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一天後來的事秦烈都不太記得了,他怎麼回去的,回去的路上說了什麼,那晚他睡覺時做了什麼夢,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她的誓詞反覆迴響。
後來她好像說要他考慮考慮,等他的答案。
回來這天早上升旗時,秦烈面向緩緩上升的國旗,內心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情緒。
他這一生聽過、說過很多誓詞,從上軍校開始,國歌、國旗、誓詞,融入他的骨肉。
穿上消防員衣服的那天,他宣誓——
我志願加入國家消防救援隊伍,
對黨忠誠,紀律嚴明,
赴湯蹈火,竭誠為民,
堅決做到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恪盡職守、苦練本領,
不畏艱險、不怕犧牲,
為維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
維護社會穩定貢獻自己的一切。
他從未想過為什麼要說這些話,為什麼要為人民赴湯蹈火,為什麼要對黨和國家忠誠。
根本不必想,軍人都是如此,這是天性。
不知不覺,那些誓詞成了他的信仰,他以此為繩,沉默向前。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對他宣誓。
她說——忠誠於你,不離不棄,為你衝鋒陷陣,赴湯蹈火。
她真傻,誰會毫無保留把自己的底線透露給別人?她如此聰明,卻對他傻到極致,哪怕她用點手段,吊著他,對他若即若離,適當冷漠,她都會掌握這場遊戲的主動權,可她不屑設計,把心剖開攤在他面前,還問他要不要。
她就篤定了他非要不可?
她看似給他選擇權,實則把他逼到牆角,這女人真是狠,手腕不一般。
他莫名樂了。
早上秦烈安排了伏地挺身、槓鈴深蹲等訓練項目,唐江過來,樂呵:「今天心情不錯啊?」
秦烈瞥他一眼,「每天不都那樣,有什麼好不好的?」
「雖然你一向沒什麼表情,但我還是覺得你今天特別不一樣,早上升旗時你一直盯著國旗看,好像國旗是你老婆似的,眼睛飽含深沉,你小子實話實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秦烈根本不理他,狹小的健身房內充斥著汗液的味道,他自己也俯臥下去,跟著隊員一起做做完全部訓練。
「各自拉伸放鬆。」
唐江跟在他身後,等秦烈洗手時他跟上去,「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幻覺。」
「那你今天為什麼這麼樂呵?這可不像你,平常苦大仇深,冷硬煩躁,我就沒見你這麼輕鬆過,你不會告訴我是因為今天隊員的訓練讓你很滿意?」
秦烈找了個能抽菸的地方,叼了根煙,下巴微抬,一臉「你有什麼意見」的表情。
李瑞希告白的事告訴姐妹花後,群里都要炸了。
嚴蜜:什麼年代了還要告白?
梁瀟瀟:好純情哦,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吐槽。
孫小雅:難道這種事不是自然而然,發發微信,開開房就確立關係了?竟然還要告白?
嚴蜜:不是說饞人家身子的嗎?你這人說話不算話!!
李瑞希:談戀愛不都是這樣的嗎?
嚴蜜:只有2010年之前談戀愛是這樣的吧?網際網路時代這麼一本正經告白……對不起,先笑為敬。
李瑞希嘆息一聲,躺在床上滾來滾去,關鍵是她告白後他都沒反應,越想越煩。
下傍晚,秦烈剛出警回來,接到一個電話,他意識到什麼,面無表情要掐了。
「秦烈,你先別掛!」徐菁尖叫,「我就想跟你聊聊。」
秦烈坐在消防車裡,明顯不耐,「我跟你有什麼好聊的?」
「怎麼沒有?」徐菁怕他會掛電話,聲音帶著明顯惶恐,「秦烈,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真想好好跟你聊聊,你爸爸他……」
「你說誰?」
徐菁果然識趣:「我是說秦叔叔,他其實也挺想你的,前段時間他那女人找他要家產,他說家裡的東西都是秦烈的,那女人恨得牙痒痒,一直說秦叔叔不是東西,什麼都留給你,還說他就沒忘記過你母親,他……」
徐菁聽到話筒里風在呼嘯,張牙舞爪,有種攝人的力量,她知道這些話不該講,秦烈也不愛聽,可她非講不可,她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這些年他這性子就沒變過,好像不管站在哪都能吸引女人去征服,可那些對他不重要,他根本不正眼瞧,他去當兵他做消防員他搬出去一個人住,從來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沒有哪個女人能困得住他。雖然她也困不住,可這些年,秦烈身邊也沒別人不是嗎?這是不是說明她是特別的?
