泥翻了個身,看見擺在床頭柜上的全家福。

  她伸手拿過來,指腹摩挲著照片裡母親的臉龐,忽然有些難過。

  ……

  第二天一早,雲泥在家裡吃過早餐,出門時看見放在陽台上的兩把傘,想了下還是收起來放進了書包里。

  萬一呢。

  真的像他說的那樣,還會有下次。

  出了門走到車棚,雲泥才想起忘記拿車鑰匙,又跑上樓拿了鑰匙,等到從小區騎出去已經快七點半了。

  三中離她家不是很遠,雲泥每次都是騎自行車去學校。

  暴風雨過後的城市煥然一新,氣溫也跟著降了幾度,早起的風裡少了燥熱多了些涼意。

  少女騎著車,藍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風灌進校服又捲起她的長髮,畫面一幀一幀的,像是電影裡的鏡頭。

  雲泥到學校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高三的教室早在暑假之前就安排好了,理科二班在三樓,正對著水房。

  她鎖好自行車,書包拿在手上,三步並兩步,飛快地上了樓。

  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同學,方淼早早替她占好了位置,正在和別的小姐妹聊天。

  見到她,人沒動,抬手指了下最後一排,「老位置。」

  雲泥點點頭,「行。」

  方淼起身走到她面前,「老劉叫你來了之後去趟他辦公室。」

  老劉全名劉毅海,是二班的班主任,雲泥放下書包,「老劉有沒有說找我什麼事?」

  「沒呢。」

  「那我先去看看,試卷在我書包里,你自己拿。」

  方淼甜甜一笑,「好的。」

  劉毅海的辦公室在四樓,雲泥過去的時候,他正準備去教室,抬頭見人已經到了,又放下手裡的試卷,「你來了正好,跟你說個事,我這邊有個家教的兼職,是你師母朋友的女兒,剛上初三,數理化都不是特別好,想找個老師周六補補基礎,你師母跟人家說了你的成績,對方還挺滿意的,讓我過來問問你的意思。」

  雲泥都沒怎麼思考,「我沒問題,謝謝劉老師,也謝謝師母這麼關心我。」

  她之前也找過家教的工作,但人家總覺得她才高中,在課程輔導上不如大學生更專業和全面,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行,就先這麼說,我回頭讓你師母確定一下。」劉毅海拿起桌上的試卷,「走吧,回教室了,等會還有考試。」

  「好。」

  開學前兩天都是考試,之後就是高一的軍訓匯演和開學典禮,高三不參與這項活動。

  窗外「一二一」喊得正響亮的時候,所有高三生正在教室里奮筆疾書,理科二班這節是語文課。

  雲泥聽了半節課,伸手從包里拿手機的時候,摸到了放在包里的兩把傘。

  她這幾天一直都帶著這兩把傘,平時上學放學的路上也都有意無意的在人群里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但自從那天在便利店分開之後,雲泥就再也沒偶遇過這兩把傘的主人。

  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想找一個不沒有任何有用線索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雲泥漸漸放棄了能把傘還回去的念頭。

  周五那天,全校大掃除,方淼是班裡的衛生委員,安排雲泥最後和她一起倒垃圾。

  等到兩人從教學樓出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暮夏的傍晚,夕陽的光芒層層交疊在雲層之中,暈染出不同飽和度的光影,整片天空低垂,鎏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大地。

  方淼低頭踢著腳邊的石頭,邊走邊說,「學校附近好像新開了一家過橋米線,我們今天去嘗嘗?」

  「好啊。」雲泥對吃的沒什麼概念,一般都是能填飽肚子就行。

  「那我們要走快點了,不然等職高和四中的放學了,我們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三中附近學校很多,每到下課放學外面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後來幾個學校商量了一下,把上下學的時間錯開了半個小時。

  方淼說的那家過橋米線在街尾,位置還挺偏。

  她們不趕巧,走到最後一個馬路口時,對面職高和四中的學生放學了,學生如潮水般湧出來。

  職高不像普高,對學生著裝不作要求。

  雲泥看著穿著各式各樣衣服,打扮新潮妝容精緻的男生女生陸陸續續走出校門。

  人潮都涌了過來。

  她一邊看路面上的車,一邊去捉方淼的胳膊,溫熱的掌心猝不及防握住一片冰涼。

  雲泥猛地回過頭。

  男生穿著校服,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T,右手抄在長褲口袋裡,左手被她牽在手裡。

  他逆著光,停在來往的人群里,身形清瘦高挑,漆黑的眼裡都是始料未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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