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地址是一家大排檔。

  普通的店面,店裡簡易地搭著幾張圓木桌,估計時間已經不短,桌面的油膩感有些重。店門口露天搭著燒烤攤子,油煙不少倒灌進店裡。

  江緒高大的身影往大排檔門口一站,環視一圈,就輕易捕捉到了梁苫的位置。

  她趴在一張一片狼藉的桌面睡得暈暈沉沉。

  「……」

  江緒朝她提步過去。

  「喂,醒醒。」他推推她臉蛋。

  睡眠被驚擾,梁苫咕噥幾下,皺著眉掀了掀眼皮。眯著眼抬頭,江緒那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映入眼帘。

  她一下子高興起來,扶著桌子歪歪扭扭地站起來,雙眼迷濛,似是無意識般抓著江緒的胳膊晃了晃,嘟囔,「你來了真是太好了,我沒有錢,你……你先幫我墊著,我……我記帳。」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倒是喝醉都不忘這件事,看不出來覺悟這麼高。

  桌子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個啤酒瓶,桌面和附近地板都有些濕,江緒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但身上酒味倒還是挺明顯。

  「這可是你說的。」江緒把她拎開按在凳子上坐著,往櫃檯窗口去付錢。

  付了錢回來,梁苫還乖乖地在凳子上坐著,只是又趴在了桌上,胳膊肘緊挨著一灘水漬。頭髮披散著,好在沒落到桌上,手臂卻是被水漬順著淌濕了一大塊。

  江緒仔細看了眼,隨即蹙起了眉頭。

  「你髒不髒。」他把她拎起來,順手將抽了桌上的紙巾給她擦了擦。

  「走,回去了。」他握著梁苫胳膊避著旁邊的桌子領她出去。

  出了大排檔,煙火味散了不少,江緒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他一撒手,梁苫的身體就軟綿綿地搖晃起來。

  「你給我站直了。」他硬聲命令道。

  梁苫身體站直了一點。

  江緒這才滿意。

  斜眼睨著她,又忍不住陰陽怪氣說兩句,「挺有出息,都學會喝酒了。」還喝到不省人事讓大排檔老闆打電話叫人來領回去!

  梁苫頭還低著,沒吭聲。垂下的長髮遮住她的臉,江緒看不清她的臉,甚至連她是閉著眼睛在走路還是睜眼都不知道。

  以往哭著的時候他說她兩句她都是要回嘴的,這麼安靜的她還真是讓人有點不習慣。

  江緒想掀開她的臉看看她是什麼表情,想想還是作罷。他在她身旁走著,「幹嘛不吱聲?裝可憐?」

  「%……&#@#%……&……%」梁苫嘟噥應著什麼,江緒一個字沒聽清。

  她步子虛浮,江緒眼睜睜看著她嘀咕著就斜線往一旁的馬路牙子過去,還一屁股坐了下去。

  江緒:「……」

  他克制地揉眉心,過去在她跟前站定,踢踢她的鞋子,「你不回去是吧?」

  「我今天有點累……」梁苫迷濛地睜著眼就伸手抱住他的小腿,嘟囔,「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這次的話江緒倒是都聽清了,就是這內容,他在想梁苫是不是已經真的喝大到失去理智了,都敢提出這種要求了。

  「不背。」他毫不遲疑拒絕,「車子就在前面,自己走過去。」

  「不想走……」梁苫抱著他的小腿不撒手,嘴裡固執地咕噥,「我好累,你背一背我嘛。」

  ……還撒上嬌了?江緒挑眉。

  這個女人一喝醉真的是……

  「你不走是吧?那我走。」江緒晃晃褲腿,「你撒手。」

  梁苫垂著腦袋靜了幾秒,還是慢吞吞鬆了手,「……哦。」

  得以鬆了桎梏的江緒繼續往前走。幾步之後回頭,梁苫還是保持剛才姿勢,頭微垂著,枕在膝蓋上,幾乎整個人縮成一團。路燈昏暗,這麼看過去,小小一隻,還怪可憐。

  讓人有點……不忍心。

  脖子被人緊緊抱著,女人身體獨有的柔軟緊貼著他的後背,陌生又溫暖。江緒手臂分別橫過梁苫的膝蓋窩托著她,感受著頸窩處噴出的濕熱氣息,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除了沒點重量背著不會累之外,這幅模樣的梁苫就沒點可取之處。沒點形象,意識不清,酒味還這麼重,也好意思讓他背她!

