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致契闊


  到月照國是在第二天,月照盛產紅纓,街邊許多賣紅纓飾品的,來往的女子戴的有紅纓長飾,袖口紋有月照圖紋,來往熱鬧繁華。

  沈風渠牽著楚臨淵走在街邊,他們兩人都遮了外貌,他問楚臨淵道,「你從前是住在哪裡?」

  他之前一直都還沒有問,如今到了月照,便想去看看楚臨淵之前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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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臨淵握緊了他,開口道,「不太好。」

  「帶我去看看,我想去。」沈風渠自然猜到了應當是不太好的,這小子小時候過的多慘他最清楚。

  楚臨淵依言牽著他,走的越來越偏,人群的熙攘聲潮水一般褪去,兩旁的樹葉打著旋落下,到了一處離街巷並不太遠的破廟裡。

  「以前沒有地方住,經常在破廟裡,運氣好的時候能搶到位置,運氣不好興許搶不到。」

  沈風渠順著看過去,破廟的門半邊歇著,門口是裂開的青石,裡面的神像看上去有些眼熟,可不就是男生女相的蓽闕?

  供台上的蓽闕垂眸跪坐著,上面是早已燃盡的香火,底下的蒲團髒兮兮,地上許多雜物,裡面的梁頂都出現了裂痕,看上去搖搖欲墜。

  沈風渠順著看過去,裡面還有在此歇息的乞丐,他們兩個人掩了身形。三兩乞丐聚集在一起,旁邊是撿來的破碗和衣衫,皮膚暗沉,眼神黯淡,面上沒有絲毫的生機。

  長期待在這裡,很容易就崩潰,沈風渠不知道楚臨淵過去是如何熬過來的。

  他扣緊了楚臨淵的手,在廟裡站了一會兒之後拉著人出去了。

  裡面的空氣仿佛都讓人呼吸不過來,帶著腐朽的混濁,沈風渠捏了捏楚臨淵的指尖。

  「若是在月照的時候,我能遇見你就好了。」

  他那一雙眼睛生的好看,微微彎著,抬頭看進楚臨淵的眼底。

  嗓音清澈動聽,「若是能早些遇見,必然不會讓淵兒過的那麼苦,會讓淵兒能夠和尋常家的公子一樣,衣食無憂的長大。」

  楚臨淵垂眸看著他,眼裡映著柔和的情意。

  當年他無數次走在月照的街頭,想的便是能遇見這人,但是並沒有讓他遇見過。

  不過,幸好,後來遇到了。

  「我也想早些遇見師尊……想參與師尊的全部人生。」

  只恨君生我未生。

  沈風渠笑道,「剩下的人生都可以,如今還不晚,你之前說要陪我去十四州四處看看,說的可還作數?」

  「自然是作數的,」楚臨淵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師尊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他從小便沒有家,在很早之前就一直追隨這人,這人便是他的歸宿。

