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③


  等到明粲和黎淵從警局出來,已是夕陽落山。思兔閱讀520官網

  昨晚沈敘之打包回家的菜里被檢測出含有致幻劑,作為與沈敘之有過接觸的相關人員,兩人在審訊室待上了好一會兒,又辦了一系列手續,終於連著沈敘之一起帶了出來。

  在警局時,黎淵負責具體的溝通,明粲在一旁等著,順便多留意了一下周邊的談話,大致對這次發生的事情有了個印象。

  

  死者是沈敘之的母親,生前是一名自由藝術家,精神方面有很嚴重的問題,經濟來源極其不穩定。

  致命傷是胸口的刺傷,傷及心臟,當場死亡。

  並且——

  明粲一邊走,一邊回想著那些零零碎碎的談話,垂下眼帘。

  這不是最近的第一起案件,類似的情況,這個月已經發生過兩次。

  兇手手法極其乾淨,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什麼線索。

  甚至因為受害者平時不常與人交際,就連有嫌疑的人都找不出幾個來。

  兇器上乾乾淨淨,除了沈敘之的指紋別無他物。

  線索在此中斷。

  一腳踏出警局大門,明粲望著不遠處天邊的彤雲,連著身前男孩兒悶頭往前走的身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畢竟他們也沒有立場強迫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孩冷靜。

  「現在去哪?」明粲開口問他。

  沈敘之沒說話,只一味往一個方向走。

  明粲輕嘆一口氣,大概知道了他想去哪兒,再次拎著他往車上走,「你走是走不過去的,我們送你。」

  ……

  車停在醫院附近的破舊居民區。

  大概因為剛剛發生過一起命案的緣故,當車停在沈敘之住的那棟樓樓下的時候,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看到沈敘之下樓,目光都變得怪異起來。

  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怪物。

  明粲大概也知道他們的心理,本來有些擔心沈敘之,但看見男孩兒目不斜視的下車,稍微放下了一點心來。

  「你想回你家嗎?」明粲叫住沈敘之,問。

  沈敘之動作頓了頓,悶悶回了個「嗯」字。

  「但是你現在也回不去,你們家已經被封鎖了。」明粲陳述事實。

  沈敘之先是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接著便一步跳到地面上,「知道了。」

  明粲見狀,也跟著他下車。

  這裡地段比較窄,明粲怕車停在這裡會擋路,在下車的時候不忘反身提醒黎淵:「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們,我儘早回來。」

  黎淵挑挑眉,沒什麼異議。

  明粲不知道沈敘之要去哪裡,下了車就跟著他一路走。

  不知道是因為這裡環境太過陰森導致的心理作用,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明粲總覺得自己身後好像有人跟著。

  那種隱隱約約的危機感,讓她有種汗毛倒豎的感覺。

  明明是艷陽高照的時刻,偏偏被密集居民樓遮擋的地方處處都是陰影,讓人忍不住感到陰森與不適。

  走了一會兒,明粲警覺地回頭,她第六感一向很準,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那種感覺從未消散,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存在。

  果不其然,雖然沒看見人影,但轉角處一聲輕響,還是被她納入了耳中。

  明粲耳朵動了動,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她聽見不遠處有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逐漸的那一點點聲音也隱入了空氣中。

  只不過這裡的路實在太繞了些,她不了解地形,只能白白讓對方跑掉。

  沈敘之也注意到了明粲不對勁的動作,抿了抿唇後,補充,「這裡經常有人行為不太正常,你不用在意這些。」

  明粲點點頭表示了解,繼續跟著沈敘之走。

  希望這次是她多想了。

  明粲因著剛才的事,走路的步子更加謹慎,雖然被沈敘之這麼一解釋,稍稍放了心,但還是不忘警惕。

  直到那種強烈的被跟蹤的感覺完全消失。

  沈敘之領著她,一路走到了一家的門口。

  明粲見他直接上去敲了敲門,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門開的時候聲音吱吱呀呀,刺耳又難聽,從門縫探出一個老頭的臉,當看見沈敘之的時候,滿臉的褶子都扭到了一起。

  「哎呀,是小敘嗎?快進來快進來!」

  他把門又開大了一點,才注意到站在沈敘之身後的明粲。

  在上上下下打量了明粲一遍後,他疑惑的眼神再次看向沈敘之:「她是……?」

  沈敘之面色不改:「一個阿姨。」

  要不是顧及著有外人在,明粲現在恨不得一拳揍過去。

  你才是阿姨,你全家都是阿姨。

  秉著不與小孩論短長的原則,明粲選擇忽略這個問題,嘴角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對老人鞠了鞠躬:「你好。」

  老人又狐疑地看了明粲一眼:「你好。」

  沈敘之沒和老人客套,像是進自己家門一般,直接走了進去。

  明粲也只好跟著他進去。

  這裡的居民樓格局幾乎一樣,房子都是這樣缺少光線,逼仄狹窄。

  進了玄關也不用換鞋,往裡走兩步就是客廳,一個窄小的沙發孤零零躺在那裡,沈敘之很快就坐在了上面。

  明粲一邊走,一邊和老人交談,寥寥幾句便大致了解了情況。

  老人姓王,大家都叫慣了他王伯,全名就連他一時半會兒都想不太起來,中年喪妻,平時早上在菜市場賣東西為生,經常會幫著沈敘之的母親照顧沈敘之。

  怪不得沈敘之回來的第一件事是找他。

  沙發很窄,明粲坐在最邊上,旁邊是沈敘之,沈敘之旁邊坐著王伯,三個人就把這片小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明粲雙手交叉在身前,側了側身,等沈敘之和王伯說話。

