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要她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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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腦海里不斷播放這一句。

  這句話將她渾身的血液打通,她不知何處安放的身體終於可以在某處放置。

  她跳下床,拉開椅子,打開檯燈,拿出紙筆,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林初拿著黑色記號筆,跟她們一樣的黑色記號筆,在A4紙上寫下兩個字:

  死法

  她要她們死,但她當然不想坐牢。

  所以一定不能留下證據。沒有證據警察就沒辦法抓她。

  怎麼讓她們死?

  逼她們自殺?

  林初冷笑,她們那種螻蟻當然不敢自殺。

  黑吃黑。

  林初顫了顫睫毛。

  可以借別人的手殺了她,比如秦勤。

  把秦勤搞得破產或者搞進牢里,最好是讓他坐牢,然後誣陷給李思巧,李思巧整秦勤的藉口太多了。

  那個流掉的孩子就會讓秦勤相信是李思巧害的他,他一定會報復李思巧,他要坐十幾年二十幾年牢,肯定會找人搞死李思巧……還有杜雯,一個都不能落下。

  林初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紙上寫下所有步驟。她的思緒高度集中,所有的想法一條條鋪展開。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初捏著筆,從上往下逐步看過去,神經漸漸鬆懈,她趴在桌子上,一遍遍地看,刻在腦子裡。

  ……

  再次睜開眼,天色微微的亮,太陽還沒有蹤跡,只是來回遊走的雲。

  林初眨了眨眼,從桌子上起來,窗外的梧桐樹無休止地飄蕩,鳥兒偶爾飛來一兩隻卻不鳴叫,風是清晨特有的清冽。

  林初爬上桌子,手撐著窗台,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整條街道不同傍晚的寧靜,此刻路上沒有車輛,只有幾個路人,冷冷清清。有的店鋪已經開門,斜對角的包子店前有一個人在買包子,老闆給他裝了三個,又繼續倒騰茶葉蛋。

  林初膝蓋墊著桌面有些疼,脖子也開始酸,她又左右看了看兩邊的街道,爬下桌子。

  有紙張破碎的聲音,她低頭看去,入眼兩個字:【死法】

  林初顫了顫,將被腿扯成兩半的紙張拼在一起。

  從上往下。

  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挺完美的計劃。

  林初在心裡評價。

  什麼時候這麼做呢?

  今天嗎?

  她機械地轉轉腦袋,拿起手機。

  8月23號。

  來得及,在她去暄城之前,事情可以解決。

  林初從文具盒裡掏出膠帶,將那張紙重新粘好。文具盒被推回牆邊,不小心撞到檯燈,她反應過來檯燈還沒關。

  關上後自然而然看到露出一半的便利貼。

  她將檯燈整個移開,看到便利貼上的一行字:

  過了這個野,你就是勝者。

  林初抿了抿唇,嘗到嘴裡的血腥味,她緩慢地支住額頭,一滴眼淚莫名地砸下,接著又一滴,而後再也停不下。

  淚水將黑色的字跡模糊。

  林初低低哭出聲,哭得一塌糊塗。哭到嗓子痛得發不出聲,一呼吸就像刀割一樣的疼她才停下。

  她換掉睡衣,洗漱完,將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凌晨五點多,林趨和林曲還沒醒。她拉開臥室門走出去,一隻腳從拖鞋裡抬起來就要塞到板鞋裡,突然聽到一道聲音,她如驚弓之鳥看去。

