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來】

  兩個字將林初的情緒從剛剛那通電話里拉扯出來。

  太陽已經落山了,路燈卻還沒亮起。

  林初站起來,穿過窗戶看到樓下來往的車與人。她手撐著桌子,背繃直。

  躲不掉的。

  她將房門關好,走下樓梯,木質的樓梯「咚咚」地響,推開門,餛飩的味道和客人的聊天聲飄來。

  林曲透過大窗戶看到她,問:「去哪啊?」

  林初走到廚房門口,回她:「出去買個筆。」

  「哦。」林曲低頭繼續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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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謊話可以信手拈來。

  面對他也可以,一直都可以,一直都在騙他,今天也可以。

  說生病了,爸爸不讓她幫忙補習。

  一直病到高考,等高考結束,6月9號那天,那個賭也結束了。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跟他在一起,怎麼可能。只是互相利用,他完成賭,她完成學業。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做「代打」的,無論如何她都不會主動跟他扯上任何關係,哪怕知道他們拿她打賭要來招惹她,她也只會躲,不會主動迎上。

  但是能怎麼辦……

  他騙她。

  他肯定知道她在意的。

  「是不是那個女生跟你說了什麼?」

  那天晚上他這樣問她。

  那個女生,那個在庭院外喊他,被他無視,最後說是來感謝他,才把他喊出去的女生,就是給了他錢讓他幫忙收拾人的吧。

  當時他還故意關上窗戶了……

  騙她。

  他也知道那個不可告人嗎?

  林初乾笑了聲。

  穿過一排排桌子,來到門口,不遠處的烤羊肉串味飛了過來。

  林初站在玻璃門邊上,遲遲沒有走出去。

  他騙她,她也可以繼續騙他。

  就這幾天的事了。

  林初挪挪腳尖,走了出去。

  燒烤發散的煙霧間,林初看到那個黃髮少年。

  呼吸突然一痛,不知道是不是那煙味太濃。

  林初儘量讓自己頭腦放空,不去想那麼多,她思緒飄,腳也飄地往那邊走,最後走到他身邊。

  陳執低著頭在玩手機,沒理她。

  林初站了一會,他依舊沒理她,她看他一眼,又低下頭不想開口說話。

  「來,羊肉串好了。」

  大叔還是當初那一口不標準的,卻讓人覺得親切的普通話。

  陳執將手機塞口袋裡,接過羊肉串,然後直接遞向她。

  林初沒有胃口,被煙燻得難受更不想吃,於是搖搖頭,「我今天胃口不好,不想吃……」

  陳執沒逼她,咬了口羊肉,轉身往旁邊關門的店鋪走。

  「哪不舒服?」

  林初跟上他,「不清楚,可能要考試了比較緊張,最近有些食欲不振。」

  「去醫院沒?」

  「去了,醫生讓我多休息多喝水。」

  「學校那邊請假了?」

  「嗯。」

  「生病不會影響考試?」

  「不知道,在努力調整身體。」

  「那這幾天都不能去?」他站到關門的店鋪前,側頭看她。

  林初一頓。

  不能去哪他沒說。

  學校嗎?

  ……吳雯讓她明天去。

  「班主任讓我明天去學校。」

  林初停了一會,他沒說話,她心亂如麻,又說:「我爸爸讓我這幾天都不要幫忙補習,擔心我身體支撐不住。」

  「最後一串。」他又將烤串遞過去。

  林初看一眼,疑惑他為什麼再遞過來,搖頭,「我真的吃不下。」

  話音剛落,那串烤串直接掉到地上。

  林初指頭一顫,盯著那串羊肉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

  「是不想吃羊肉串,還是不想吃我給的?」他嗤笑,整個人在一瞬間冷到極致,字字飽含嘲弄。

  林初皺起眉頭。

  第一反應是不舒服,心裡不舒服。

  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這些都說出來。他教會她的,她做到了,這個時候他卻不信。

  下一秒,她抿住唇,頭低下去。

  為什麼他會這麼說?

  ……他去過麵店了?

  沒有人再說話,無限的靜,只有風在耳畔。

  不能撕破臉。

  林初在心底默念這一句,她重複一遍又一遍。

  終於能開口:「我今天胃口真的不好,吃不下去,沒有騙你,等我身體好了,我們再來吃吧。」

  陳執蹲到地上,看著那串羊肉,聲音很淡:「沒騙我?是麼?」

  他的黃髮在空中飄,看著脆弱又柔軟。

  林初捏住衣角,指甲愈來愈白。

  說不下去了……

  不想這麼利用他,太卑鄙了……哪怕他做著她最討厭的事,她也不想這樣利用他。

  ……為什麼要利用他?

  不要了,不需要了!

  討厭他做代打,厭惡他做代打,恨他做代打。

  不能接受,一點都不能接受。

  利用他這種人換來的安穩,考上的大學,她不要,她不承認。

  林初繃緊牙根,聲音干硬,「騙了。」

  兩個字將什麼扯斷了,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大。

  陳執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睛仍盯著躺在地上的那串羊肉。

  騙了。

  騙了……

  他黑眸出現波動,有什麼情緒破裂,像劃破後的皮膚,血珠肆意溢出。

  騙了?