  「小敘啊,你昨天晚上,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聊著聊著,話題免不了偏向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王伯小心翼翼看了沈敘之一眼,問。

  沈敘之表情淡淡,「母親在畫畫的時候,從來不讓我打擾。」

  「哦……」王伯的聲音裡帶了點憐憫,「怪不得你總偷偷溜我這裡來。」

  以前沈敘之對這些都閉口不提,他從來不知道。

  沈敘之沒再說話。

  倒是王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突然身子歪了歪,把頭伸到了他們兩個人中間,壓低了聲音,帶點八卦的意味,「誒,對了,你知不知道三棟那個小彭?她最近精神也有點不正常了,你們小心一點,她最近很喜歡跟蹤別人。」

  回想起今天背後被人跟著的感覺,明粲倏地便來了注意。

  又聽王伯繼續道,「聽說是失戀了,哎,好端端一個小姑娘,就因為這點小事被搞成這個樣子,造孽哦……」

  說完,他用紙杯給沈敘之和明粲一人倒了一杯水,「你們兩個不用管她,也別害怕,她這樣都習慣了,看誰都覺得想害她。」

  ……

  接下來的談話沒什麼營養,都是王伯單方面和沈敘之敘舊明粲聽得興致缺缺,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話題才結束。

  沈敘之先站起來,接著拉著明粲站起,給王伯說了聲再見後,便告辭離開。

  在回去的路上,沈敘之走了幾步,忽然道,「你覺得他有嫌疑嗎?」

  明粲微驚:「嗯?」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只是帶你去跟人敘舊的吧?」沈敘之頗為無語地看向明粲,「我沒那麼蠢。」

  被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說蠢,明粲笑笑,還算淡定地把拳頭放在了他頭頂,「那你覺得呢?」

  沈敘之搖搖頭,「我沒問出什麼來,大概是我多想了。」

  明粲「噢」了一聲,收回拳頭,「這些事你就不要去想太多,破案的任務交給警方,你先跟我回去住一段時間。」

  頓了頓,她又道,「畢竟現在你還可能隨時被人盯上,把你一個小孩子單獨放這兒,我總有點不放心。」

  沈敘之停下腳步,看著她,冷不丁問,「你做慈善?」

  明粲搖搖頭,半開玩笑,「之前去寺廟上香,方丈說我這人前半生太缺德,得做點兒善事積德。」

  沈敘之狐疑:「真的?」

  明粲聳聳肩,「當然是開玩笑的,我沒去過寺廟,也沒上過香。」

  末了,她還惡趣味地補上一句,「當然,我缺德是真的。」

  沈敘之用看鬼的表情看她兩眼,收回視線。

  明粲也沒因為他這樣冷淡的態度生氣,反而頗為悠閒地哼著歌,習慣性拎著他領子帶他往外走,「以後你就叫我姐了啊,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相處愉快?」

  沈敘之沒說話,手放在自己領子上,面無表情地防止自己被勒到。

  「小孩子還是要多笑笑,」明粲見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忍不住道,「總板著張臉跟小老頭一樣,一點也不可愛。」

  沈敘之還帶點肉的小手停住,瞥她一眼。

  「……哦。」

  回到酒店,由於一開始他們只打算在這裡玩上幾天,所以訂房的時間不長。

  受這次時間影響,現在離開的時間未定,又加之多了一個人,兩人只好重新定了一間套房。

  套房有兩個房間,一個給明粲和黎淵住,另一個單獨給沈敘之。

  把東西搬過去後,明粲整個人趴在了房間裡的沙發上。

  沈敘之自到這裡來,便一言不發地待在了自己房間,明粲不打擾他休息,也不去亂串門。

  黎淵下去幫她買飲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明粲突然陷入了無聊的狀態,索性兩眼一閉,開始假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男人沉穩的腳步聲已經讓明粲熟悉到了骨子裡面,她眯了眯眼,迷迷糊糊說:「你回來了啊……」

  黎淵手裡拿著幾瓶和他周身氣質不太搭調的鮮艷包裝的飲料,「嗯」了一聲後,把飲料放在桌上,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將她放在自己腿上。

  明粲犯迷糊的時候身子軟軟的,被黎淵抱起來後,為了保持平衡,整個人都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貼在了他身上。

  「回來了?」

  女孩兒聲音都軟乎乎的,像是貓爪一樣撓著黎淵的心口,一陣一陣讓他泛癢。

  黎淵只抱著她,沒多說話。

  察覺到不太對,明粲身子又動了動,清醒了一點。

  她眨眨眼,抬起下巴仰視黎淵:「怎麼了?」

  黎淵仍是不說話。

  明粲好奇心被勾上了,忍不住想問個結果,奈何黎淵任她怎麼撩撥,都巋然不動,正人君子得可怕。

  明粲見狀,選擇放棄,掙扎著想擺脫黎淵箍住她的手臂,「你不說話,我就下來了啊?」

  黎淵的手像是真的放鬆了一陣,給了明粲動作的機會。

  明粲於是心安理得地兩腳放在地面上,稍一使力,身子往前。

  卻不想,就在這時,黎淵的手驟然收緊,明粲一個不注意,小聲驚呼著又跌回了男人的胸前。

  黎淵等她又貼近了自己,低頭在她頸側輕咬。

  明粲吃痛,忍不住吐槽:「黎淵你是狗吧?」

  黎淵沒說話,在她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淡的印跡後,像是抱著玩偶一樣,輕鬆地把她雙腳騰空。