  林趨的房門開著一條縫。

  她一下忘了呼吸,緊緊看著那條縫,但是過了好幾分鐘仍沒人出來,也再沒動靜。她輕手輕腳過去,小心翼翼將房門推開一點,透過門縫她看到躺在床上的林趨。

  輕微的打鼾聲一下又一下,節奏一致。

  林初又站了會,將門縫拉成剛剛的寬度。

  走出家門,林初背過身倒著走,街上沒什麼人,她不擔心撞到別人或者被人看到。

  她一路倒走到公交站,沒有看到林趨跟上來的身影。

  他應該是忘了關臥室門。她這樣想,但還是沒有放鬆警惕。

  還有二十分鐘公交車第一班車才會來。

  林初坐在公共椅上等待。

  街道上的人逐漸多起來,但仍舊算少,太陽慢慢升起,穿過梧桐枝丫落在林初臉上。

  林初光明正大地看著它。不刺眼,溫柔的,初升的新鮮太陽。

  她想見他。非常想。

  林初不想再等,快步往他家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小跑起來,路過那家二十四小時藥店,她停下在門口站著,直到藥師問她,「想要買什麼?」

  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去他家走路要半個多小時。

  林初最終花了二十分鐘出頭趕到。

  她往後又看了幾眼,確認沒人跟著迅速打開大門。

  走進屋子裡,林初的心跳迅速緩下來。

  他不在客廳,她抽張紙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打開他的臥室門。

  同樣的沒人。

  林初一怔,又去看浴室,但還是沒找到他。她心跳咚咚咚,不好的猜想將她扯進黑霧,她慌裡慌張地跑到窗戶那,終於看到坐在石桌上的他。

  林初卸了一口氣,跨過門框,陳執聽到動靜看去,掐滅手裡的煙。

  他眸光閃了閃,嗓音被煙燻得沙啞粗糙,「怎麼這麼早?」

  院子裡是風吹不散的煙味,啤酒罐在石桌上躺倒一片,甚至沒有她可以坐的地方。

  他一晚都在這。

  林初走到他面前,乾澀地說:「我想見你。」

  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她不知道他會給自己什麼樣的答案,但是她知道,她需要見到他。

  林初彎腰抱住他,陳執手指顫了下,抬手將她摟住,沒一會,說:「這裡煙味太重,我們進去。」

  陳執進去後洗了個澡,等他出來時林初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蹲在沙發邊慢動作抹去她眼角的濕潤。

  林初遊走在夢裡的暄城大學。

  她曾多次在網上搜尋暄城大學的校園圖片,夢裡所看到的建築十分真實。

  真實得讓林初深陷其中,無法呼吸。

  她在校園裡走來走去,走到圖書館,身邊的同學立馬避開她好像她是什麼瘟疫,她摸過的書沒人要,無論她坐到哪,那一桌的人都會走光。

  女生們對她指指點點或者嫌棄,男生對她吹口哨,塞錢給她要她陪.睡。

  她回到宿舍,室友將她關在門外,她穿著睡衣蹲在走廊上,路過的學生都會嫌惡地白她一眼。

  教室里的人都不願意跟她坐在一起,沒人願意跟她說話,老師也不管不問,甚至也不願意理她。

  這是她的大學生活……

  她熬了一年多,她拼盡全力,寄託了所有希望的大學,居然變成了這樣。

  這裡也沒有陽光。

  四年。

  她還要熬四年。

  她熬不動了……她熬不動了……她熬不動了……

  她爬上主席台樓頂,在風中顫抖。

  樓下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大聲議論談笑,他們指著她朝她喊:

  「你之前不是說要跳樓?現在跳啊!」

  「都髒了就去死吧!噁心!」

  一聲比一聲高,最後他們齊齊這麼喊出來,驚飛了所有的鳥兒。

  林初閉上眼,張開雙臂,化作了一隻鳥。

  下降感讓她心臟驟縮,地面只有幾厘米,鼻子即將砸到地上,塵土飛進呼吸,她睜大眼,失聲叫出來,眼前的地面登時化作白色的牆。

  林初呼吸急促,渾身的冷汗往下流,將她的發打濕,突然她被人緊緊地抱住,那個味道讓她安穩,她將臉埋進去,深深地呼吸。

  陳執摟著她,閉著眼牙齒咬得很緊,好像要把牙咬碎了。

  不知多久,林初逐漸平緩下來,但仍在抽噎,身子一顫一顫的,伸手要拿紙,陳執輕輕將她鬆開。

  她低著頭用紙擦臉,一聲咳嗽牽動著嗓子咳嗽個不停,差點吐出來。

  她蒼白的唇張了張,最終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陳執接過,展開後看到上方寫的【死法】二字,微愣了下。