  冷意裹住陳執所有的憤怒與狠戾,他霍地站起身,逼向林初。他身子緊緊貼著她,捏著她的臉,虎口抵著她的下巴逼著她面對自己。

  他咬牙切齒,聲線緊繃,「我想聽的是這個?」

  林初閉上眼不看他,也不說話。

  「看著我。」他一字一頓。

  下巴的力道愈來愈大,她被捏得生疼,最終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絲,聲音顫抖卻清晰,「你一直問,一直否認我的答案,想聽的不就是這個。」

  陳執冷笑,毫不放鬆力道,「為什麼不來我家?」

  林初看著他,「你不是知道了?」

  「所以?」

  林初急紅了眼,「不想跟你這種沒人性的人來往。」

  她揮開他的手,黑白分明的眸里寫滿了遠離。

  「不想跟你這種混混來往!」

  不想跟你這種人來往!

  不想。

  一點都不想……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最初以為他家裡有錢,父母工作忙,他有保障,他可以叛逆,可以不學無術,天天逃課去網吧,談戀愛,再抽菸喝酒,再跟人打架。

  是個放棄自我,也沒人管束,有勢力的混混。

  後來知道他父母的事情,她知道他活在一種黑暗下,沒有人管他,他沒有依靠,所以他一堆朋友,他到處混,他無聊,抽菸喝酒,跟人不和了就打架……

  她以為他只是普通的有勢力的混混,處在那樣的環境,有那樣一群朋友,所以經常打架。

  混混跟代打不一樣。

  有人給錢,他們就收錢辦事去打人。

  他們怎麼確定那些被打的是不是真的該被打?他們怎麼確定那些被打的不是無辜的人?

  這種行為跟李思巧她們有什麼區別?

  林初低下頭,捂住臉。

  沒有區別,都沒有區別……

  當初她轉學過來,她都不知道高源是誰,李思巧她們就說她做小三,說她勾引高源拆散別人。她們不分青紅皂白,不分真相開始針對她,開始對她進行校園暴力。

  那個紫頭髮的女生,她都不認識她,她根本沒見過她,但是李思巧給了她錢,所以那天晚上她就帶著一幫女生去堵她。

  ……但是那天他在,他幫了她。

  他在她身邊護著她。

  她當時很害怕,那麼多女生,那些不認識的人收了錢就來打她,她想像不到只有她一個人會發生什麼事情。

  為什麼那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為什麼那麼對她?

  他又為什麼那麼對那些人……

  陳執的手被甩開,他保持被她甩開的姿勢,一動不動,耳朵里不斷迴響她的話,一聲比一聲響,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她通紅的眼睛。

  他皺緊眉,握著拳頭小臂緊繃。

  一抬頭,發現了她的異樣。

  她身體在輕輕地顫抖。

  她在哭,卻沒有聲音。

  陳執眸色一痛,他讓自己冷下情緒,捏住她的下巴,上抬的力道卻一下止住。

  陳執活到現在第一次有了不敢的事情。

  不敢看她的表情,也松不開手。

  有淚砸在他手上,溫熱的。

  「為什麼……」

  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那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下雨似的。

  林初呼吸堵塞,她抹了把眼淚,抬起頭直視他,「你是不是做代打了?」

  陳執牙根緊繃,眼底的情緒濃稠,過了不知多久,他開口,「做了。」

  林初眼角堆起的淚不受控制滑下,「為什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啊?」

  她聲音哽咽,眼淚終究是止不住,一直往下流。

  「你明明知道,她們是怎麼對我的,是怎麼傷害我的,為什麼要跟他們做一樣的事……」

  她死死攥著衣角,無法理解,無法壓下心口的難受,「做那種事情會開心嗎?傷害別人會快樂嗎?到底為什麼那麼做?」

  「我接受不了……我不接受……」

  「你這樣跟傷害我的人沒區別。」她推開他捏著下巴的手,後退步伐擋住臉。

  陳執盯著指尖,一時忘了呼吸。

  林初不斷擦拭眼淚,努力調整情緒。

  她忽然覺得可笑。

  他明明做著那種事情還好意思瞞著她,如果她知道他在做什麼,絕對不會願意跟他有上丁點關係。

  是她活該。

  就算他不是代打,她也不應該跟他在一起。

  他可是混混,混混能做出這種事情不稀奇,混混做出什麼事情都不稀奇。她居然為了所謂的「黑吃黑」,為了「保護自己」,跟這種混混扯上關係。

  學校那些人罵她是對的。真正想要好的人,怎麼會選擇跟混混同流合污。

  真正想要好的人怎麼會通過跟混混交往保護自己,還不要命地天天去混混家裡。

  誰知道他哪天會露出不善的爪牙,也許他一直在隱藏自己。就像現在讓她知道他做代打。

  她該慶幸那段時間沒發生什麼,但不是一直這麼幸運的。

  就這樣結束。

  只剩幾天了,但她不要他幫了。

  產生了什麼後果她自己全部承擔,是她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林初深呼吸,說:「你跟她們有很多區別,但因為這一點的相同……我不接受……」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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