  明粲被擺弄著,不禁惡向膽邊生,趁著黎淵這番動作,回頭恨恨按住了他胸口,利用自己在前的優勢,把他按倒在了沙發上。

  反客為主。

  兩腿跪在黎淵身體兩邊,明粲手仍舊停在黎淵的胸口,戲謔道,「黎總有什麼想說的嗎?」

  黎淵沒有因為明粲這樣的舉動而有絲毫惱怒,眼裡甚至帶了笑,「你想在上面?」

  明粲:「……」

  果然,男人的本質是不要臉。

  感受到身下似乎有東西在甦醒,明粲耳朵一熱,向後挪了兩步。

  黎淵趁此機會,一手握住明粲落在他胸口的那隻手,另一手撐著沙發,緩緩坐起。

  明粲兩手交叉在胸前,比了個「禁止」的手勢,頗為緊張,「今天不行!」

  ……

  黎淵定定凝視明粲緊張的神情,好一會兒後,喟嘆一聲,「粲粲,你已經忽略我一天了。」

  明粲沒想到黎淵會說出這樣的話,免不得一怔。

  仔細想想,她今天確實有點忽略了黎淵。

  自己滿心的注意力都放在沈敘之的身上,甚至有點把黎淵當成工具人的感覺。

  思及此,明粲心裡的愧疚悄無聲息地增添了一層。

  「時間不早了,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早些休息。」

  黎淵聲線淡淡,放開明粲,示意她從他身上下來。

  明粲說話的聲音有點兒卡殼:「那我……我先去外面拿點東西?」

  黎淵頷首。

  得到黎淵的允許,明粲迅速從沙發上跳下去,三步並作兩步開門出了房間。

  外面的客廳靜悄悄的,沈敘之已經睡了,睡前順便關上了燈,現在四處都是一片黑暗。

  為了不打擾到沈敘之休息,明粲只開了客廳最小的那盞燈,輕手輕腳到沙發旁邊去打開自己放那裡的行李箱。

  重要的東西她都放在房間裡,無關緊要的就放在了外面。

  她本只是找個藉口,出來透透氣,所以在箱子裡隨意翻找了一會兒,帶了本書準備回去敷衍。

  卻不想,剛走上兩步,從房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不輕不重,頗有節奏感。

  這麼晚了,不可能是酒店的工作人員。

  明粲蹙了蹙眉,疑惑地停在原地。

  難道是找錯了房門?

  晚上她也不敢高聲喧譁,緩步走向門口,朝著門縫壓低聲音,儘量使自己的聲線控制在門外的人剛好能聽見的程度:「請問你是找錯房間了嗎?」

  外面的人不回話,敲門聲只蹲了兩秒,重新響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確認了裡面有人,頻率居然加快了不少。

  明粲更加疑惑地皺皺眉,踮腳想看看外面是什麼情況。

  然而她突然發現,門上並沒有裝貓眼。

  這讓明粲再次陷入了苦惱。

  在不知道外面是誰的情況下,她不敢亂開門。

  她於是也試著敲了敲門,嘴上勸道,「我應該不認識你,你肯定是找錯了,不然你去試試別的門?」

  那邊又停頓了一秒,像是自動忽略了她的勸告,繼續敲門。

  明粲本不想再管,轉身將要離開。

  卻在這時,從門縫裡極為緩慢地伸進來了一張紙條。

  明粲接過去,血紅的幾個大字頃刻入目——

  「救救我!!!」

  那不是用筆寫的,是用鮮血。

  甚至在遞到明粲眼前的時候,上面的血跡還沒幹。

  在昏暗的燈光下,尤其觸目驚心。

  明粲凝眸片刻,最終壓下了門把。

  門剛被開了一個縫,一隻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伸了進來。

  那隻手像是少女的手,五個指頭都還在汩汩流血,浸潤一小塊皮膚。

  還未等她看清,一張憔悴的臉便驟然映入了她眼中。

  是一個和明粲年齡相仿的女孩兒。

  她一身簡單的體恤牛仔褲,臉上黑眼圈很深,看起來已經很多天沒睡過覺。

  見明粲開了門,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整個身子往門縫裡塞,大概是因為身材本就很瘦,竟然生生擠進了明粲僅留的一點縫隙中。

  明粲見此,鬆開手。

  待到在房間裡站穩身形,女孩兒又生怕明粲反悔一般,三下五除二關上房門,整個人貼在門板上,滿臉緊張。

  明粲一開始有點被嚇到,這時候已經冷靜下來。

  她抱臂,站在女孩兒面前,擋住女孩兒往裡窺探的目光,下巴微抬,向她示意,「你為什麼一直跟蹤我?」

  女孩兒剛才看向她的目光,總給她一種熟悉感。

  明粲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感受過這種目光,稍一思索,便記了起來。

  就在之前,和沈敘之一起回去的時候。

  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和當時幾乎一模一樣。

  女孩兒低著頭,像是沒有聽見她剛才的問話。

  明粲勾了勾唇,「小彭是吧?我再問你一遍,你為什麼要跟蹤我?」

  見女孩兒身子一僵,她唇角弧度又拉大了一點,再接再厲道,「你要是不說,我可以直接把你推出這個門。」

  女孩兒大概是怕極了被扔出去,在明粲說出這句話後,幾乎毫不猶豫地搖頭,哭腔沙啞:「我不是故意要跟蹤你的……」

  明粲往後懶散地靠了靠,對她的反應並不感到奇怪。

  「就在這兒,解釋清楚。」

  -

  十分鐘後。

  沙發上。

  彭春拘謹地坐著,看向對面仍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的明粲。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網戀對象在監視你?」明粲問,手裡屏幕亮起。