  「你可一定要記得現在所發生的事。」江緒背著她一步步往前走著,「明天酒醒了,我再跟你好好清算。」後面這句,不免帶了咬牙切齒的恐嚇意味。

  梁苫沒應她,只是抱得他更緊了,整顆腦袋埋在他頸窩。

  江緒被她蹭得一陣異樣感在體內橫衝直撞。

  「你當是在鑽洞呢,腦袋在這兒拱。再亂動我就把你丟下去。」他硬聲威脅。

  梁苫不動了。

  江緒感覺好受一點。他將她往上託了托,說,「我不輕易背人,今晚你給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等明天……」

  突然感覺到肩窩處一片濡濕冰涼。背上樹袋熊一樣緊緊掛著的人,整個身體在克制不住地微顫。

  江緒身體一僵,噤了聲。他步子稍頓,回過頭想看梁苫,她沒抬頭,腦袋還埋在他頸側。

  江緒睫毛微顫,眸色深邃一分。他站了站,托住她雙腿的手緊了緊,收回視線沉默地繼續往前走。

  這次步子慢了很多。

  「我好像……也要變成一個壞女人了。」梁苫忍著哭腔嗚咽。腦袋埋在江緒頸窩,嗓音帶著很重的哭腔,咬字都有些聽不清。

  她知道那麼多楊子榆的事,知道楊子榆為了報復張艾達,還會做出越來越多的事情,她不知道會是以什麼手段出現,但是看楊子榆的決心,張艾達不可避免會受到重創。

  足夠仁厚寬容的話,她或者應該去提醒張艾達以後低調謹慎,多防著點楊子榆,小心應對。她有機會有條件這樣做,基於人道主義,她或者也應該這樣做。只是一想到楊子榆面色平靜地跟她說起自己那些慘痛的回憶時眼底的絕望和滔天恨意,她就做不到去摧毀她活下去的信仰。她沒有辦法感同身受,但是她理解她的感受。正是因為理解,所以就像楊子榆最後說的那樣,她同情她,做不到去曝光她。

  張艾達夥同公司毀了楊子榆一生,楊子榆對她恨之入骨。但是她梁苫做錯什麼了?張艾達嫉妒心處處踩她,楊子榆為了報復張艾達也利用了她。可是,她似乎卻狠不下心來揭穿她。

  她在楊子榆面前說她沒有那麼聖母,只是轉過身,她卻又對她恨不下去,即便知道大頭釘的事情一天沒真相大白,惡意揣測陰謀論便還是會傾向於她。

  所發生的事對她的影響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淡去,但是楊子榆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她在這個世界永遠承受著死別的悲痛苦苦掙扎,而她的痛苦,是張艾達施加給她的。

  楊子榆原諒不了張艾達,但是,她不想去計較楊子榆對她做的事了。她和張艾達的事情,也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委屈也想這麼受著。

  梁苫斷斷續續說著,語無倫次,江緒也還是聽懂了個大概。

  特地出門就是為了給自己還個清白,沒想到出去一趟回來,公道也不要了,還為了別人的事把自己糾結得這麼狼狽不堪可憐兮兮的。

  江緒心裡又氣又……他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別拿別人的事為難自己,你不插手她們的事情而已,你不壞。」他嗓音沉涼,徐徐緩緩。

  梁苫還趴在他肩頭難過地抽泣著,「我聖母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不是很醜,是很蠢。江緒心答。

  對那些曾讓自己身陷囹圄的人都抱同情心,甚至不追究,清白也不要了,不是蠢是什麼。

  不過江緒這話沒說出口。

  他說,「不醜,你只是……」他在斟酌一個能說出口的稱讚,「太善良。」

  江緒感覺頸側又有一柱滾燙流下,漸至冰涼。

  梁苫的鼻音更重了,濃到完全聽不出原聲,抽抽噎噎,「如果我因為這樣,回不去那個圈子了,再也沒有機會掙大錢買到大房子,等我見到我爸媽那天,他們會不會怪我不爭氣?」

  江緒呼吸稍滯。他回頭想看看那張定是被淚水濕透的臉,扭頭,臉頰卻只蹭到她哭到發燙的額頭。

  不止是肩窩,他的整個肩頭都幾乎被濡濕了。

  「不會。」他聲音難得輕緩。

  身後的人沒再說話了。不知走了多遠,她呼吸漸穩。因為哭過,鼻息有些重。

  走得離停車的位置已經有些距離,江緒思考了幾秒,攔了計程車回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