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命舛坷
他是十七歲拜入的滄瀾。
他出生在月照紅纓之國,從小賤命,剋死了爹娘,前十幾年過的渾渾噩噩,每日的精力全部花費在如何讓自己能吃上東西、不至於餓死,夜裡宿在哪裡,不至於凍死在街頭。
那時候看天,總是灰暗暗的一片,沒有一絲亮光,日子每天過的也是無邊無際的乏味。
他吃過路邊的野菜、和野狗爭食是常有的事,還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乞丐,因為沉默話少很不被待見,在乞丐裡面也經常被針對。
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年年手上腳上生的都是凍瘡,摳破了流出來的都是血,反覆結痂,但是因為他的體質問題,這些疤幾乎不會留痕跡。
熬過了人生的頭十五年,後面的日子就好了些,無非其他,那時候尚且是沈氏當朝,三皇子大赦天下。
免徭役、輕薄賦,布善施粥,廣廈天下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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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人人都在讚揚三皇子,三皇子是月照皇后的嫡子,國姓沈,取詩自「月照橫渠雪沾檐,江疏斜影淺映天」,名風渠。
他不識字,但是將這個人名卻記得很清楚,每天在凍爛的手心裡反覆描繪,是這個人讓他不用再露宿街頭。
那時候每日都能領上粥,還能住在有屋檐的房子裡,因為他年紀小,還每日格外的能領一顆油紙糖。
他攢了上百顆的糖,一顆也沒有捨得吃,全部存了起來。
那個人的點滴善意,匯聚的卻是山川河流,讓他能夠在風雨漂泊的凡世之間有所依存,不必每日拼盡全力再艱難的苟延殘喘去活。
他無數次走在月照夢州的街頭,想著若是哪一天,能夠遇到那人就好了。
傳聞三皇子生的貌美無比、性格溫柔寬容,不知是多少夢州女子的夢中情郎,是無比風光霽月的存在。
然而上天並沒有眷顧他,他從未遇見過那人。
後來沈氏並未當朝多久,不到兩年政權變幻,前朝淪滅,三皇子不再涉塵,隨仙人去了滄瀾。
他沒有什麼目標,活了十幾年不知自己今後該如何去過。但是在那一刻,或許是無數次在街邊期待見到那人,或許是攢了許久的油紙糖塞滿了瓶罐,他萌生出了追隨那人去滄瀾的想法。
那一夜他嚼碎了一罐的油紙糖,記住了嘴巴里的甜味兒,第二天,背著半張餅和破碗便上了路。
不知道能不能通過仙門之測……但是他想試一試。
到了滄瀾之後,幸運的是勉強通過了測試,同時聽聞那人直接入了師祖門下,在滄瀾里獨辟了一指峰。
修仙之途漫長,年歲也非凡人可比,隨著他們修為的提升,年齡只會越來越長,面上變化越來越不明顯。
他在滄瀾外門待了數年,聽聞那人在四峰大選上一劍成名、享譽十四州,滄瀾第一美人名動天下。
而他,即便入了滄瀾,資質貧乏,待了數年依舊是在外門。
從未遇到過那人……不僅是沒有機會……而是他根本沒有資格。
不過他向來是決定做一件事之後就不會輕易放棄,已入仙門,便開始好好修煉,哪怕再苦再難,也會堅持下去。
他在外門的日子並不好過,孤僻話少,和同門甚少交流,久而久之,就是人群中被孤立的那一個。
白日裡練劍、晚上練劍,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即便如此,他與那些弟子還是差了一大截。
若是實在受不了了,就一個人去後山待著,自己安靜的休息片刻,去看滄瀾雲捲雲舒的飄渺雲姿和皓月千里。
休息完了就繼續練劍,有時候會在那裡的靈木上練字,若是開心就寫個沈字,不開心寫個渠字,過的不開心也不難過寫個風字。
因為那時候他只會這三個字,一年下來不知道寫了多少個沈風渠,不過幸好靈木每夜都會恢復如初,所以也不會有人發現。
那日他照常在靈木上刻字,身旁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人影,清澈動聽的聲音傳來,「這字,是你刻的?」
他轉過身來,對上一張平凡的讓人記不住的臉,男子身姿如翡,眼裡仿佛帶著溫和的笑意,嗓音動聽的讓人有一些恍惚。
那張臉配不上嗓音和身姿,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
他向來沉默寡言,並不怎麼會說話,但是碰到有人問他問題,他還是會回答的。
說了答案後,男子又問他,「你喜歡沈峰主?」
喜歡倒是談不上,感激倒是多一些,他開了口,「不喜歡,我只會寫這三個字。」
這話聽起來有些自相矛盾,只會寫這三個字,還說不喜歡?