  她手指在屏幕上點幾下,給黎淵發了條消息。

  【等我一下,外面有人。】

  那邊很快回:

  【好的。】

  【[圖片]】

  明粲匆匆掃了一眼圖片,沒去過多注意,目前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彭春身上。

  彭春理了理頭髮,比之前更加緊張,「……嗯,他說他知道我的所有信息,要是我敢報警,就敢把他手上的東西全部發到網上。」

  說完,她往嘴裡拼命灌水。

  明粲知道她精神緊張極了,也不阻止,給她時間讓她平復心情。

  待到兩分鐘後,彭春才終於深呼吸幾下,平靜了些許。

  她咽了一口唾沫,「他說他今天要來找我,他已經到了酒店樓下,馬上就上來了……」

  「所以你走投無路,想要在我這裡借住一晚?」明粲往後靠一靠,問,「那為什麼一開始就找上我,還跟蹤我?」

  「你為什麼會選擇求助於我,而不是其他人?」

  她又不是聖母,碰到誰都做慈善。

  彭春沒想到明粲會反問她這些,頭回認認真真在明粲身上打量了一遍。

  女孩兒身材瘦弱嬌小,窩在沙發上像是沒有骨頭,慵懶得跟只貓兒似的,但渾身透出的矜貴與氣定神閒的壓迫感卻又讓人不敢小覷。

  自帶上位者攝人的氣場,尤其適合黑暗。

  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彭春腦中的第一反應便脫口而出。

  「我看到你幫小沈了,所以我覺得你一定能幫我——」

  「……」

  沈敘之的房門慢悠悠被打開。

  明粲饒有興致地抬抬下巴,「都聽到了?」

  沈敘之在房間裡,耳朵一直貼著門縫,當然把外面的動靜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看向明粲,點了點頭。

  「你什麼想法?」

  沈敘之低頭像是在思考,末了仰起臉,遲疑道:「可以把她留下來嗎?我的床可以分她一點兒。」

  明粲餘光注意到彭春眼神一亮後,漫不經心點頭。

  「行,你們自己安排,明早必須走。」

  語畢,明粲的注意力再沒有放在彭春和沈敘之身上,而是拿出手機,點亮屏幕,進到剛才的聊天框。

  黎淵的最後回復還是停留在那張圖片上,明粲點進去,發現是對著落地窗向下拍出的圖片。

  星光算不得亮,三十層樓下的車流與霓虹燈星點交錯,反倒更像是銀河與星空。

  而與外面有著一道玻璃之隔的室內小桌上,一瓶紅酒與兩隻酒杯呈三角形放置,其中一個杯子裡被倒上了一點紅酒。

  明粲回過去:【怎麼,想請我喝酒?】

  那邊顯示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

  隨後,又發來一張照。

  圖片裡,原本空著的另一隻酒杯,被倒上了一半的橙汁。

  明粲:「……」

  走到房間門口,明粲頗為無語地開門,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黎淵。

  他一雙長腿交疊,衣襟半敞,坐姿放鬆,手裡紅酒杯微微搖晃,一派悠閒。

  明粲見他胸前扣子幾乎解開到了腰間,眸子陡然一凜,迅速把房門壓回去後,才鬆了口氣。

  好在外面從外面人的角度,根本看不見黎淵坐著的那個地方。

  明粲定了定心神,過去坐在黎淵對面:「你幹什麼?」

  黎淵沖她舉起酒杯,杯口往前傾了傾,接著收回,薄唇貼著杯沿,輕抿一口。

  明粲見狀,跟著他的動作,一口氣把杯子裡的橙汁解決乾淨,問,「怎麼突然想到來這一出?」

  過去把黎淵的衣服扣子扣好,她手上動作不停,絮語道,「你這樣容易讓我感覺是色誘。」

  「那就當成是色誘。」黎淵輕笑,勾住她袖口,眸光灼熱,「你今晚也不準備睡覺,不是嗎?」

  明粲「嗯」了一聲,「有外人在,我得觀察她的動靜。」

  她不可能在與外人同住的情況下放任自己熟睡。

  對自己負責,也對沈敘之負責。

  「就這麼讓人住進來,你猜你有別的目的。」黎淵直到明粲幫他把最上面一顆扣子系好,才換了個坐姿,隨便明粲坐上來。

  明粲十分自然地坐到他腿上,手擱在他肩膀上撐著,望了會兒門口的方位,又低下頭去看手機。

  今天回來路上她順便給沈敘之配了個小手機,以防萬一。

  這會兒沈敘之估計也是剛學會擺弄,給她發了個表情過來。

  明粲也回了他一個,示意他有情況隨時給她發消息。

  她一早就覺得彭春意圖不軌,否則孤注一擲的機會怎麼也不可能落到她一個非親非故的人身上。

  而最大的目的,極有可能就是沈敘之,目前原因還不明,而她唯一要做的,便是等。

  坐在黎淵腿上,明粲兩條腿騰空,晃了晃,忽然問黎淵:「你坐在這裡都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黎淵頷首,「一開始動靜挺大。這個房間好像不太隔音。」

  明粲也就隨口問一句,「哦」了一下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機上。

  反倒是黎淵,過了會兒緩緩低頭,抵著她後頸,驀地帶著三分調侃道,「看來要是這段時間沈敘之一直住在我們這裡,那我們就不太方便了。」

  明粲正打遊戲,輕哼兩聲示意黎淵不要鬧,幾分鐘後遊戲結束,回想過來,才終於意識到了男人話里的曖昧意味。

  「……」

  明粲差點沒一個手機砸他臉上。

  為什麼他總能頂著這麼一張禁慾淡漠的臉說出這種話來?!