  「那我到時候要去夜行宮,你可願意讓我過去?」

  沈風渠看著他,在他袖口處拽了拽,「不會這麼快就要反悔了吧?」

  楚年糕沒有說話,繃直了唇角,「我不喜歡夜行宮和鳳鑾。」

  夜行宮有薛長枝,鳳鑾有江翡,這兩個人他都不想遇見,準確來說,不想讓他的寶貝師尊遇見。

  「我去又不是找他們的。」沈風渠揪了下他的耳朵,「你怎麼那麼不信任我,師尊心裡只有你一個,你一個就夠操心的了,哪還能裝的下別人。」

  楚年糕還是沒有鬆口,捏著他的手放在唇邊碰了碰,「師尊是我的心肝兒,最喜歡師尊。」

  那一塊兒被親的皮膚仿佛都燙了起來,沈風渠要被肉麻死了,把手收了回來,「你以為叫心肝兒就有用?嘴上說著都依我,騙人。」

  他原路返回,楚年糕就跟在他身後,一直沒有說話,去牽他的手,垂著眼道,「師尊想去便去吧。」

  沈風渠看他一副委屈樣,又好氣又好笑,「分明是你自己說的,你倒是委屈上了。」

  楚臨淵一直牽著他的手,說,「師尊太好了,我怕別人惦記師尊,不想讓別人看見。」

  「你以為是誰都喜歡我的?除了你,別人都沒有那麼喜歡我。」

  沈風渠心裡又有些甜絲絲的,看著身邊的木頭,想了想道,「不去便不去了。」

  他旁邊的木頭嘴角似乎翹了翹。

  沈風渠,「……」

  如今月照是戚式當政,前朝的陵寢早就沒了,沈風渠帶楚臨淵去了當初安葬他母后的地方,是月照仙台的後山。

  後山種滿了梨樹,雪白落滿山頭,盡頭有一處墓碑,楚臨淵在外面守著,沈風渠一個人過去了。

  墓碑前鋪了一層梨花花瓣,沈風渠跪了下來,四周十分安靜,鼻尖前是泥土的芬芳。

  他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沈風渠小時候因為母妃而受寵,在王宮裡很不受兄弟姐妹的待見,後來他母妃早逝,父王待他冷淡許多,日子也就越來越不好過。

  他依稀記得以前月照皇后同他說過的話,臨死前還讓他莫要難過,好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活。

  「娘,我過來看你了。」

  沈風渠,「你之前同我說的我都記得,孩兒有好好生活,在滄瀾過的也很好……遇到了一個很喜歡的人。」

  「我遇到了很多事,之前好難過,很多時候在想,若是娘還在世上,會不會就不一樣。」

  就像他少時在宮中被冷落時,總是想,若是母后還在,他會不會就不會過的那麼艱難了。

  「不過……後來孩兒明白了,也是他讓我明白的,不應當逃避,應該好好的面對。」

  「他今天也跟我一起過來了。雖然他看起來冷冰冰的,還不會說話,又笨又粘人,但是他是真心對我好、真心歡喜我,是我想一生廝守的人。」

  「還沒有告訴娘,他叫什麼名字……叫楚臨淵,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臨淵,娘之前送我的紅纓玉佩,孩兒給他了……」

  沈風渠絮絮叨叨說了不知多久,夕陽的餘暉落在墓碑上,仿佛添了一抹暖色,他輕輕撫去墓碑上的灰塵,站起了身。

  他轉身看過去,楚臨淵還在不遠處站著,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向下落在他的膝蓋上,似乎是有些心疼。

  「過來。」沈風渠把楚臨淵叫過來,楚臨淵過來了,似乎有些拘謹,帶著些許不好意思。

  楚臨淵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頭,梨花落在他肩側,有風吹落在了地上,他垂著眼,心想他會好好照顧身邊人的。

  晚上回去,沈風渠帶著他去了一處小院兒里,院子是他許久之前買的,鑰匙他找了許久,裡面落了許多層灰。

  沈風渠捏了一道潔淨術,把院子裡打掃乾淨,院子裡有一棵梨樹,他收拾完了,在院子裡的石桌邊點了一盞燈。

  「淵兒,過來。」

  沈風渠到了梨樹上面,變出來一個竹筐,「你摘點梨花,可以釀成酒,埋在樹底下,明年我們再來取。」

  他一點點的摘,楚臨淵在底下站了一會兒道,「你下來,我來弄。」

  沈風渠轉身,楚臨淵要在下面接著他,雙臂微微張開,他腦子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看著那張冷淡的臉,提著筐跳了下去。

