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朔夜01


  闕如言收回金針,對期待著的眾人輕輕搖了搖頭。

  她說:「身體康健,經脈平穩,除了靈氣有些虛弱,其餘我並看不出任何問題。」

  一劍江寒聞言,下意識看向秦湛。

  十五歲的秦湛還正是成長的時候,眉眼輪廓雖皆柔和圓潤了很多,但依然能認出日後的模樣。這是秦湛沒錯,卻是在場所有人都不認識的秦湛。

  秦湛也非常不喜歡被人盯著端詳,她見闕如言收了針,也不耐煩再乖乖坐著。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四下看了看,便抬步欲走。一劍江寒當然不能讓她走,他兩步走到秦湛身前攔住了她。

  秦湛抬頭看了眼一劍江寒,緩聲道:「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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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語氣,似曾相識的脾氣讓一劍江寒眉毛控制不住的跳動了一瞬,他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頭疼,伸手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腦袋。可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沒讓開。

  一劍江寒道:「秦湛……」他斟酌了片刻語氣,「你受噬靈陣的影響,身體出了點狀況,最好還是待在這裡讓闕如言給你看病。」

  秦湛不耐煩道:「這話你見我第一面就說了,我也認了,所以不是跟著你回來了?現在病也看了,人也見了,我總能走了吧。」她極為警惕又狐疑地掃了眼一劍江寒和他身後的眾人,「話又說回來,你們眾口一詞說我失去記憶,現在是我記憶里的六十五年之後,我又沒有證據,怎麼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她極為警惕:「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有別的打算。」

  她說著手下意識要去摸自己的腰側,摸了個空後才皺了皺眉,又強自鎮定與眾人周旋。

  別說一劍江寒了,誰也沒見過這樣敵意外露的秦湛。

  還是闕如言猶豫著上前一步,說:「秦師妹,我是闕如言,藥閣闕如言。和你同出閬風,你可有半點印象?」

  秦湛沒什麼波動道:「全天下都知道我師父出自閬風,你說你是閬風弟子,他說他是閬風的弟子,反正我沒去過閬風,還不是任你們說。」

  一劍江寒沒忍住:「我不是閬風弟子,我是崑崙弟子。」

  秦湛聞言訝然,片刻後方才茫然說了句:「崑崙還有人啊。」

  一劍江寒:「……」

  時隔多年,再次領教秦湛這個性,一劍江寒都不太想接著說話了。秦湛抿著嘴角笑了笑,見眾人都一時無言,便乾脆抬步欲走,闕如言見狀連忙喚了她一聲。秦湛回頭,不太高興地問:「沒完沒了了?」

  闕如言:「……」

  闕如言嘆了口氣,她看向了一劍江寒:「還是你來。」

  一劍江寒:「……」

  一劍江寒臨危受命,他對秦湛道:「你打算去哪兒?」

  秦湛答:「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一劍江寒道:「因為我們是朋友,你現在這樣離開,我不放心。」

  秦湛原本想反駁一劍江寒,話卻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她看著一劍江寒,也說不出什麼過分的話來,她看得出來一劍江寒的確是在擔心她,無論緣由是什麼,這個人的確對她並無敵意。

  沒有了自己熟悉的劍,秦湛原本就處於焦躁的邊緣,面對一劍江寒的這句話,她只能壓下自己滿肚子的困惑與脾性,又回了頭,找到了自己原本坐著的椅子,抱著膝蓋不太高興地坐了回去。

  闕如言見狀無疑鬆了口氣,她轉而問一劍江寒:「小越呢?或許他來秦湛能想起什麼。」

  一劍江寒聞言「呃」了一聲,說:「他在照顧另一個。」

  闕如言困惑:「另一個?雲松不是已經被安遠明帶回去了嗎?」

  一劍江寒無奈說:「你知道的,秦湛的劍有些特別。」

  闕如言知道秦湛的劍是天下第一的仙劍燕白,但仙劍燕白再特別,和越鳴硯不在秦湛身邊有關嗎?