  -

  休閒類小遊戲一向是打發時間的利器,明粲自己玩的時候,還不忘讓黎淵試試。

  然而黎淵好像不太擅長這些,一通操作後,結局總有些不盡人意。

  明粲不太相信這遊戲能把黎淵難住,非得鍥而不捨地去指導他。

  等到終於到了一個讓她滿意的程度,再看時間,已是凌晨兩點。

  恰逢深夜,萬籟俱寂。

  明粲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自己略顯僵硬的四肢,打算換個地方待會兒。

  就在此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兩下,亮了起來。

  明粲隨意撈到身前一看,接著便按掉電源鍵,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猶豫,她一邊改變方向朝門口走,一邊頭也不回道,「走,黎老闆,幹活了。」

  第一次聽明粲用這種略帶社會的腔調喚他,黎淵還有點感到新奇,他抬步跟上,先她一步打開了房門。

  「砰——」

  明粲探頭出去,剛好撞見了彭春的身影。

  女生身子佝僂著,一手捂著沈敘之的嘴,另一手捏著他手反剪在身後,利用體型差距壓制住他,讓他無法動彈,接著用手肘壓下門把,背部頂著門板退出房間。

  沈敘之原本掙扎了兩下,當看見明粲的臉時,便停了下來。

  彭春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怎麼制服沈敘之上,並沒有發覺後面的異樣。

  由於之前沈敘之的掙扎還算劇烈,讓她的表情稍微顯得有了點用力的猙獰。

  明粲挑眉,過去就粗暴地捏住了彭春的手腕,一個用力,對方直接吃痛地收了手。

  「這又是在幹什麼?」明粲說著還不忘吹了吹指甲,擋在彭春的去路上,「我先生已經報了警,不會讓你跑掉的。」

  ……

  在明粲的報警威脅下,彭春只不過猶豫了片刻,便囁嚅著將她的目的全盤托出。

  「……然後他又威脅我,讓我把沈敘之帶過去,要不然——」

  說到這裡,彭春的語調驟然變得驚懼起來,「他明明就是知道我會來這裡,他這是故意的!」

  「你才想明白啊。」明粲見她這般反應,把還站在原地的沈敘之扯過來護在身後,「這些話你到時候再和警方複述一遍吧,我陪你等著。」

  -

  當地警方的辦事效率非常快,這邊還正與彭春談話,那邊已經火速查到了與彭春交流的「網友」的地址。

  事實證明,對方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神通廣大,因為直到現在,他也並不知道彭春的情況。

  於是半個小時後,城中某處黑網吧內。

  明粲戴上鴨舌帽,儘量壓低帽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經過前台時,原本玩手機的小網管停下手裡的動作,眼睛亮了亮。

  所以說長得漂亮真的有優待,要是別人,直接這麼進去肯定會被他以一些理由攔著問一通,放在明粲身上,他不過看了兩眼,便不再管她。

  明粲腳步輕鬆,旁若無人地在一排排桌椅之間穿梭。

  像是腳下裝了一台定位儀,她在一個位置前停下腳步,手指輕輕點上了前面那人的肩膀。

  「帥哥,」她笑吟吟地收手,兩手收攏撐在椅背上,「在玩什麼呢?」

  「你誰?」正沉溺在遊戲之中,男人頭也不回,直到一局結束,才摘了耳機,滿是狐疑地轉身。

  在看清明粲的樣貌後,他不知道為何眼底划過了一抹心虛。

  他在打量明粲的時候,明粲也在打量他。

  男人的身材因為長期熬夜和垃圾食品的荼毒,一身都是虛胖,加之黑眼圈與凹陷的面頰,一看就是氣虛至極的模樣。

  明粲盯著她,笑意愈發擴大,「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你到底是誰啊,我根本不認識你啊?」男人的反應驟然激烈起來,踢著椅子站起來,瞪大眼睛瞧著明粲,像是在和她比誰的眼睛更大。

  明粲也不懼,抱臂興致不減地望向他。

  兩人對峙了有一會兒,終於是男人敗下陣來。

  他長嘆一口氣,像是真的很誠懇地在解釋,指了指屏幕「……你看,我在這裡玩了一天一夜的遊戲了,哪兒敢做些別的事?」

  「哦。」明粲對此置若罔聞,「你讓開一下。」

  這聲音裡帶點命令的語氣,鬼使神差就讓男人被驅使著讓出了位置。

  明粲俯身,手指放在了鍵盤上。

  當她按了兩次「esc」鍵,遊戲界面退出,一個聊天框赫然入目。

  「來,再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明粲指了指聊天框,對面顯示的用戶正好是「彭春」。

