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蜃樓06


  秦湛聞言怔住,幾乎是下意識看向自己腳下已癱倒的應龍屍體。屍體龐大,有一部分已經浸入了海水,擱在岸上的那部分仍然十分驚人。

  在四境的修者心裡,逍遙仙比起一個傳奇,其實更像是一個象徵——修真的盡頭是飛升的象徵。

  這麼多年以來,四境不乏大能,但卻從未有人真正的做到過破碎虛空。昔年的風澤沒能做到,後來的溫晦也沒能做到,但眾人仍然相信飛升證道是存在的,多是因為有著逍遙仙的鐵證。

  可如今風澤卻說,他懷疑逍遙仙根本沒有飛升,而只是恰好被從天而降的應龍吞食了。

  就算是一劍江寒,也被他的話給驚了一瞬。恐怕沒有人能夠在這句話震驚,風澤這句話的潛台詞無疑是「飛升是個騙局」,這世上根本無人能夠飛升,人們做到極限,也不過就只是儘可能的延長壽命罷了。

  秦湛道:「不,逍遙仙或許未能飛升,但飛升道是存在的。」

  她一說出口,一劍江寒和風澤都看向了她。

  風澤道:「四境從未有人飛升,劍主為何能認定這不是騙局?」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秦湛淡然道:「縱使騙局,也要有布局之人。修真是崑崙派的祖師太上元君所悟出的道,千百年來人們更著依次前行,雖未能至頂,卻也是一輩強於一輩。更何況,並非除了逍遙仙外,便再無人飛升了。」

  一劍江寒看向了秦湛,秦湛說:「溫晦飛升過。」

  她這一句話剛說出,無疑平地驚雷。連風澤的面色都變了,他低聲問:「溫晦飛升……?」

  秦湛看了風澤一眼,平靜道:「前輩也算是見過飛升後的他了,他入此島前……其實便已悟道。」

  秦湛這句話說出來,幾乎要比風澤的那一句猜測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一劍江寒低聲問:「我從未聽你提過——」

  秦湛道:「因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是飛升成功還是失敗。」

  她握緊了手中的劍:「我至今也沒能弄明白。」

  五十年前,摘星宴結束。她追了一劍江寒三千里贈一柄不知春,剛回頭,便見溫晦慢悠悠地追了過來,也不責怪與她冒失的舉動,只當她是玩鬧了一場,照舊替她捻開了黏在面上的頭髮,打算帶她回劍閣尋一把劍。

  秦湛問他:「你當年找來的那些礦石材料呢?不能為我重打一把嗎?」

  溫晦道:「劍這東西要講究緣分,我當年準備的東西自然是適合你當年的,如今的你已經不再合適當年的劍,若要為你重鑄又得再花一份功夫,我算了算,這實在是太麻煩了,總歸走到了這裡也該回去一趟了,不如你回去直接挑。」

  秦湛當時心想,她前一刻還在和一劍江寒誇口她有一座劍閣,沒想到後腳溫晦就要帶她去了。

  秦湛問:「劍閣里有那麼多劍,隨便我拿嗎?我聽說是有規矩的。」

  溫晦說:「對,你喜歡什麼就挑什麼。若是挑出來不太合適,改一改也就是了。」

  秦湛心想,溫晦這話說的才有點「第一人」的魄力,原本假意繃著的臉也露出了得意。

  她朝著溫晦問:「那你當初有沒有想要的?」

  溫晦想了想:「合適的倒是沒有,否則我也不會去學鑄劍,不過有一把劍給我印象很深。」

  秦湛問:「是你奪回來的燕白嗎?」

  溫晦:「當然不是。」

  他回憶片刻:「名字應該叫做『眠冬』,是一把無鞘劍,漂亮的很,和子卿一樣沒有劍格,適合你。」

  一般的劍閣不喜歡用無劍格的劍,因為這樣容易傷到自己。但用劍的天賦到了溫晦和秦湛的地步,有劍格和無劍格倒是沒什麼不同,尤其是秦湛,她偏好細長利刃的劍,沒有劍格的劍她用起來反倒更順手。

  秦湛將「眠冬」的名字滾在舌尖念了幾次,溫晦瞧著有趣,不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伸出右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部,感慨著:「我當初將你從白朮帶出來的時候,你還只有那麼一點大,如今卻已是摘星宴的魁首了。」

  秦湛看著他比著的那點兒高度,顯然也是想起了最早遇見溫晦時的場景。她倒是沒有溫晦的感觸,反而道:「我覺得自己修行後反而長得慢了許多。按理說我都這個年紀了,怎麼還沒有你的肩膀高?」

