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天夜宵吃龍蝦包


  江璟沒有父母。

  原本是有的,後來發生車禍,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所以江璟從來不提他的家人。

  曾經顧寒試探性問過江璟家裡的事,他只知道江璟離家出走前寄住在叔父家,他問過他理由。

  ——每個離家出走的少年都有理由。

  那時候的小江璟正在看書,他坐在床頭,蜷起膝蓋,書頁翻過的聲音在房間裡異常清晰,他說:「被扔掉了。」

  四個字,語氣沒什麼波瀾。

  仿佛說的只是剛剛從書中看到的故事。

  

  帖子裡曬出幾張車禍現場照片,畫面慘烈,車頭被撞到深深凹陷,變形嚴重,路上血跡被打了馬賽克。

  江璟的家庭在帖子裡被扒得底朝走向天,父母是公務員,為自己買了高額人身保險,車禍時那段路沒有監控,後來對面肇事司機也沒找到,整個車禍就這麼不了了之。

  車禍日期,六月一號。

  六月一號,是江璟的生日。

  帖子下面被有心人帶節奏,走向逐漸變得不正常,開始陰謀論。

  【真的車禍怎麼會不了了之啊?】

  【對啊,而且看監控,這條路上都沒人,是這輛麵包車突然衝出來,假的一批好嗎?】

  【所以為什麼要給自己買高額保險,是已經提前知道會發生這個車禍了嗎?】

  【這位小隊長不太簡單啊,難怪能和顧寒勾搭上,如果普通網吧隊都能被收購,那不就是誰都能打電競了?】

  顧寒的表情沉了下去。

  久長看到帖子第一時間給顧寒發去消息。

  久長:靠,這一定是肖衍做的!

  久長:水軍噴子也都是他的手筆!

  久長:這人一點良心也沒有!

  久長:這不僅是想要拉江璟下水,是想要他命啊!

  久長:江小朋友沒事吧??

  顧寒看見江璟從備戰室離開,關上門,再看不見身影。

  他打字回復。

  顧寒:久長。

  顧寒:我有點生氣。

  肖衍出現在現場,正和YuPop隊員談笑風生。

  顧寒的眼眸一點一點眯了起來。

  「需不需要再次申請暫停比賽?」林初問道。

  「不用。」顧寒轉身,他的語氣冰冷,「我出去一趟,比賽結束你送孩子們回基地。」

  林初:「那江璟怎麼辦?」

  「相信他。」顧寒說完,離開場館。

  蘇寧寧和林初對視一眼,兩人不再說話。

  認識顧寒這麼久,他們只見顧寒發過一次脾氣,後來那個惹他生氣的人徹底翻車,事業受阻,最跳腳的那人到現在還關在牢里,永無翻身之地。

  這是第二次。

  顧寒這人談不上多紳士,也不喜歡勾心鬥角,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某些人本就多行不義,他只是幫著推一手而已。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五分鐘,男生們呆愣愣的站在備戰室門後,不知道該不該出去。KOG戰術以江璟為核心,江璟若是不在,戰術鏈極度容易崩盤。但他們同樣理解江璟,內心不想提的事被□□裸的扒開攤在大眾面前,被黑化,被陰謀論。

  自己都會被噴子言論影響,一定沒法比江璟做得更好。

  任誰內心再強大也無法扛過去。

  就在男孩子們下定決心準備出去時,江璟自己回來了,他去走廊上吹了會風,吹得嘴唇有些蒼白,他將隊服外套的拉鏈全部拉上,KOG戰隊隊標貼著他的左胸。

  那是心臟所在的位置。

  大概真的魂不守舍,手機在褲子口袋沒放好,屏幕還是亮的,隱約能夠看出是論壇界面。

  「隊長!」

  「隊長……你沒事吧?」

  江璟眉頭皺了皺,說道:「他們好煩。」

  有些孩子氣的語氣,男孩們不敢說話,生怕刺激到他,直到江璟準備上場,男生們依舊呆愣。

  江璟提醒道:「走吧。」

  KOG的設備在舞台另一邊,需要穿過YuPop的選手席。

  YuPop五名女隊員也正好起身,肖衍走在隊伍最前方。

  「江璟。」肖衍叫住他,嘴角斜勾,目中儘是嘲諷之色,「希望KOG都能喜歡這份禮物。」

  「比賽愉快。」

  江璟瞥了他一眼,走了。

  第二局很快開始,往常比賽男生們偶爾會叭叭幾句,這會各有心事,分散開來各自發育,一個字也沒說,隊內頻道沉默。

  江璟默默吃經濟找物資,賽場氣氛平之又平,極其無聊,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又是一局沒什麼觀賞性的對局時,屏幕跳出了擊殺信息。

  三次。

  江璟盯住YuPop的某個隊員,擊殺,等她復活,再次擊殺,直到死亡次數用盡,無法復活。

  沒有特殊戰術,沒有極限操作。抓單,擊殺,一整局江璟都在重複同樣的事,他保持超高手速,頻繁切屏,精確掌握對面每一個人的動向。

  隨著一條條擊殺公告,YuPop節奏崩塌,其餘幾個男孩子們乘勝追擊,一舉闖入對方時間領域。

  第二局,KOG獲勝。

  第三局,依舊如此。埋伏,偷襲,抓單,擊殺,分散YuPop每個人,逐個擊殺,在江璟的帶領下,男孩子們逐漸找回狀態,配合默契,將Gank運用到極致。

  連續兩局,KOG鈑回這場地區賽的勝利,總積分150,華南賽區積分榜排名第一。

  比賽結束的賽後採訪,江璟謝絕回答記者一切提問,而是站起來,看向鏡頭,看向肖衍,豎起拇指,然後緩緩倒轉,拇指用力向下。

  □□裸的宣戰和挑釁。

  什麼也不用說,辯解,回應,反駁,一切話語在此時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KOG從不服輸。