  而聊天框的背景,密密麻麻全由彭春的日常生活照片拼成。

  「……」男人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額頭冒出虛汗。

  ……

  雖然在此前,明粲一直對這個男人有所懷疑,認為他是殺害沈敘之母親的罪魁禍首。

  但一番審訊下來,發現並不是。

  這個男人叫高森,據他而言,他從小便有窺探他人隱私的癖好,長大後更是變本加厲。

  而對於彭春,他一開始也只是單純的借用網絡漏洞,窺探她的日常生活,後來愈發變態,才演變成了現在這樣無法控制的情況。

  但就算如此,沈敘之的事也只是一個意外而已。

  昨天下午,有一通神秘電話打進來,想與他做個交易,要求他把沈敘之帶過去。

  對方開出的代價很是豐厚,他就此動了心思,剛巧彭春和沈敘之有所接觸,他於是布下了這樣一個局。

  原本想的是,等到彭春帶著沈敘之前來,他既可以見到彭春,又可以完成任務,兩全其美,卻不想明粲太過謹慎,居然早就看出來了彭春的欲行不軌。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找上我,但我錯就錯在不該接這件事。」男人懊悔道,眼底是止不住的灰敗。

  警方又順著男人提供的電話號碼去查,發現這個號碼來自一家店外的公共電話,那個時段有好幾個人排隊打電話,店主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都有誰。

  線索在此中斷。

  警方正繼續調查,沈敘之突然聽到了一個消息——

  王伯被人襲擊,進了醫院。

  懷疑也是那位兇手的手筆,明粲想了想,謹慎起見,又跟著沈敘之一起前往了醫院,去看望王伯。

  進到病房,就看見王伯孤零零的身影坐在病床上。

  這是一個六人病房,但裡面暫時還只有王伯一個人。

  王伯頭上裹著紗布,在看見沈敘之後,眼神慈祥了幾分,沖他招招手,「小敘啊,過來。」

  沈敘之乖乖過去,王伯拉著沈敘之就開始絮叨。

  一邊絮叨,還不忘一邊給兩人倒水。

  「哎喲,你都不知道,我手上的時候,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以後見不到小敘了怎麼辦喲……」王伯一邊抓著沈敘之,一邊碎碎念說,「還好我一睜眼,又看到了小敘。」

  沈敘之任由王伯拉過,也不拒絕,甚至朝他笑了笑。

  這也是沈敘之從出事之後第一次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看得出來兩個人的關係確實很親。

  王伯把床頭水壺裡的水倒進紙杯,遞給兩人。

  明粲接過後,沾了沾唇。

  王伯又與沈敘之聊了會兒,突然扶了扶額頭,「哎,我這頭又開始疼起來了,想出去走走。」

  「那我去和醫生說說?」明粲一邊問,一邊作勢要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王伯叫住她,「我們直接出去就好,他們不會說什麼的。」

  明粲半信半疑看他一眼,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提議。

  沈敘之從半夜開始就沒睡好,剛出來走了幾步,就開始犯困。

  明粲先帶他去找了個地方休息,而後又折返回來。

  王伯身邊不能缺人觀察,畢竟才受了襲擊,指不定還會出什麼事。

  明粲讓黎淵去她剛才安置沈敘之的地方接人,自己則準備再跟著王伯走上一會兒,試圖套出一點襲擊他的人的特徵。

  然而,還沒等她問出什麼來,跟著王伯的步子,她只覺越走越偏僻。

  直到在醫院一處荒廢的角落停下,王伯的聲音陡然一變,聲線里竟夾雜了幾分詭異。

  「小孩子藥性揮發得快,一會兒就睡著了,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明粲腳步一頓,「您在說什麼?」

  「還沒猜到?」王伯笑了一聲,大方承認,「人都是我殺的,包括你。」

  明粲一個踉蹌,往前多走了兩步,這才回頭看向王伯。

  王伯不知什麼時候,手裡多出了一把匕首。

  他一邊笑,一邊朝明粲靠近,「小敘在此之前沒有和你們說過,我是做什麼的嗎?」

  「做過醫生也做過屠戶,我最擅長的,就是做這種事——」

  他說著,像是已經失去了耐心,不由分說便向明粲撲過去。

  明粲下意識側身躲開,雙眸直視王伯,「果然是你。」

  她今天在看見王伯的時候,總有些奇怪的感覺,不知道是出自哪裡。

  從王伯對沈敘之的親切態度開始,她便隱隱覺得有哪些地方變了味。

  直到那杯水端給她。

  水裡有些許異味,要是普通人喝下去,最多只覺得是醫院裡水質不好而造成的一點怪味。

  但明粲不一樣,她從小就在「藍島」那種不乾淨的地方長大,一些東西她見多了,水裡的怪味她幾乎能瞬間意識到是什麼。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懷疑之心便止不住地開始膨脹起來。

  為了不打草驚蛇,萬一他身後還另有其人,她並沒有在那個時候就揭穿王伯,而是先順著他的意思走。

  出門她就有意觀察走廊的監控攝像頭,與她想的幾乎一樣,既然他們能那麼光明正大走在走廊上,原因就是王伯早在這之前,已經把所有能顯示出他們行蹤的攝像頭都挪了個方向。

  直到沈敘之開始「犯困」,這時候,她已幾乎百分百的確認了,王伯就是兇手。

  雖然這樣的結果也讓她感到了震驚,但事實如此,她也沒什麼好說的。

  在支開沈敘之前,她便已經將這件事告知了黎淵。

  念此,明粲又是一個側身,躲開了王伯的另一次攻擊,反手便捏住了他拿著匕首的手腕,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精準又兇狠。

  王伯手腕先是感覺到了一陣疼痛,而後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禁錮住。

  他枯槁的手腕即使力氣很大,也掙脫不開使了巧勁的明粲。

  明粲又是一個用力,他手上的匕首「當」的一聲,墜落在了地上。

  見此情況,王伯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目前處在的劣勢,忍不住開始嘶吼,「你難道到現在都沒有感覺到眩暈嗎?」