秦烈點了煙,聲音輕飄飄的:「剛才那話,你有種再說一遍。」
徐菁立刻怕了。
「對不起,我不該提那些,我就是覺得你不該放棄那些,好歹我也是你未婚妻……」
秦烈嗤笑一聲,譏誚:「未婚妻?我怎麼不記得我還有個未婚妻。」
徐菁一愣,「秦叔叔說他拿我當兒媳婦,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秦烈把火機塞進褲子口袋,邊走邊笑:「行啊,他說的你找他去,他今年還不到六十呢,沒準還能跟你湊湊。」
徐菁臉都白了,聲音發抖:「秦烈,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我喜歡你那麼久。」
他不耐打斷:「那是你的事。」
徐菁被他的態度刺激到了,「我喜歡你你不當回事,那個網紅喜歡你你就當寶一樣?」
秦烈漫不經心地掐煙,「那又怎樣?」
「你……我想跟你聊聊,你出來我們見一面。」
「沒時間。」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對別人或許有,對你永遠沒有。」
徐菁忍怒:「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去你消防隊,我對別人說我是你未婚妻,你對我始亂終棄。」
秦烈一個眼神都沒給她,嘲諷的意思有些濃:「威脅我?你試試!」
他語氣其實並不重,可話語落下卻有極重的力量,她不甘:「你真喜歡上那個網紅了?聽說你還帶她去給向興過生日了?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秦烈叼著煙,冷硬的輪廓在陰影下顯得模糊,說話時有些漫不經心:
「別拿她跟你比,你們不是一類人。」
「不是一類人?那你說說我是什麼人,她是什麼人?」
日頭正暖,秦烈忽而有些倦,打著這通沒意思的電話倒不如跟小姑娘聊聊貓狗。
徐菁冷笑:「我去搜過她的資料,她長得不錯,人漂亮身材好,笑得也甜,你就喜歡這種的是吧?你看不上我我無所謂,但秦烈,人家能看上你嗎?你不就是個消防員?一個月工資還不夠她買個包了吧?你跟她在一起,連她都養不起還想養孩子?她起初跟你時自然心甘情願,可久了等她嘗到生活的苦頭,等她知道有情並不能飲水飽,等她受了別人的誘惑,她就會心生埋怨。」
徐菁嗤嗤笑了聲,她喜歡秦烈那麼多年,他們家世相當,雙方父母都很認可彼此,是註定要在一起的,可秦烈不這樣認為,他說念軍校就去念軍校,他說跟家裡決裂就決裂,他走的沒有絲毫猶豫,她不喜歡他當消防員,她想秦烈回家繼承家業,這樣她能很自豪地對別人介紹,說秦烈是她男朋友。她無法忍受自己的男朋友僅是個收入低社會地位低的消防員,可她同樣無法忍受自己割捨對秦烈的感情,她一邊放不下世俗的誘惑,一邊放不下他的誘惑,她矛盾地待在原地等他回頭,或許哪天他不做消防員,或許他會妥協,知道她是最合適他的人。
她每次打聽秦烈的事,向興那群人卻一個字不提,可他們卻輕易接受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網紅,憑什麼啊?明明秦叔叔早就說過她跟秦烈最配,明明她認識秦烈這麼久,可竟然會被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網紅插隊。
他看不上她,她也不會讓別人輕易得逞。
她笑:「秦烈你我都知道,你一貫對女人要求極高,不僅是外表上那些,你要一個女人無條件站在你身邊,永不背棄。但你能保證她對你的感情永遠不會變?你不能,你倒是很喜歡她,可你想想就憑你一個消防員,你配擁有這麼好的東西?」
秦烈聽笑了:「那你配嗎?」
在徐菁愣住之時,他毫不留情:「你也不配。」
徐菁掛了電話就後悔了,她不該說那些話去諷刺他,可她又氣他走上這條路,做什麼不好為什麼非要做消防員?如果做別的職業,她真的可以將就一下,更努力地去追他,可他卻一點遐想不給她留,她家世好,身邊的朋友找的男朋友都很上的了台面,平常不是去國外購物就是去國外度假,可那些秦烈都不能給她,她怨過他,幻想過他為她放棄職業回到那個圈子裡,可那分明只是幻想,秦烈甚至沒有正眼瞧過她,她於他自始至終就是個不相干的人。