  林初盯著那張紙,「……今天早上我醒來……看到這張紙……我昨天晚上寫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了……」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執看完紙上的內容,把紙折起來,再抬眼時眸子猩紅,他捧起她的臉,每個字堅定地落下,敲在她的心上。

  「我有別的辦法。」

  「那些照片會永遠消失,並且我們不會受到影響。」

  她呆呆的神情,「……什麼辦法?」

  他的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你信不信我?」

  她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他一點也不迴避她的目光,聲音少見的溫柔,「你信不信我?」

  林初失神地看著他,思緒被左右拉扯。

  她為什麼迫不及待來這裡?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她想,如果見到他,她就知道了。

  如果他為了保護她,想殺了李思巧她們,她會擔憂害怕,她不願意他做那種事,會勸他放手,也在勸自己。

  又或許,她不會擔憂害怕,會覺得有他在一切都沒問題,一切都沒問題,一切都沒問題……

  沒有問題的。

  她相信他。

  她掀了掀睫毛,點頭,「我信你。」

  他的手繞過她的肩膀抱住她的身體,炙熱的呼吸噴在她耳朵上。

  「那就都不要問。」

  「你什麼都不用知道,我會解決一切。」

  她搖頭,想直起身子,「我……」

  他摟緊她打斷她的話,語氣低沉冷靜,「我一個人可以,只需要我一個人。你要相信我。」

  他蹭了蹭她的發,視線落在窗外已徹底亮起的天。

  「不會再有人傷害你。」

  他會讓所有傷害她的人消失。

  她顫著手回抱住他,兩副軀體溫度相觸糾纏在一起,仿佛成了一體。

  菜板上的魚弓著身子往下砸,懸在黑暗空中的菜板不受控制下墜。

  一起下去吧。

  下去吧。

  底下會是一片海,她和他會獲得新生,而那些白爪會死得無影無蹤。

  ……

  昨天的午飯仍在桌子上,已經臭了。陳執又點了一份跟昨天一模一樣的。

  林初趴在魚缸邊,胳膊下垂,手在水裡沒有牽制地蕩來蕩去。

  魚兒偶爾游來,魚尾巴掃過她的手,痒痒的。

  吃了午飯,林初昏昏欲睡,就要睡著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是「爸爸」兩個字。

  她麻木地看著,不知道第幾通電話打來,她終於動了動手接通。

  「小初,我想去看看你媽媽,你跟我一起吧。」

  ……

  林初在附近的超市門口等林趨,林趨的頭髮一夜好像白了許多,鬍子長了,下巴底下還有幾根白色的鬍子。

  他沒有問她去了哪,沒有問她為什麼電話響了那麼多遍才接,替她拉開車門就往墓園駛去。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林初靠著椅背,窗戶大開,她視線沒有離開過窗外,對車內的氛圍無心情去感受。

  墓園沒有什麼人。

  林趨快速停好車子,從車後箱拿出一束白玫瑰,林初接過,他又背上一個背包。

  步驟跟過去的一樣。

  林趨低沉的情緒在見到墓碑上的人開始失控。

  林初將背包里媽媽喜歡的點心一個個擺放出來。

  林趨坐在地上,悶悶地哭出聲。他開始說話,說對不起林初,向林初道歉,說自己不是好父親,他責備自己,一直責備……

  他快將腳下的整片地哭濕,他摸了摸照片上的人。

  「阿染,我沒照顧好我們的女兒,對不起……對不起……」

  「阿染,你不會怪我的吧。你不會怪我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

  林初蹲在地上,照片上的人淺淺地笑著,五官柔和,氣質清麗。還是記憶里的媽媽。

  ——小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這句話遠遠飄來。

  林初對著照片彎了彎唇,回以笑容。

  媽媽,你不會怪我吧。

  你不會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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