  明粲聳聳肩,兩手把他手臂制住,反剪在他身後,一腳踹向了他的腿彎,絲毫不考慮他還是個受著傷的老人。

  「我又沒喝,怎麼會暈?」

  她感覺到手下的王伯身體一僵,隨後放棄了掙扎。

  -

  在審訊的過程中,王伯供認不諱,前面的幾起案子都是他為主導。

  而原因,不過是想要收養沈敘之。

  在此之前,沈敘之的母親因為生活窘迫,曾經動過送走沈敘之的念頭。

  那個時候,王伯聽說了這件事,他於是便自告奮勇想要收養。

  王伯中年喪妻,膝下無子,這麼多年來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兒子,而此時此刻他這麼大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才能收養沈敘之。

  然而沈敘之的母親在他前往詢問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甚至大喊大叫著把他趕出了家門。

  在那之後,她迅速聯繫了兩家人,想要看看哪家更合適沈敘之待著,相談甚歡。

  聽說了這件事的王伯,在心理的極端不平衡下,變得極端且扭曲。

  再加之前些天剛好被人騙走了一大筆錢,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情況,這樣下來,他終於忍不住起了歹心。

  於是在瘋狂的嫉妒下,他將目標率先鎖定在了那兩家同意收養沈敘之的人家身上。

  起了殺心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到後來,為以防萬一,他又直接將毒手伸向了沈敘之的母親。

  在下手之前,他不忘做了很充足的準備,為的就是不留痕跡。

  原本以為在這些事情後,只要他還沒有被發現,就能順理成章的領養沈敘之。

  卻不曾想,明粲和黎淵出現了。

  當沈敘之帶著明粲出現在他家中的時候,他心裡的危機感便一發不可收拾的蔓延起來。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卻就在這個時候,出了岔子。

  由於認證物證俱在,王伯又絲毫不去掩飾自己犯下的錯,審訊很快結束。

  解決完這件事後,明粲和黎淵打算先回海城一段時間。

  在離開前,她先徵詢了沈敘之的意見。

  要是他願意,他們可以收養他,讓他跟著他們離開這裡。

  毫不意外的,沈敘之拒絕了。

  他大概是對「收養」二字起了心理陰影。

  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父母雙亡,舉目無親的情況下,沒有旁人的照管,唯一的去處只能是福利院。

  明粲和黎淵商量了一陣,最後決定單獨給沈敘之在這裡安排一個住處,請了一個保姆照顧他的生活,而日常花銷由他們支持。

  做完這些,事情告了一段落,夫妻二人便回到了海城。

  這件事的影響還算挺大,在他們回來之前,溫家的人便已經知道了明粲被卷進去的事。

  回到森山莊園,明粲便理所當然的被鍾美玲和溫澤山輪番詢問了好幾遍,確認她毫髮無傷後,才總算放下心來。

  一放下心,便開始談起了別的事。

  比如——

  「誒,粲粲,你看小黎他也老大不小了,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生個孩子?」

  鍾美玲最近喜歡上了插花,順便也拉了明粲過來,這會兒一邊修剪花枝,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明粲幫她遞花的手一頓,便又聽鍾美玲道,「我也不是要逼你們,你看,小黎他也老大不小了,萬一再過個兩年,真就……」

  「外婆,我們順其自然。」明粲乾笑了兩聲,選擇迴避這個問題。

  鍾美玲點點頭,又嘆一口氣,「其實啊,外婆只是想趁還活著……」

  「外婆一定能長命百歲的,這些話不要亂說。」明粲趕忙截斷鍾美玲的話,接茬道。

  雖然知道天下長輩都是這樣,但真正從自家長輩嘴裡聽見催生的話,明粲還是忍不住苦惱。

  大約是鍾美玲也對黎淵說了類似的話,當天晚上,明粲正看書,黎淵從浴室出來,身子便覆上了明粲的後背。

  明粲一個激靈,下意識把黎淵推遠:「你幹什麼……」

  黎淵十分從容地捉住她的手臂,神色不變,「外公外婆也在期待曾外孫,讓我們努力。」

  「咳……」明粲沒想到黎淵居然這麼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不由得被嗆了下,感覺到男人真有這樣的想法,不禁抬手又把他推遠了一點:「別鬧,這兒不是京城,家裡還有其他人……」

  黎淵眼眸里的深黑加重了幾分。

  他俯首,淡笑著在她唇上印下一道小心的吻,「那就等回京城再說。」

  明粲:「……?」

  她只是想找個藉口讓黎淵不要折騰她折騰得那麼狠,怎麼好像還把自己給帶進了溝里?

  -

  在森山莊園拖了半個月,最終因為黎淵的工作原因,兩人不得不在明粲的不情不願之下,回到了京城。

  琅園沒有了男女主人,還是像往常一樣正常運轉。

  甫一回到琅園,當夜,黎淵就以前段時間明粲太過忽視他為由,狠狠折騰了她許久。

  那幾天都是後半夜才勉強結束,這讓明粲實在有點承受不住。

  還好也就那幾天,再後來黎淵便放過了她。

  時光匆匆,又是幾個月過去。

  早晨醒過來,明粲睜著朦朧睡眼,習慣性地看了看手機。

  王伯的案子開庭的消息高高掛在熱搜,明粲點進去看了眼,又退了出去。

  身旁黎淵感受到明粲的動靜,抱了抱她,「再睡會兒。」

  說完,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自己則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明粲望著他換衣服的背影,衣擺晃動間,露出勁瘦的腰身和流暢的令人髮指的肌肉線條