  溫晦看著秦湛,她不太高興的時候眉毛總會微微下降些,就好像現在這樣。所以他想了想,手指不經意捏了訣,手腕微翻一朵小些的牡丹憑空便開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將這朵花遞給了秦湛,笑著說:「修行路漫,你還小的很呢。安遠明在你的年紀,怕是才剛剛入道。」

  秦湛瞅著了那朵紫色的花一眼,又看了看溫晦,慢吞吞說:「這是一劍江寒送給綺師姐的那朵。」

  溫晦哈哈笑了兩聲:「喜歡不就行了?」

  秦湛想了想,覺得也對。

  她收了花,學著溫晦剛才用的決,反在自己的指尖變了朵蘭花來,又將這蘭花原封不動地送給溫晦,煞有介事地說:「我知道你喜歡這個,呶,送你。」

  溫晦看著秦湛送他花,眼裡的笑意愈濃。他收了花,正要夸秦湛連他的五行術都學的七八不離了,卻在此刻忽感應到天地低鳴。

  這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

  至少秦湛看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叫了溫晦差不多有兩個時辰,急得只差拔劍,溫晦終於從恍惚的狀態緩回了神。

  他對秦湛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阿湛,我可能要飛升了。」

  飛升可是件大事。可溫晦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反倒顯得秦湛才像是著急閉關的那一個。溫晦已是當時最強,他再進便是破碎虛空,而他感應到的也正是天地聲鳴。

  他非常冷靜地和秦湛說:「你不要怕。」

  秦湛:「……」我不怕,我是急!!

  秦湛前腳剛完成千里送劍,後腳師父就要飛升。這時候什麼都比不上溫晦重要,秦湛幾乎是立刻從溫晦的乾坤袋裡找出了他往日裡從未用過的法器,調適一二帶著他就要往閬風劍閣趕。

  溫晦甚至還有心情與她玩笑:「不用還了,師父的東西都留給你。」

  秦湛道:「你還是先回去閉關再和我說這些行嗎?我聽說逍遙仙飛升是天降應龍的,你飛升會降什麼?總不會是天雷吧。如果是天雷,我得離你遠點兒。」

  溫晦也覺得有道理,他強制先穩住了自己的修為,終於有了些急迫感,領著秦湛回了劍閣。

  劍閣此時有弟子數百,大多都是他的師兄弟們。他自繼承劍閣閣主以來,多是在外,少有問劍閣諸事的時候。劍閣慣來都是當年的大弟子負責打理。

  如今他突然回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的師兄自然向他請罪,溫晦也管不及太多,只能牽著秦湛,將她推給了所有人。

  溫晦道:「她是我的徒弟,也是下一任的劍閣閣主。」

  他此話剛落,劍閣便是一片譁然。

  不服者眾多,這本也在溫晦的預料之中。但他的飛升來的太過意外,以至於他沒辦法按照原本的計劃——先帶著秦湛回來取劍,等上三十多年,秦湛的修為穩了,再回來宣布繼承人的事。

  溫晦剩下的時間太少,可需要替秦湛做的太多。

  他強硬的下了決定,並表示若有不同意者,皆驅出劍閣。眾人畏懼於他的劍,自然只能應答。溫晦有個獨家的法術,能一夕間將自己的意識打入對方的靈台里,藉此來用一呼吸的功夫交代可能要說上三天三夜的事情。

  這法子還是當初秦湛學的太快,他講得太累時琢磨出來的,如今用來給秦湛交代諸事倒是方便。

  他將劍閣所有的事情,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秦湛。哪兒有師父給你留下的酒,哪兒有師父為你準備的丹藥材料,哪兒有師父給你尋了的、能夠安全閉關的洞府。他一一都告訴了秦湛,託孤的姿態做了個十足十。

  秦湛在腦中過完了一遍,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瞧著他。

  溫晦看著這樣的秦湛,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頭,對她說:「師父安頓好了就想辦法回來。」