  江璟也從不服輸。

  一時間,採訪廳閃光燈就沒停下來,面對撲面而來的更多質疑和提問,江璟面無波瀾,下台,提前離開場館。

  當晚,就是這樣一位霸氣側漏的隊長,一向遵守戰隊規章制度、從來不晚歸的江璟,晚歸了。

  男孩子們經過林初的心理調節恢復大半,自覺在訓練結束之後斷網上交手機上樓休息。

  十二點,江璟才回到基地。

  他把背包抱在懷裡,穿得很薄,一件隊服外套,裡面只有短袖,下半身薄薄的休閒褲。江城的四月份天氣還沒完全轉暖,夜風打在臉上依舊冰涼。

  他輕手輕腳的開門,客廳還亮著一盞小檯燈,顧寒正守在橙暖色燈光旁。

  「你回來了。」顧寒正在看kindle。

  江璟打開客廳的燈,說:「這樣看書對眼睛不好。」

  顧寒放下kindle,拍拍身邊空位,示意江璟坐到他這邊,接著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筆,咬開筆蓋。

  「手給我。」顧寒說。

  顧寒說的話,江璟從來不問理由,乖乖照做,顧寒挽起他的袖口,拿著筆比劃了兩下,然後——

  在他手腕上畫畫。

  一個圈,幾條線,看不出畫的是什麼,筆尖接觸皮膚時有點癢。

  很拙劣的畫技。

  顧寒的手能掌控賽場,能做出美味可口的飯菜,也能寫一手好字,可就是不會畫畫。

  尤其畫在手上,更丑。

  江璟問:「你在做什麼,顧寒哥?」

  「畫個表。」顧寒說,「提醒你注意時間。」

  的確已經很晚了,KOG向來對規矩看得很嚴,晚歸,不論是第幾次,都要有處罰。

  江璟不說話,也沒反抗。

  兩分鐘後,顧寒完成他的大作,相當滿意的拍拍手掌,把筆帽合上丟一旁,起身去熱牛奶。

  手腕上的表歪歪扭扭,而且只有一根指針。

  ——理論上說是有兩根,顧寒特意畫了兩下,以強調指針的數量,只是等墨水幹了之後,完全看不出來。

  「好醜。」江璟不太給這幅大作留面子。

  「憋著。」顧寒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

  「………」

  今夜的戰隊基地尤其安靜,男生們很早便上樓休息,四周的窗簾都被放下來,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廚房傳來的聲響,和掛在牆上的時鐘。

  滴答,滴答。

  顧寒熱好牛奶,拿過來給江璟。

  身上寒意還沒褪去,他的鼻頭還是紅的,直到喝下牛奶身子才回暖過來。

  草莓味的,入口清甜。

  顧寒說:「你剛剛去哪了?」

  「就在附近,江邊。」

  說話間,空氣瀰漫著草莓味。

  江璟哪也沒去,就枯坐在江畔石凳上,遊輪來回過四次,有十八對情侶從他面前經過,從石凳到江畔圍欄的距離是二十塊石磚。

  「下次可以不用一個人出去。」顧寒有些心疼,「我可以陪你。」

  他又頓了頓,「我很擔心你,阿璟。」

  「對不起。」江璟說,「其實我很早就回來了。」

  「然後呢?」

  「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家賣龍蝦包的網紅店還沒關門。」

  顧寒之前看到宣傳圖時提到過他想吃。

  江璟拉開背包拉鏈,取出一個袋子,雙手捧著伸到顧寒面前:「你餓不餓,顧寒哥。」

  他一路上是抱著背包回來的,擔心龍蝦包被磕了碰了,被壓得不好看。

  顧寒心頭一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江璟,出去散心也沒忘記他隨口說的話。

  「你別不開心了,顧寒哥。」江璟主動認錯,「以後不會了。」

  顧寒接過紙袋,反問道:「不是應該我來安慰你嗎?」

  「好。」江璟實話實說,「我確實不大開心。」

  他並不需要在顧寒面前故作堅強。

  困獸不會服輸,但會服軟。

  他會在顧寒面前卸下全部偽裝,將每一分最真實的情緒展示出來。

  比如他很生氣,比如他很難過,比如他很冷,比如他現在很想要一個擁抱。

  於是顧寒半跪在沙發上,抱住江璟,摟住他,撫摸他的頭髮,將他緊緊摁在自己的胸前。

  顧寒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髮,「你別不開心了,阿璟。」

  「好。」

  「你相信我嗎?」

  「相信。」

  顧寒一笑,低下頭,同他額頭相抵。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冷,輪廓鋒利,他有又濃又密的睫毛,每一寸翕動,沒一次呼吸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他,像是在看夜空,那裡一顆低垂的金色星星,泛著藍光,是他從年少到此刻從未遺忘的悸動。

  「你不要不開心。」顧寒說,「欺負你的,我會幫你通通欺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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