不過男子沒有說什麼,很快就消失了。
這只是一個他生活中的小插曲,他每日繼續練劍,在後山上坐著刻字,日曬雨淋、風雨無阻。
劍練得不好,但是吃上了飯,刻一個沈字。
被同門欺騙陷入險境,沒死,刻一個沈字。
下雨天的時候凍瘡很疼,但是看不到傷疤,刻一個風字。
出去幫同門完成了給靈草施肥任務,雖然很髒,但是得到了他們給的兩塊下品靈石,刻一個沈字。
每到修為能有一點點突破的時候,總會被無形的力量限制住,刻一個渠字。
雖然有時候心情不好,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很知足的。
在滄瀾里,他至少大部分時間都能吃飽飯、有住的地方,還能夠跟著學習劍法。沒有天分也沒有關係,他堅信勤能補拙。
同時他也一刻都不能懈怠,要不斷的努力,比別人刻苦十倍百倍。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那個男子又出現了,問他刻的三個字都有什麼不同的含義。
「沈字是開心?渠字是不開心?風字是平淡?」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了一聲,被男子猜到了有些不太高興,沒管男子,繼續練劍去了。
那名男子此後便經常過來,他不知道男子的身份,猜想應當是哪座峰下長老的弟子。
男子對他沒有惡意,他也就沒管那麼多,兩人似乎在後山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他一直練劍,有時候看一些符咒,那些字他都不認識,長老們也是不教字的,他只能自己反覆的去看。
男子在一旁經常是睡覺,不知道幹些什麼,似乎是把後山當成一個小憩的地方,整天看上去很懶散。
偶爾過來指點他兩下,他按照男子說的做了,就會輕鬆許多,他向男子道謝,男子眼裡帶著笑意,笑著說沒事。
這般練習,總有堅持不住倒下來的時候,那天他從外面歷練回來,身上受了些傷也沒有當回事,反正是會自動癒合的,就繼續拿著劍去了後山。
晚秋帶著涼意,天上下著瓢潑大雨,他在下雨天的也經常來,但是都沒有那天那麼暈暈沉沉,雨幕模糊了視線,手臂抬起來劍都有些費力。
最後倒下去的時候視線都有些無法聚焦,只能看到遠處似乎有個人影。
幸好有人發現……不然他可能一個人死在後山也沒人知道。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溫暖的房間裡,他旁邊傳來清澈的嗓音,「醒了?」
他順著看過去,是後山那男子救了他。
外面依舊下著雨,男子房間裡很暖和,看著他道,「你自己身上傷多麼嚴重自己不清楚,這樣了還出去練劍?」
男子嘆了口氣,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對他道,「你的體質似乎有些特殊,傷其實並沒有好,但是會隱藏起來,以後記得不疼了再出去,不然只會越來越惡化。」
說著,男子指尖冒出來一簇白光,掀開了他的被子。
他低頭看過去,身上那些陳年舊傷全部都爛了,有些在皮肉上泛黑腐爛,他輕輕去碰一下,刀剜一般的疼痛傳過來,仿佛已經爛的深入骨髓。
「我已經幫你上過藥了,你別碰,過幾日應該就能好,這幾日先別去練劍了。」
男子的聲音傳過來,他順著看過去,有些不知所措,唇角微微繃緊,第一次有人對他這般的善意,他不知道要怎麼去回復。
應該要道謝的,良久,他輕聲說了「謝謝」。
男子眉目彎彎,看著他道,「你這小孩兒可真好玩,沒見過你這麼靦腆的。」
「不用謝我……你日日夜夜在靈木上刻我的名字,是塊兒石頭也要被你感化了。」
他聽到了這個名字,好一會兒沒有反應過來,然後眼底情不自禁地閃過一絲驚喜,情緒難得沒有內斂,嗓音嘶啞,「你是……沈前輩?」
指尖攥緊被褥,帶著些許小心翼翼,他又看了眼自己身上遍地的傷,感覺到有些難堪。
想了那麼久……原來早就遇到了,只是自己不知道……這人會怎麼想呢……會不會看不起他。
畢竟這些傷有些一看就是被人打出來的,他練劍也很明顯的可以看出來天資愚鈍,字也識不得幾個……還不會說話,真是一個木納的廢物。
男子卻根本沒有在意這些,眼中帶著靈動,「怎麼?覺得傳聞中我是第一美人,長相配不上?」
不待他回答,男子小聲道,「第一美人說的不是我,我其實平平無奇,說的是我師兄。」
「江翡才是真絕色。」
他心想他並不在意長相,這人又救了他一回,他指尖微微繃緊,心裡有些著急,沒有覺得配不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回他道,「沈前輩……無論是什麼樣子,在我心裡都很好看。」
男子偏頭笑了一聲,眼睛彎成了月牙,「若不是你是一本正經的說的,我都要以為你這是對我有念想才說的。」
他又不說話了,本身就不知如何與人相處,性子也沉悶,半晌才道,「我對沈前輩絕無非分之想。」
至少,那時候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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