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朔夜05
藥喝到第三日,朔夜爵重新探查了秦湛的經脈。因為這人總是沒什麼情緒,偶爾有些表情也是譏誚為多的緣故,秦湛實在是沒法從他的臉上得到信息,只能開口詢問:「如何?」
朔夜爵收回了手,重新抱上了懷裡的暖手,方才淡淡說:「不錯。」
秦湛:「……我倒是沒覺得自己哪裡不錯了。」
朔夜爵瞧著她似笑非笑,問:「你的靈氣可還堵塞,晚間可有夢見似有還無的記憶?」
他這麼問,秦湛倒是不能反駁。喝了三日藥,雖瞧著與前幾日沒什麼變化,但她也能感受到自身氣息的變化。朔夜爵的藥,就好似在緊箍著她的圈上鑿開了一處裂痕,這世上再厲害的咒都怕有弱處,因為一旦有了弱處,管你是什麼通天手法,只消對準那處薄弱,銅牆鐵壁也能一夕碎成齏粉。
朔夜爵的確是此道高手。
闕如言束手無策的咒陣在他手裡竟和普通風寒沒甚區別,一碗藥一份方,說是三日起效,便是三日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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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湛心裡掛念著許多事,不免催促:「話雖如此,可我看起來畢竟還是沒什麼變化,這總不能算你治好。」
朔夜爵原本已回了他的藥台重新挑揀用具,聽見秦湛這麼抱怨,撇頭看了她一眼。
朔夜爵道:「我是大夫你是大夫。」
秦湛:「……」
朔夜爵道:「不是就閉嘴。」
秦湛:「……」
秦湛忍不住嘀咕:「哪有那麼壞脾氣的大夫。」
卻沒想到朔夜爵看起來身體這麼差,耳朵卻好的很,他聽見了秦湛的抱怨,不輕不重回了一句:「這天下好脾氣的大夫太多了,我若是脾氣不壞一點,豈不是壞了天地平衡。」
秦湛:「……」你是醫生,我忍著你。
花語在一旁捧著個金缽正幫朔夜爵挑揀藥材,聽著忍不住就對朔夜爵說:「你不要欺負劍主。」
秦湛:「……」她聽著這話,只覺得喉頭梗著一口血,想她秦湛,怎麼就落到了被人欺負還不能還手的地步了?
朔夜爵聽了花語的話,眉梢微挑,他剛要說什麼,花語便飛快道:「我是要回去的,曾祖爺爺欺負劍主的事情,我會告訴師父的。」
朔夜爵:「……」
朔夜爵擱下了手中取好的硃砂,認真問了句小花:「你覺得我怕闕如言?」
花語道:「當然不怕,曾祖爺爺怎麼會有怕的人。」她眼裡有狡黠,「只是師父掛心曾祖爺爺,她因為魔道之事不能親來,我來了,自然是要將曾祖爺爺的事情回去一一都告訴她的。」
朔夜爵:「……」
朔夜爵的臉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他重新取了硃砂,語氣也沒那麼客氣了,但考慮到小花也是巫祝之後,還是回答了她。
朔夜爵淡聲說:「隨便你。」
小花站在一旁,端著金缽,一派正氣凜然的閬風弟子模樣。直到朔夜爵先看不下去,說自己眼睛疼,將那些材料都丟給了小花準備,自己進了更裡面的屋子休息去,小花方才回過了頭,對秦湛露出了笑,甚至悄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秦湛看見了,也忍不住笑。
秦湛三日的藥已經喝完,朔夜爵也說情況不錯,自然是要準備最後一步了。越鳴硯被他指使去取雪谷里常見的寒魄回來做藥引,原本剩下的那些他是打算自己來準備,但小花這麼一插話,將他的興致擾了,他便乾脆也將剩下的活丟給了小花。
小花按著朔夜爵的方子,微踮著腳在他又高又寬的藥櫃裡取出要用的東西。秦湛在一旁看著,聯想到朔夜爵這幾日的話語,順口問了小花:「闕師姐和他關係很好嗎?」
小花正踮著腳取最上方的紅芪,聽見秦湛問話回頭「哎」了一聲,想了會兒才說:「應該還好吧。」
她轉過身:「師父在臨走前關照了我很多事,大部分都和曾祖爺爺的習慣有關。」
秦湛支著頭思考了片刻,又問:「那朔夜爵呢?」
朔夜爵活在北境雪谷里,好似心也成了北境雪谷的寒魄。先前小花拿闕如言來壓朔夜爵,秦湛也心驚了一瞬。朔夜爵因著是與小花同族的緣故,面對小花時收斂不少,可這也不意味著小花能隨便脅迫於他。小花與朔夜爵的距離又如此近,若是剛才朔夜爵驟然變臉要傷小花,秦湛想救都來不及。
在秦湛的眼裡,闕如言掛心朔夜爵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闕如言本就是面冷心熱的性子。面對溫晦之徒的她都能悉心診治又何況是當年朝夕相處的親人?