  每一處肌理都完美的像是藝術品,她即使看了那麼久,也還是忍不住驚嘆。

  直到注意到他肩胛骨處有幾道被指甲划過的紅痕,她耳朵一熱,終於移開了視線。

  這下清醒了。

  明粲隨手抓起掉到床下的吊帶睡裙,真絲質地經不得蹂.躪,布料皺巴巴一團,明粲也不在意,赤腳下床洗漱。

  出來的時候,床上已經放了一套新衣服,昨天不知道踢哪兒去了的拖鞋也乖巧地歸位,只是房間裡少了個人。

  明粲已經習慣了黎淵這麼伺候,套好衣服穿好拖鞋,悠閒下樓。

  黎淵在她洗漱的時候便已出門,她則踱步去解決早餐。

  早餐有魚片粥,明粲舀起一勺停在唇邊,忽然覺得今天的粥腥味有點重。

  還未等她皺眉,就感覺到胸口泛起一點悶意,偏頭微微乾嘔。

  待到舒服了一點,她稍一思考,心中忽然划過一個念頭。

  她不是那種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姑娘。

  想起這段時間她和黎淵因為決定順其自然,都沒怎麼做過安全措施,也有好一陣了。

  該不會──

  腦海里猜到這個可能,明粲擱了碗筷就匆匆上樓,在床頭櫃的抽屜里亂翻了一會兒。

  驗孕棒一類的東西黎淵早些時候已經備好,找出來很方便。

  拆封后她鑽進衛生間,幾分鐘後再出來,又沉默著換了一根。

  盯著整整齊齊的兩道槓,明粲發了好一會兒呆。

  雖然已經有了預感,但事實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發懵。

  記憶翻湧,把昨晚的溫存記憶如波浪般捲起,重新呈現在她腦海中。

  片刻後,明粲面色微變,扯過自己的小包,沒有跟家裡任何一個人說,自己驅車出門,直直向著醫院奔去。

  拿著檢查報告走出醫院,明粲仍然感覺自己像是在夢裡一樣。

  檢驗結果證明她已懷孕一個月,胎兒很健康,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回到家,明粲第一件事是站在鏡子前,好好打量了一番現在的自己。

  鏡子裡的身影仍和以前的模樣相差不大,身材纖細,腰肢在衣物的收束下,不盈一握。

  明粲貝齒輕咬下唇,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地把手擱在了小腹之上。

  這裡,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她和黎淵的孩子。

  以前明粲覺得,像自己這樣的性子,面對這件事的時候,心裡是不會有太多波瀾的。

  但直到此刻,感受著心尖一陣陣的震顫,她才發覺並不是這樣。

  她比任何人,都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

  手機鈴聲打斷了思緒,明粲無意識地接起:「餵?」

  「你去醫院了?」

  是黎淵的聲音。

  明粲:「嗯,你怎麼知道?」

  「看熱搜。」

  明粲於是退出通話界面,切進微博看了看。

  熱搜尾巴上掛著一個話題。

  #真實的豪門生活#

  直覺讓明粲覺得是這條,點進去,果然。

  【昔日高調宣布婚訊,今天卻一個人孤零零的來看病,這是失寵了?】

  是一個模糊的視頻,在醫院外面拍的,她逆著人群邁進醫院大門,在人聲鼎沸的背景下,倒真顯得單薄瘦削,像是被人拋棄了一樣。

  評論明粲不用想都知道是什麼樣,她把手機貼回耳邊,「看到了。」

  「你生病了?」黎淵又問,語調微沉。

  明粲閉上嘴,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組織語言來把這件事告訴黎淵。

  「粲粲?你怎麼了?」

  明粲看了窗外一眼,忽然道,「先生,你今天可以早些回家嗎?」

  「……好。」

  那邊沉默了許久,聲音冷靜下來。

  「粲粲,無論出了什麼事,你不要慌,還有我。」他補充,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篤定與溫柔。

  明粲即使知道他這是誤會了,也忍不住眼眶一熱。

  「嗯。」她悶聲道。

  掛了電話,她呈大字形癱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眨了眨眼。

  本以為黎淵承諾的「早些」,至少要等到下午。

  卻不想,半小時後,房門便被打開。

  黎淵的穿著仍像是在公司里那樣一絲不苟,外套也沒來得及脫下,足以看出上樓的匆忙。

  明粲被開門聲驚擾,撐著身子坐起來,還沒穩住身形,男人就大步向她而來,單膝跪在床邊,將她帶進懷裡。

  「粲粲,你怎麼了?」

  黎淵雖然是疑問,但氣息稍顯凌亂。

  明粲任由黎淵抱了會兒,手臂彎曲,撐著他的胸口,又把他推遠了一點。

  「黎淵。」她喚。

  「我在。」

  明粲雙手捧著他輪廓分明的俊顏,輕輕把他低垂的頭抬起來一點,清澈漂亮的雙眸與他對上。

  她眨眨眼,「我懷孕了,恭喜你呀,黎爸爸。」

  男人身子猛地一僵,脊背在一瞬間直了起來。

  驟然接收到這樣一個消息,黎淵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真的?」

  見黎淵有些笨拙地想退開一點,怕傷到她,又伸出手,想觸碰她,一副小心得不行的模樣,明粲的唇角終於漾起了明顯的笑意,俯身去環住黎淵的脖頸,在她耳邊輕輕道:「先生,你摸摸。」

  黎淵動作又是一滯。

  半晌後,他才極輕,極小心地用指尖抵上了明粲平坦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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