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林初拉著陳執走得很急,到了大馬路看到一輛計程車,立馬伸手攔下。
兩人坐進車后座,林初朝司機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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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執面無表情,說:「景桐小區。」
司機按表的動作停下,轉回頭問:「到底去哪?」
林初蹙眉,「去醫院。」
陳執的臉被裴冬打了一拳,嘴角發青微微冒血,不知道身上還有多少傷,也不知道那個刀口有沒有裂開。
林初的聲音因為剛剛經歷的事仍然有些發顫,她看著陳執,說的很用力,哽咽的語氣,「你受傷了!」
她的聲音很直接地鑽進耳朵,他神情微變,只一秒斂去情緒,冷著聲音對司機重複:「景桐小區。」
司機看到他身上的傷,勸說:「要不你就去醫院吧,你看這小姑娘擔心的。」
陳執盯著他,計程車微暗的環境裡,他眉眼陰沉。
司機見狀不敢多言,定位到景桐小區。
林初手攥成拳頭,指甲陷在掌心。
兩人回到家,剛進門林初就被陳執按在牆上。他手固定在她肩上,眼底有狂風在席捲,「他碰你哪了?」
林初被他眼神嚇到,小聲說:「頭髮。」
他沉眸,字眼從牙縫裡逼出來,「我說沒說過,讓你離那些人遠一些?」
她抬抬手,舉在半空,本來想握他的手,「我是去找你……」
又說:「你去那裡我才會去,你不去那裡,我就不去。」
他冷笑。
林初握住他的胳膊,又著急說:「我給你處理傷口。」
她實在擔心他的傷。
陳執沒動,貼著她,呼吸噴在她發頂。
他本想去洗澡,看到她水潤的眼睛作罷。
林初洗乾淨手,翻出消毒用品。
她沒想那麼多,直接掀開他的上衣,小心檢查。
還好傷口沒裂開。還好。
她卸下一口氣,開始處理他露在外面的傷。
陳執靠著沙發,視線凝在林初認真的臉上,始終沒有離開,眸中的情緒讓人看不透。
終於處理完,將棉簽丟進垃圾桶,雙手瞬間失去力氣。她低下頭,手搭在膝蓋上,無力低喃:「陳執,你別再去那個地方了……」
她小臉微白,手心又開始冒冷汗,她握住陳執的手,很用力地握著。
「陳執,我剛剛看到,看到……」她回想起仍心有餘悸,嗓子沙沙的,「我看到裴冬口袋掉出一樣東西,透明的小袋子裡面是白色的粉末……陳執……」
陳執臉色微變,想起昨晚去找顧樹,不經意闖入的那間包廂。
他身上的煩躁氣息愈發濃烈,黑眸陰沉得可以滴出水。
林初對他的反應感到無措,「陳執……」
他從回憶中抽神,盯著她的目光深沉地仿佛能將她看穿個洞,頃刻,他反握住她的手,淡問:「所以呢?」
他的反應讓她身體一顫,「陳執那個東西很可能是毒品。」
陳執仍然不咸不淡反問:「所以呢?」
她不解他為什麼是這個態度,情緒有些失控。
「那是毒品,毒品就跟沼澤地一樣,碰了就出不來了!陳執你別這個態度,你才十七,你真的還很年輕,以後還有好多年。」
「你不要把所有事想的那麼冷漠那麼無望好不好,我們可以一起變好,往好的方向走啊。」
林初腦海里快速閃現新聞里的畫面,閃現那些黑暗混沌的事情,牙齒打顫。
「別再去那裡了,如果你一個不小心沾上了怎麼辦,我拜託你,陳執我害怕,你別再跟那些人接觸了好不好……」
陳執陷在沙發里,黃髮垂在眼皮上,忽地挑起嘴角,笑得格外殘忍,「行啊,等你去了暄城我再去。」
林初渾身一震,她不知道他怎麼忽然這樣。
聲音被一團不知名的東西堵住,身子僵硬到一時不知道從哪一處動彈。
陳執偏頭,冷淡的眼睛,「你可以走了。」
林初手指發麻,眼底是蓋不住的悲傷,她握他的手,被他輕巧揮開。
他嗤笑,「你想這個時候投懷送抱?」
「我沒興趣了。」
陳執起身往浴室走,拉上浴室門的前一刻,丟下一句:「我洗完澡出來不希望看到你。」
……
陳執洗完澡出來,客廳空空蕩蕩。他在浴室門口站著,側頭望著窗戶的方向。
良久,他踩著拖鞋回臥室,頭髮也懶得吹,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
離開臥室轉身的一刻,他看到床頭柜上的多肉植物,微微頓住,抽回眼往外走。
邊走邊撥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半分多鐘,一直沒人接,直到自動掛斷。