他像烈焰一樣張狂,而她註定不能滅他的火。
但她不甘心。
下面幾天,新橋中隊的隊員們終於知道什麼叫暴風驟雨,以前只知道秦烈要求嚴格,訓練人的手段多,比起其他中隊,他們新橋中隊不僅訓練量大,還講究科學訓練,可問題是再科學的手段那都是要練的,從前苦是苦了點,到底還能忍受,可最近秦隊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訓練手段花樣百出,還引進美國一套專業的訓練體系,雖然作為試點單位他們很有面子,可問題是寶寶身體苦啊。
「秦隊該不會是欲求不滿吧?」
「我覺得有可能,你看他天天在隊裡訓練,家都不回,要是有個女人去消耗一下他的體力就好了。」
眾人對視一眼,跪求李小姐早點把秦隊給收了,省得天天折磨他們。
下傍晚時,秦烈接到消息:「劉坤殉職了。」
秦烈專門請了假去參加劉坤的追悼會,去追悼會的路上他回憶著這位軍校時認識的朋友,這才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其實他們很少聯繫,消防隊裡大家都不怎麼用手機,男人又不愛發朋友圈,平常只有系統里有活動,偶爾會碰個面,這樣一算,他們倒是有一年多沒見著了。
軍校畢業後他們是為數不多選擇進消防的。
做這一行經常有同行犧牲,但他沒想到劉坤會在其中。
追悼會現場聚集了不少自發來送行的市民,秦烈在現場遇到了幾個熟人,打完招呼,追悼會結束後他要走,被人叫住。
一身黑衣的女人站在那像是風一吹就能倒。
「秦烈,那天在火鍋店,你都知道了吧?」
秦烈沒說話,抽了根煙點上,她看向靈堂,低頭說:
「是我的錯,結婚的時候以為什麼都可以忍,不經常回家算什麼,錢少點算什麼,生活困難點算什麼,沒人陪算什麼,我以為這些我都可以克服的,結婚後,我身體不好一直要不到孩子,他父母催得緊,我壓力特別大,可他卻什麼都不能幫我,後來我好不容易要到孩子,卻因為身體不好,一直待在家保胎,那時候我想他能回去陪陪我,可他連最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後來孩子沒保住,他很愧疚,自責沒保護好我,可這又有什麼用?孩子沒了以後我身體受損,這麼多年也沒要到孩子,我的青春耗在了他身上,耗在這絕望的狀態中。」
「他假期少,我一個人特別寂寞,每次他出任務還得為他擔驚受怕。你們是不是以為你們出任務時只有你們自己一顆心提著?哪個消防員的家屬不是一聽說有重大險情,就怕的要命?」
「我當然知道你們都很偉大,可作為一個女人我只想自私地為自己活著,你們忠於國家,舍己為民,可那些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被子用,我餓了冷了就想有人陪我一下。」
她說著說著哭了起來,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去年他在火災里受了傷你應該知道吧?我也不想的,我想過離婚,卻又覺得愧對於他,但是不久前我們好好談過一次,他說可能要升職了,以後不會那麼忙,會多回家好好陪我補償我,我想清楚了要跟他好好過,可我沒想到他竟然就這樣沒了。」
她邊哭邊搖頭,「我知道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恐怕心裡還是瞧不起我,覺得我對不起劉坤,確實這都是我的錯,我只想找你說說話,說說我的苦楚,或許這樣能讓我的內疚感少一些,讓我沒那麼自責,或許這樣我心裡會舒坦點,不後悔曾經犯下的錯。」
帽檐蓋住秦烈冷硬的眉眼,寒風中他聲音像被打磨過的砂紙,「你保重吧。」
身後傳來女人的哭聲,他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消防員誓詞好像是最近的,但是誓詞很多,這個版本很有代表性,我就用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