  秦湛想了想,說:「你還是別回來了。你要是回來,我還得和你爭此世的第一,太麻煩了。」

  溫晦眼底是笑,他伸手最後彈了彈秦湛的頭,說:「阿湛,師父閉關去了。」

  秦湛看著他,說:「你去吧,我替你守著,天雷也不用擔心。」

  溫晦便忍不住低笑出聲:「天雷還是避遠些吧,如果是應龍,你倒是可以借著機會想辦法削個龍角下來,日後你得了眠冬,這是個做劍鞘的好材料。」

  秦湛說:「我這樣會不會影響你在天上的仕途。」

  溫晦道:「應該不會,我這麼厲害。」

  秦湛眼裡不免也笑了,她說:「對,你是『天下第一人』嘛。」

  秦湛想到這裡,不免微微垂下了眼。

  她握緊了手裡的燕白。

  燕白聽著秦湛三言兩語提起了當年溫晦的事情,記憶也逐漸回籠,他說:「對,溫晦閉關你替他守著,為了護著他所以入了劍樓選劍,我就是這麼跟著你出來的嘛!」

  溫晦其實還是將人心想得過好了些,或者說,他本就對秦湛有著十足的信心。

  他閉關,只留秦湛在劍閣之上。劍閣那些不滿於溫晦安排的、所謂的秦湛的師伯們自然更有想法。

  可無論他們怎麼說,秦湛只有淡淡的一句:「我師父的命令我不敢違抗,還請諸位放心將劍閣交予我手。」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吧。這些人也早就忍了溫晦多年,如今見他閉關正是關鍵時期,有人甚至想到了要拿秦湛的腦袋來逼他破關走火入魔,一石二鳥。

  秦湛學過五行道,當她提起了十足的警惕,劍閣上的事情並沒有能瞞過她的。這些人前腳剛剛提出這個設想,秦湛後腳就去了選劍樓,她缺一把趁手的劍。

  她原本是去尋眠冬的,可一仰頭,就看見了浮於空中的少年。少年顯然也很驚訝秦湛能看見他,在發現秦湛能看見他後,燕白就迫不及待地跳進了她的懷裡。

  少年對她道:「我是燕白劍靈,是這裡最好的劍,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帶我出去吧!」

  秦湛問:「殺人也最快嗎?」

  燕白想了想回答:「殺什麼都快。」

  秦湛便帶著它出去了。

  秦湛帶出了燕白,這無疑讓劍閣上的人更為躁動,可秦湛不等他們躁動,就已拔出了劍。

  她說:「師命不可違,既然諸位都不願由我來做這劍閣之主,那便都請去吧。」

  燕白劍銳利地似乎要割裂光線,而那些光線似乎要蠱惑了所有人。

  燕白道:「所以我眼光好,秦湛那時候才多大,二十吧?一整個劍閣就沒有能打的!」

  秦湛在劍閣打了一天一夜,折斷了所有人的劍。當時的宗主聞言急上劍閣,見了秦湛行徑差點沒氣暈過去,他罵秦湛忤逆犯上,甚至都未多問兩句,便要替溫晦懲罰秦湛。

  秦湛被溫晦教得就從不知道何為受氣,她執著燕白直接與閬風的宗主打了起來,那時她修為尚淺,自然敵不過當時閬風五行道的最強修者。最後,她受了不輕的傷,但也借燕白之力成功逼退了對方。

  前任的宗主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做到這個地步,剛想要問上一句,溫晦閉關的地方突發異變。

  秦湛神色緊張,她盯著天上。

  天上沒有雷,也沒有應龍。

  當異變過去,秦湛衝去了溫晦閉關之所,他閉關的地方只有一具活生生的身體。身體溫熱,甚至尚有呼吸心跳,但他的眼睛卻緊閉著,毫無知覺。秦湛檢查了一二,溫晦的身體算是活著的,可他的元神卻不在了。

  秦湛幾乎是立刻想到了「坐化飛升」。

  可應龍呢,應龍怎麼沒有來?

  當時的宗主顯然也瞧見了溫晦的狀態,他不確定道:「溫師侄……他這是坐化飛升了?」

  秦湛遲疑著頷首,她正要說什麼,溫晦突然動了。

  秦湛一回頭,便見溫晦吐出了一口鮮血,面色蒼白若紙。秦湛怕急了,她連忙扶住對方,問道:「溫晦,師父——你!」

  溫晦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身上的氣息尤為混亂,神色也複雜難辨。只有看著秦湛的眼睛,讓秦湛知道這是他。

  她的手腕幾乎要被溫晦抓住血痕來,可她連眉梢都未動過,只是問:「你怎麼了?」

  溫晦低低道:「阿湛……」

  他正要說什麼,面上卻又浮現出了痛苦之色,他啞著聲音說:「讓所有人先走。」

  秦湛回頭盯住了所有人,她想她的眼神那一刻一定瞧著非常嚇人,否則當時的那位宗主不會連問都不再問,而是直接走了。

  一劍江寒問:「當時溫晦是怎麼了?」

  秦湛回憶結束,她說:「我不知道。」

  「我覺得他原本是想要說什麼的,可他後來又看了看我,卻什麼也不肯再說了。」

  「他在劍閣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怕』。」

  ——「阿湛,別怕。」

  再然後,溫晦就陷入了長達十年的、秦湛所不能理解的瘋魔難測的狀態里。

  再然後,溫晦一夕成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