  闕如言不明所以,但一劍江寒卻是明白的。他看向另一間屋子的方向,嘆了口氣。

  另一間屋子內,燕白作嚎啕狀。

  他在半空中將自己團成了一團大哭,一邊哭一邊還要叫著:「不帶這樣的,她太過分了,前一秒還叫著『好燕白』拿我去斬噬靈陣里噁心的血核心,好啦,一出來就變臉,不僅翻臉不認了,還把我摔了!」

  「從來沒有人摔過我!太過分啦!」

  越鳴硯看不見燕白,卻聽得見燕白血淚控訴、字字含怨。他掛心著秦湛,想要儘可能的安撫了燕白,帶著燕白去見秦湛,看是否能通過燕白讓秦湛恢復,可燕白自從被秦湛丟出噬靈陣,還被反問了一句「你是誰的劍」後就變得傷心欲絕。不要說去和一劍江寒他們一同救治秦湛了,他根本連見都不想見。

  燕白不肯去,越鳴硯就算拿的了他的劍身,光拿著一把秦湛已經表示了「沒印象不是我的」的劍去也無濟於事,所以他只能留在這裡,先勸燕白。

  越鳴硯道:「燕白先生,師尊現今情況不明,也不知是受了噬靈陣影響還是遭了別的黑手才變成現今這樣。若是往日裡,倒也罷了,以師尊修為,給些時日總能恢復過來。可如今不同,魔尊剛剛宣戰,司幽府與枯葉宮又虎視眈眈。明里暗裡有無數把刀都在對著師尊,師尊不能在此時失了自保的能力。」

  燕白嘴硬道:「她都不要我了,我去難道她就會有自保的能力了嗎?」

  越鳴硯答:「燕白先生是師尊的劍,是陪她六十年的劍。這天下除了燕白先生,有哪一把劍曾陪過師尊如此之久?師尊或許只要重新握上先生劍柄,或許就能恢復。」

  越鳴硯這話就帶著些哄騙的意味了。闕如言都查不出的毛病,若是光憑握一下劍柄就能恢復,藥閣也就可以關門大吉了。

  但這樣的話顯然是燕白愛聽的。

  他鬆開了蜷起來的自己,飄去了越鳴硯身前。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要說上一句:「我不,這次明明就是秦湛做得太過分,她不道歉,我才不要回去!」

  越鳴硯低聲勸道:「可是師尊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六十五年前,她也的確尚未見過燕白先生。」

  燕白道:「我管不了那麼多!反正生氣!」

  越鳴硯定定看著燕白出聲的方向,他頓了一瞬,忽又道:「那好。」

  燕白聽見越鳴硯竟然不勸了,耳朵不免動了一瞬,他克制不住好奇地看向越鳴硯,便見越鳴硯心平氣和道:「那我只能拿眠冬去見師尊了。」

  「眠冬也曾是師尊心儀之劍,或許師尊見了,另有奇效。」

  燕白:「……」

  越鳴硯話畢,竟然當真就不再多說了。他向燕白出聲處行了一禮,便當真不再去管燕白劍,僅僅只是握著自己腰側的眠冬就要離開。燕白見越鳴硯當真走了,方才忍不住出聲:「小越!」

  越鳴硯頓住腳步,他回頭微微一笑:「燕白先生改變想法了嗎?」

  燕白:「……」

  燕白憋氣,可在看了越鳴硯手下的眠冬一眼,又十分委屈。他飄去了越鳴硯的身邊,又動了動自己的劍身,而後說:「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沒說看在越鳴硯的面子上要做什麼事,越鳴硯卻瞭然於心,他笑了笑,轉身去取了燕白劍,對燕白笑道:「多謝先生了。」