陳執昨晚沒睡幾個小時,喝了大量酒後又因為那個東西跟顧樹打了一架,此刻腦子昏昏漲漲只想睡覺。
他不耐地又撥過去。
第二次電話被接通,陳執:「在哪?」
電話那邊的人不說話。
陳執沉聲問:「我問你在哪?」
顧樹終於說話:「網吧。」
陳執:「在那等著。」
計程車在馬路上飛馳,越過一個個綠燈,掀起地上的灰塵和落葉。
「到了。」司機說。
陳執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看到一個燈牌:夜輝網吧
他推門下車,提步走進網吧。
晚上近七點,網吧的煙味泡麵味里融著體味。
陳執沒有四處張望,直接往右側最角落的區域走。
男生們帶著耳機罵罵咧咧,眼底的光不知是電腦屏幕折射出的,還是因為興奮散發出的。
有男生正好抬頭看到陳執,喊:「執哥……」
陳執沒理,往顧樹身邊走。顧樹察覺到,按著鍵盤的手驟停,僵硬地抬起頭。
他聲音乾乾地喊:「執哥……」
陳執沒搭腔,拍了下他旁邊男生的椅子,那男生立馬站起來給陳執騰位置。
他一語不發坐下,電腦屏幕里遊戲還在繼續,他們幾個男生組團打,陳執操作鍵盤,繼續遊戲。
顧樹眼裡有詫異,動動唇,卻說不出話。直到有男生嚎了一嗓子,「阿樹你他媽幹嘛呢?!」
顧樹立馬轉回去。
幾個男生玩遊戲玩了幾小時,有人喊餓了,叫來網管,一人一桶泡麵。
幾人等泡麵的時候,一人點一根煙。
陳執坐在網吧角落,沒骨頭似地窩在椅子裡,身子被外排的人擋住。空氣中的煙霧散開,繚繞進呼吸,將朦朧睡意驅散,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皮膚冷冷的白。
網管拿來幾罐啤酒,看到陳執拍拍他椅子,「好久沒來了。」
陳執掐滅煙,拎著啤酒往外走。
顧樹餘光看到,手指抖了抖,菸灰落在褲子上。他將剩下的一截煙抽完,跟了出去。
陳執蹲在網吧外的台階上,一罐啤酒已經喝了一半。
顧樹坐到他身邊,將易拉罐打開。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沉鬱怪異。
陳執一直沒有說話,一罐酒喝完,他將易拉罐立在兩腳之間,點燃一根煙。
良久,陳執開口,聲音被煙燻得沙啞,「你到底碰沒碰?」
顧樹喝酒的動作一頓,「執哥我早上不都說了,我沒碰。」
陳執將煙丟進易拉罐里,聲音平淡如水,「我今天跟裴冬打架,他口袋掉出一包白.粉。」
顧樹手一抖,易拉罐里的液體搖晃。
「顧樹,我沒多少耐心。」
話音剛剛落下,他霍地起身揪著顧樹的衣服將他甩在地上。
顧樹手裡的易拉罐砸到地上,裡面的啤酒爭先恐後地從出口溢到地上。
陳執拎著他的衣服,把他又從地上拽起來,膝蓋狠狠撞向他腹部。
人行道稀疏的路人走過,每個人都會給幾個眼神,但只是看看,走完這段路便離開了。
顧樹幹咳起來,咳得臉發紅。
陳執眯眸,一字一頓,「碰了沒?」
顧樹慢慢緩過氣來,動動手指,最後低垂著腦袋,說:「碰了。」
陳執手死死攥著顧樹的衣服,指關節泛白,骨頭咯吱響,吐出的字裹著冰,「什麼時候的事?」
顧樹掙開他的手,T恤被兩道相反的力拉扯,從領口裂了幾厘米。
他往後趔趄了幾步,說:「有半個月了。」
剛說完這句,被陳執朝臉揮了一拳。從腮幫子疼到牙齒,顧樹側頭吐了口血。
「執哥你下手太狠了吧。」顧樹捂著臉,倏地笑了下,「就是大.麻,至於麼。」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易拉罐,還有點酒沒流出,仰頭喝掉。
夏日夜裡的風颳得狂野,陳執一頭黃髮張牙舞爪,像個放電的燈泡。
「你……」
他話沒說完,被顧樹打斷:「執哥你這樣我不習慣。」
「他們都說你看不透你,但是我覺得我看得透一點,就比如,我知道你骨子裡是好人……但你別管我,我爸媽都不管我了。」
他掏出煙,點燃抽了一口,盯著往空中曲折蔓延的煙霧,出神說:「執哥你不知道,這煙味道真的很特麼淡,抽了大.麻你就知道了,特別神奇,抽一口所有的煩惱都沒了,爽得你他媽能飛起來,比草女人都爽。」
陳執眉眼漆黑,冷成黑夜的冰,「你工資呢?」
顧樹不說話了。
陳執嗤笑了聲,「拿去抽大.麻了?」
顧樹猛地抬頭,瞪著眼,「我給了我爸媽,但他們他媽的不要!我的錢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國外都允許抽大.麻,能有什麼事?再說你憑什麼管我?我爸媽都不管我了!」