可朔夜爵對闕如言……
秦湛著實猜不出來。若說朔夜爵在乎闕如言,可小花提起闕如言時,他眼裡的冰未曾褪去一分。可若說他不在乎闕如言,他確實也因闕如言而讓步……
秦湛低聲道:「又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小花卻不這麼想,她對秦湛說:「我覺得應該是一樣的。曾祖爺爺的情緒很少,可是情緒再少,那裡面一定有一部分是給師父的。」
小花說:「他收了師父的花。」
秦湛不明白:「收了花算什麼證據,北境荒蕪,花在這裡可是珍寶,他不收才奇怪吧。」
小花道:「可他不喜歡花啊。」小花見四下無人,走至秦湛身邊悄悄道:「我偷偷聽見的,他和越師兄論道,提及花太脆弱,他不喜歡。」
秦湛:「……」
秦湛道:「小花,以後不要去偷聽別人說話。」
花語有些澀然:「對不起劍主,我也是不小心聽見的,不是有意的。」
秦湛搖了搖頭:「我倒不是懷疑你這個,只是以後你遇見了,最好快些走開。朔夜爵這種年紀的老怪物,是不可能發現不了你的,他因你是同族,不會對你動手。可若是旁人就不一定了,你若是出了事,闕師姐一定非常難過。」
花語連忙點頭:「我記著了。」
秦湛見著花語的模樣,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誇她乖。花語倒也不覺得如今看起來比她還要小上兩歲的秦湛做出這樣的動作奇怪,等秦湛起了別的話,方才又回去接著整理藥物。
越鳴硯回來的時候,在屋裡淺眠的朔夜爵便也出來了。
他這次披著一件白色的厚衣,檢查了越鳴硯帶回的寒魄後喚了小花。朔夜爵問:「讓你準備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花語將一包包研磨好的藥遞了過去,她一邊點頭,一邊又忍不住問:「曾祖爺爺,你只讓我磨碎了,卻又不拿來入藥。這些東西你要用來做什麼呀?」
朔夜爵打開一包檢查了藥粉的細度,大約還是記著先前小花拿闕如言來堵他的事,他說話的語氣十分冷淡。
朔夜爵冷冷道:「驅邪!」
小花:「……」
朔夜爵讓小花將先前的金缽替他取來,小花照做了,卻見朔夜爵將寒魄放了進去。寒魄不化,朔夜爵手下連動,便已將小花磨耗的藥粉各取了自己需要的同樣擱在了金缽里。一切準備就緒,他食指抵於唇上,低念了幾句小花聽著耳熟卻又辨不清的語言,在他念後,朔夜爵的手指划過金缽,金缽內千年不化的寒魄竟然一夕便化成了水,而後溶於各類藥粉,漸漸凝出一股淡朱色的液體來。
朔夜爵取過了筆,對秦湛道:「躺好,接下來你有時間不能動了。」
秦湛自然配合,她躺上了床。
朔夜爵又道:「袖子。」
秦湛挽起袖子,露出光潔的手臂。
朔夜爵拿筆沾了藥水,半傾下身,屏氣凝神。淡紅色的筆尖攜著冰涼刺骨的藥水在秦湛的胳膊上劃下的第一筆,就好似眠冬寒刃割過一般。這還只是開始,隨著朔夜爵寫下的符文越完整,秦湛身體裡似乎剜心般的疼痛便更強烈。
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朔夜爵自然知道秦湛會發疼,他頭也沒抬,逕自道:「忍著。」
秦湛當然忍著,可她也不是什麼都會忍的人。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也為了不給朔夜爵太好過,她乾脆問道:「都說闕氏以金針見長,闕師姐九針續命之術更是聞名天下。你曾是闕氏的藥師,你怎麼不用針,反倒用起了造器者善用的咒文?」
朔夜爵知道秦湛這是不高興也要讓他不高興一下,所以他寫咒文的時候,更是半點力沒收,只疼得秦湛沒空再去想別的,畫完了最後一筆,連著秦湛躺下的長榻一併成了陣,方才收了筆和缽。
缽里的藥水也所剩無己,朔夜爵一邊將剩下的藥水存了,一邊回答了秦湛。
他道:「等你哪天死了,你就能見到我的金針了。」
秦湛:「……」
秦湛實在是太痛,可朔夜爵在這裡,她偏偏連昏過去也不敢。
越鳴硯見到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走上前,伸手蓋住了秦湛的眼睛,語氣輕緩道:「師尊休息吧。」
秦湛低低道:「不行。」
越鳴硯溫聲說:「外面正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安靜極了。」
「我守在這裡,師尊休息一會兒。」他說,「我慣來信賴師尊,師尊也信我一次可好?」
秦湛原本是不想的,可燕白一頓唧唧喳喳,加上著實痛得厲害又不能動,燕白嘮叨著不過三句,秦湛便果斷氣息一松讓自己昏了過去。
燕白:「……」