  燕白:「哼。」

  越鳴硯將燕白再次帶來的時候,也是秦湛從坐在椅上變成了盤腿坐在椅子上,從等著闕如言他們商量之後該怎麼辦,變成了自己主動提出「我要走人」加入討論。

  越鳴硯的到來無疑讓屋裡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一些,闕如言見到他更是面色一松。

  她對秦湛道:「你對他有沒有印象?是你收的徒弟。」

  秦湛面色古怪:「崑崙派的已經說過了,說是我五十五年後會收的徒弟?」

  越鳴硯面對小了許多的秦湛恭謹行了一禮,道:「師尊。」

  秦湛:「……」

  秦湛心情複雜,她張口欲說什麼,一劍江寒一眼看出了她的想法,提醒道:「說話前多想想,這是你的徒弟,不是我。」

  秦湛憋住,過了半晌才說:「我以後看起來耐性應該挺好的。」

  一劍江寒:「……」

  越鳴硯道:「師尊教導弟子,的確極具耐性,是弟子進益不佳,總是勞師尊煩憂。」

  秦湛聞言有些驚訝,她看著越鳴硯,又說:「其實也沒有那麼差。說到底我也沒想過自己會收徒弟啊。」她的面上有些茫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裡沒有熟悉的劍,秦湛將手握起,刻意壓下心中的不安,回答:「我自己都還沒出師。」

  「你出師了!」燕白忍不下去,「你二十歲就出師了!只差五年而已,也不至於像差一輩子吧!」

  秦湛抬頭,一眼便瞧見了少年模樣的燕白。

  她與燕白互相看了一會兒,接著秦湛鎮定地移過了臉,指著燕白對所有人道:「你們都看不見他?」

  闕如言茫然:「他,什麼他?」

  一劍江寒:「……那是你的劍靈,只有你能看見。」

  秦湛:「……」

  燕白道:「現在相信了嗎!認命了嗎!我就是你的劍!你拿了我才出的師!」

  秦湛又看了看越鳴硯雙手捧著的燕白,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半直起身從對方手裡拿過了劍。秦湛將劍放在手心,雖然她覺得自己應該從沒有見過這柄劍,但是觸摸著的弧度和劍柄握上時的紋路卻莫名熟悉。

  這天下沒有毫無源頭的熟悉感。

  秦湛握住了劍柄,稍微拔劍出了一瞬,燕白鋒利,乍露雪白劍芒!

  秦湛道:「好吧,我相信一會兒。」

  她合了劍,對燕白道:「你是我未來的劍,你叫什麼?」

  燕白自傲道:「仙劍燕白,現在是不是覺得你先前丟我的行為真是大錯特錯?」

  秦湛沉吟道:「仙劍燕白。」

  燕白問:「除了念我的名字,你就沒有別的感悟了?你該不會連我是天下第一劍都忘了吧!」

  秦湛笑道:「這倒是沒有,感想自然也是有的。」

  燕白等著被誇獎:「是什麼?」

  秦湛道:「我挺厲害。」

  燕白:「……」

  秦湛雖然嘴上不太饒人,但燕白給她帶來的熟悉感讓她如越鳴硯所想的那般,暫時放下了對於他們的警惕與不信任。熟悉感是不能造假的,尤其是劍修對劍的熟悉感。

  秦湛道:「你們說我是受了傷,形貌記憶方才一時回到了數十年前,好,我暫時信任你們。但我因為什麼受的傷?如果我未來能執燕白劍,區區噬靈陣,應該不至於吧?」

  一劍江寒道:「所以我懷疑知非否對噬靈陣動了手腳,如今正魔大戰在即,你是他們最大的威脅,只要除掉你,基本就能穩操勝券。」

  秦湛聽得眉頭鎖起,她說:「你說我如今離開不安全,就是因為正魔雙方打起來了?」

  一劍江寒道:「對。」

  秦湛從椅子上下來,握著燕白就要走。一劍江寒連忙抓住她:「你沒聽懂我的話嗎?」

  秦湛冷靜道:「聽懂了。」

  「但我覺得你沒懂。」

  秦湛慢條斯理道:「魔道要殺我,我便不能殺魔道嗎?」

  一劍江寒皺眉:「你不明白,魔道現今的魔尊——」

  秦湛道:「魔尊又如何?」

  一劍江寒:「憑現在的你——」

  「你們也很奇怪。」秦湛打斷了一劍江寒,「和我解釋了那麼多,說了那麼多,卻沒有一個人提出要去尋溫晦。就算我出師了,已經自立門戶,也不至於同師門斷了聯繫吧。」

  她眉目銳利,聲音清冷:「所以就算我贏不了,不也還有溫晦在?」

  「他既然在,又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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