  筐里摘的梨花在半空中散開,紛紛揚揚的落下,摘了半天白摘了。

  沈風渠落進了楚臨淵的懷裡,楚臨淵雙臂托著他的屁股,唇角微微抿了抿,「重了不少。」

  沈風渠,「……」賠他的花。

  他從楚臨淵懷裡下來,看了一眼竹筐,有些生氣,把竹筐丟給了站著的木頭。

  楚臨淵抱著接住了,他念了一道咒,樹上的梨花在空中翻湧會聚在一起,然後全部落進了筐里,梨樹瞬間變得光禿禿的。

  他抱著裝滿花瓣的竹筐,放到了沈風渠面前,帶著些許討好,「師尊,好了。」

  沈風渠有些無語,看了眼光禿禿的梨樹,風吹過來似乎有些淒涼的意味。他讓楚臨淵坐在旁邊,他們一同摘梨花的花蕊,把裡面的花蕊去掉,剩下的花瓣留下來。

  他摘了一會兒就不想摘了,竹筐推給楚臨淵,「你摘完了放著,明天我們再弄,我要去睡覺去了。」

  楚臨淵說了個「好」,燭光映下來,他在院子外面把剩餘的都摘完了,去了房間裡,看到床榻上團成一團的被褥,幫床榻上的人重新蓋好了。

  他的手伸過去,沈風渠自己就抱住了,抱著他不撒手,滾進了他懷裡。

  楚臨淵眼裡帶著些許笑意,旁邊的燭光熄滅,他抱著人睡了過去。

  懷裡人有些軟,在他懷裡鑽著,帶著溫熱,讓他感覺到安心。

  他們在月照待了兩個多月,看了仙台的萬千幻境,走遍了以往彼此待過的大街小巷,在院子裡釀了雪梨酒。

  直到滄瀾傳音過來,白錦夜出關了,他們才打算動身回去。

  前一天夜晚,楚臨淵抱著他不肯撒手,不知道從哪給他找來一對紅纓雕的鐲子,上面刻著鶼鰈繞雲的祥紋,親自給他戴上了。

  這是他們月照的習俗,送心上人鐲子表達愛意。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月色下,楚臨淵眸色灼亮,仿佛是有光,眼底熠熠生輝,順著在他心上灼了一下。

  「師尊,跟我成親吧。」

  嗓音很輕,一字一句帶著珍重。

  沈風渠那晚和楚臨淵鬧了一夜,心想這小子應當是算好的,等白錦夜出關,幫他們兩人主持婚事。

  「為何不是結為道侶?」沈風渠第二日回去的路上問他。

  手腕上的鐲子襯得他膚白如雪,他摸了摸,帶著冰涼的質感,仔細看過去,刻的還有他的名字。

  應當是那木頭自己背著他偷偷刻的。

  楚臨淵捏了捏他的指尖,「白師叔既然出關,日後峰里的事便交給他處理,道侶為朝夕,但是我想與師尊……生生世世。」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沈風渠湊過去親了親他,說了個「好」,又道,」你白師叔見到我,應當是要哭出來了。」

  楚臨淵說不會,「我已經和他傳過信了,他已經知道了。」

  他們兩人到滄瀾的時候,白錦夜就在門口守著,面上依舊是溫潤如玉,但是看到沈風渠,眼睛還是有些紅。

  不過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拉著沈風渠的手悶悶道,「回來便好……」

  沈風渠給白錦夜帶了禮物,從月照稍回來的紅纓,他朝白錦夜笑,「師兄,別難過了,以後不會再有事,你放心。」

  白錦夜別過了臉去,把手抽了回來,「誰替你難過,一輩子別回來才好。」

  沈風渠笑嘻嘻的,在旁邊哄了他許久,等白錦夜消氣。

  他們成親的時候,沒有叫很多人,只叫了白錦夜、白堯,幾個峰里的熟人。

  沈風渠去選的喜袍,大紅色的,上面紋著錦繡鳳凰花紋,他換上去的時候,楚臨淵在旁邊盯著他看了半天,許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心裡有些想笑,便選了那一套,一直到了日子才又穿上。

  水鏡上浮現出來那張熟悉的絕色的臉,腰肢襯映的極細,紅色襯得他雪膚花貌,整個人美艷不可方物,眼角勾出來笑意,旁邊的景物都失了色。

  他出去的時候,楚臨淵在外面等著他,艷麗的少年身形愈發拔高,氣質早已褪去了青澀,變得沉穩,雖然依舊是很冷淡,但是看向他的時候,總是帶著柔和的情意。

  宛如繞指柔,化了冰凍三尺的嚴寒。

  沈風渠牽住了楚臨淵的手,眼眸彎了彎,桌上有他前一日提的字。

  :念君者,為百年,不為一夕。

  沈風渠想,日後的萬水千山,他都會陪楚臨淵去看。

  月照天河,不負兩世情深。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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