燕白難以置信對越鳴硯道:「她這是嫌我煩?」
越鳴硯耐心說:「怎麼會,正是因為燕白前輩在,師尊才能放心休息。」
燕白已經不是當初那麼好糊弄的燕白了,可是他看了看秦湛,又覺得越鳴硯說的對,便也放下了。
屋外下著雪。
朔夜爵立在洞裡有窗的一處,立著看了好一會兒。
白日裡的雪漸漸成了夜間的雪,從瑩白成了銀白。他立著看了好一會兒,臨了了卻也覺得無趣,轉身走得便也毫無留念。
直到有人叫住了他。
朔夜爵停了腳步,看見了屋裡的人。
朔夜爵輕笑了聲:「你得訊倒快。」
溫晦答:「還得是你願意讓我得了消息。」
朔夜爵瞅了溫晦一眼,他微微笑道:「可惜我先受旁人所託,你這忙我是幫不了了,如今你來,也是遲了。」
溫晦毫不在意,他走出陰影,隨朔夜爵一同沐於月下,反問了句旁的。溫晦只是問:「是他嗎?」
朔夜爵頓了一瞬,他淡聲答:「是。」
玄衣的魔尊便點了點頭。
他抬步欲走,朔夜爵叫住了他。
朔夜爵道:「我也不行。我試過了。」
溫晦腳步頓住。
朔夜爵見狀,毫無情緒的哈了一聲,他道:「你一早猜到了。」
溫晦道:「經驗使然,算不上猜。」
朔夜爵看見了月色下的那朵被停滯了時間的花,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竟也心軟了一瞬,對溫晦淡聲說:「你非得如此嗎?」
溫晦笑著反問了一句:「你修逆天道,不惜以一身癆病為代價,也要追溯至太上元君時問一個答案。你非得如此嗎?」
朔夜爵斂下了眉目。
過了片刻,他微微笑了起來。
他對溫晦道:「你說的是。」
朔夜爵似乎是覺得冷了,他將手縮進了衣袖裡,抬眸看了溫晦漸遠的步伐一眼。
他淡然道:「吾友,爐前有半溫酒,案前有救命丹。」
溫晦似聽見了,又似沒聽見。
朔夜爵忍不住蹙起眉,他的聲音泛了冷意:「溫晦。」
風傳來了他的笑意,他道:「知道,黃泉碧落皆不相見,你不醫我——」
朔夜爵的眼裡浮出笑意,片刻後他又忍不住彎身咳嗽。直至這陣緩了過來,他已看不見溫晦的聲音。
朔夜爵面色蒼白,眼裡也依舊是一片堅冰。
可他看見了那朵花,些微地嘆了口氣。
「這話的意思是要你惜命,我又不是神仙,死了都能救回來。」
朔夜爵搖了搖頭,拖著慢吞吞的步子,往更溫暖的裡間去了。
秦湛這一昏直從白日昏去了半夜。
當她醒來,榻上的那些咒文已失了顏色,她手臂上的咒文也暗成了一道薄粉,也不知何時就會消失。秦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瞧著與白日也沒什麼變化,仍是十五歲的模樣,便忍不住嘀咕:「庸醫。」
已是深夜,眾人這些時日都較為疲憊,秦湛順著月光看去,只見越鳴硯趴在她的塌邊睡著了,小花瞧不見,大約也是去睡了。她躺了許久,覺得身上難受,便躡手躡腳地起來,想去瞧瞧屋外雪景。
屋外雪下了一整個白日,到了夜間反倒停了。
秦湛一路順著走出了洞外,原本只想站在洞外的木棚處呼吸兩口北境清冷的空氣,卻剛出屋外便碰見了旁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衣,也站在木棚處,他注意到了秦湛,先回頭看了一眼。
秦湛僵在了原地。
她有點不敢相信,卻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她道:「溫晦……!?」
溫晦看見了她,臉上的驚訝只存了一息,他看著秦湛倒是平靜又從容,和秦湛記憶里的溫晦沒有半點偏差。
可他都已經入了魔了,怎麼可能沒有半點偏差呢?
秦湛死死地盯著他,今日月色很好,能將立於雪中的人照得非常清楚,秦湛從頭盯著溫晦直到腳,看了約莫有兩三回,看得連溫晦也生起了好奇心,問了句:「阿湛,你看什麼呢?」
秦湛心情複雜極了。
她看著溫晦,溫晦也看著他。
北境寂寥,除卻風外,天地間似乎就只有立於雪谷中的這兩人了。
十五歲的秦湛張了口,她卻說:「你怎麼穿成這樣了,丑。」
溫晦聞言看了看自己,玄裳墨袍,衣角上繡著的金線還是南詔國御供,比起當年的白袍子不知好去了哪裡。可他依然含著笑意問了秦湛:「你覺得什麼才好?」
秦湛向他走去,嘴裡半點沒停:「大紅大綠啊,喜慶。」
溫晦笑著沒說話。
秦湛在離他約有三寸處停了下來,她沒再向前,也沒問溫晦為什麼不回答了。
她問溫晦:「你來求醫?」
溫晦答:「不是。」
秦湛又問:「那是為殺我而來?」
溫晦笑了:「也不是。」
秦湛的視線從他的面上移去了雪地里,她最後問:「雪谷是荒棄之地,不為求醫也不為追殺,那你為什麼來?」
溫晦道:「來看一眼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