陳執低著眼皮,散淡說:「借我的錢呢?」
顧樹噤聲。
他面無波瀾,「現在。」
顧樹啐了句,「行,我現在還你!我不借你錢,我借他們的錢!」
說完掉頭往網吧里走,才走兩步遠被一腳踹在地上。
陳執渾身的情緒全部冷卻,沒有了憤怒,聲音絞著冰,居高臨下睥睨他。
「等你欠了所有人的錢,沒人再借你錢,你的工資花完了,毒癮越來越大,你怎麼辦?」
他踩在顧樹手上,絲毫不控制力度,眼睛黑沉得嚇人,「你真的覺得到時候,你父母會不管你?」
顧樹皺著眉痛哼,額頭開始冒冷汗,感覺手指要被踩斷了。
陳執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刀子一樣往他身上扎。
「借高利貸?被人打死了那些人再去騷擾你父母?還是去搶劫,去殺人?」
他聲音很冷淡,腳下的力氣卻越來越重。
顧樹疼得忍受不了,十指連心,他疼得身子都在顫抖,喘著粗氣。
他痛得吼出來,「你要我怎麼樣!我已經沾上那玩意了!!」
陳執低眸,「去戒毒所。」
顧樹開始掙扎,「我不去!我不去那種地方!」
他用拳頭砸陳執的腿,陳執一動不動。
顧樹臉漲紅,「我他媽手要斷了……執哥!」
「我靠……媽的,執哥!我癮還不大!我自己戒!」
陳執眉眼不動,他想到了林初,如果她在,會怎麼想。
她肯定不信,肯定會態度堅硬地讓他去戒毒所。
但他要顧樹心甘情願去。
陳執鬆開腳,顧樹立馬縮回手,顫抖地哆嗦。
陳執想到什麼,不咸不淡說:「毒癮發作的時候,切你根手指你都肯,這算什麼。」
顧樹疼得眼睛發紅,瞪他,怒吼:「你知道什麼!你憑什麼這麼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你他媽以為我想碰那個東西,我也是被裴冬坑了!他讓我試試,一直讓我試,我特麼鬼迷心竅就試了。我煩躁!我煎熬抓狂!我沒辦法……」
「你在準備復讀,你有林初,你有個好腦子,我有什麼?我就算復讀我也學不好!」
「我只能幹苦力活掙錢,還被女人看不起,還被親生父母看不起!不是誰都有你這個好腦子,不是誰都有錢謙那種有錢的爸媽!」
顧樹站起來,笑得淚出來了,「你去復讀,錢謙出國,你們都比我好,就我他媽的什麼出息都沒有,還特麼被女人騙!」
「我爸媽根本就不要我了,我已經在酒吧的沙發睡了一個多月了。」
顧樹痴痴地笑,低頭抱住腦袋,「我沒錢了……一分錢都沒了。」
「我已經沒有未來了。」他臉上滑落一滴淚,嘴唇在顫抖,咬牙說:「我這輩子算完了。」
陳執站在他身後,眼前出現她的模樣,淡淡說:「你才十七。」
顧樹笑得肩顫抖,他扶住額頭,「那我怎麼這麼慘,我他媽怎麼這麼倒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他一直勸我,一直勸我……我就真的碰那東西了……」
陳執看著他顫抖的手,一語不發。
不知多久,顧樹吸了吸鼻子,說:「我不去戒毒所,我特麼不要那群傻逼警察管我,我自己戒賭!」
陳執淡聲說:「試試。」
顧樹看著他,眼眶泛紅。
沒人再說話。
躲在網吧門後的男生見他們不吵了,小心翼翼冒出一個頭,顫著聲音,「他們讓我喊你們……面,面都脹了……」
顧樹抹了把臉,往網吧里走。
男生見陳執不動,「執哥,你……」
陳執彎腰將地上的易拉罐撿起來。
路邊的掀蓋垃圾桶半個月之內全部換成了分類垃圾桶。
他越過人行道,面無表情將易拉罐丟進去,一個側身,看到幾米外的一條巷子,跟網吧僅一牆之隔。
昏暗的巷子,長長窄窄的一條,風鑽進去,又跌跌撞撞出來。
陳執的黃髮被撩起,身上的白色T恤鼓動。他提步,一步一步朝巷子走去。
逼仄的巷子,空氣陰冷。
陳執抬眸,看到巷口牆上橫出的一塊燈牌,上面五彩斑斕閃爍著「夜輝網吧」四個字。
像黑暗的空間燃起了煙花,陳執腦海里驀地竄出一簇火苗,這些火苗點亮了一些想法,同時也在肆意燒灼他。
他靠著粗糙的牆面,點燃一根煙,用力吸了一口,巷子裡風吹過,菸頭的一截菸灰被吹落,飄飄蕩蕩散到巷外。
煙霧隨著說話的動作飄出,他聲音不輕不響,「說句話。」
網吧門口,男生焦慮不安地在等陳執回去,聞言「啊」了聲,「執哥,怎麼了?」
隔著一道牆,男生的聲音清晰入耳,一字不落。
陳執眼前出現那抹纖弱身影,在那天的傍晚,她站在這個巷子裡。
他閉目,掀了掀嘴角,從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