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無間01


  祁連山已成焦土。

  自溫晦於雲水宮宣戰後,所有人下意識便認定雲水宮會是魔道首攻第一站,朱韶甚至借出了玉凰山四戰之一的雁摩率一軍駐於雲水宮,以備不測。

  就在眾人皆萬分警覺,隨時打算迎戰的時候。戰火聲卻先從祁連劍派傳來了。

  司幽府君派魔修壓於雲水宮前,知非否則一人往祁連山脈。

  有人說他帶著一支死人軍,所以祁連山脈上那些劍修方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以至於待眾人察覺,祁連山脈五峰已被攻下了三峰。

  這消息傳入雲水宮,眾派掌事者面面相覷,卻無人提出應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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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有人說了句:「操控死者?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是否傳聞有誤?」

  報信人也遲疑了,他道:「這,畢竟未見有祁連山派的人得出傳信,我們不知。」

  祁連山脈遇襲不知真假,司幽府君於雲水宮外虎視眈眈,眾人不知真假,生怕中了魔道的調虎離山之計,造出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來。

  眾人便對安遠明道:「這事需得商議,是否請出劍主,好決意一二?」

  秦湛本來就是上一次大戰的領袖,遇事不決問她,也是在常見不過的選擇。

  可秦湛根本出不來,她不僅出不來,甚至早就不在雲水宮了。

  安遠明是知道秦湛中咒真相的人,知非否突然進攻祁連山脈,還傳出個半真不假的消息來,怕就是為了試探雲水宮內秦湛的情況。知非否此人好計較,從不做虧本之事。攻下一個祁連山對他而言並無太大的好處,甚至祁連山險峻,攻祁連山遠不如攻蓮華寺,他棄蓮華寺選祁連山,一定有更深的理由。

  祁連劍派和枯葉宮從沒有什麼立場以外的冤讎,安遠明思來想去,也只能得出「為試探秦湛是否中咒」這樣的結論。

  雲水宮內,他替秦湛主事,把秦湛的近況瞞的滴水不漏,不論誰來看,都是「劍主靜修以戰魔尊」。

  知非否刺探不出真假,乾脆便從他身上開刀,他既然能替秦湛主事,多少都會知曉些內幕。

  只是雲水宮內有秦湛,知非否不敢貿然行動,雲水宮外倒是沒有,可安遠明若是待死了雲水宮不離,知非否也只能陪他陷阱這不知真假的僵局裡去。知非否洞悉人心,知道安遠明是個惜命之人,這世上能牽動他心緒,讓他能在這樣的關頭,棄雲水宮往危險之處的存在實在少得很。

  好在雖然少,但總歸有。

  雲松是一個,祁連山就是另一個。

  安遠明心裡清楚,可聽劍消息還是忍不住焦灼,他強制面上瞧不出半分不妥,阻了那人道:「劍主閉關緊要,這樣不知真假的事,還是容我先回去看看。」

  有門派道:「司幽府君在雲水宮外虎視眈眈,為一個不知真假的消息,這時候回去,是否不太合適?」

  另有人便道:「不管真假,既然牽扯到了祁連劍派,安道長要回去也是理所當然。」

  眾人議論,安遠明卻管不了太多。

  直到一劍江寒忽然說了句:「雲水宮有秦湛,真有大事,你們讓朱韶去找秦湛便是了。我陪安遠明回去看看。」

  朱韶聞言微微挑眉,他看向一劍江寒,一劍江寒目光微閃的看向了他。

  朱韶笑道:「也可,現在守著四門的本就是我玉凰山的戰士,安道長與一劍前輩離個一時兩刻,問題不大。」

  又有旁人覺得不妥。

  朱韶便笑著說:「這位道長如此擔憂雲水宮的安危,不若便隨雁摩一併去守門吧,親自把守,道長也能放心。」

  那人即刻說不出了。

  安遠明心急如焚,他強自鎮定著做了安排,和朱韶交接了一些事宜,便再顧不得其他,將雲松暫交給闕如言便匆匆回往祁連山!

  祁連山曾被看做人間仙境,其中山澗清澈,籠雲霧繚繞,碧水青山湛空如璽,是崑崙落寞後的第一仙山。安遠明幼時問道登山,自山腳覆著青苔的石階往上,一步一台,眼裡映著的是來往攜劍的快哉修士,看見的是廣闊的山雲與老掌門已花白了的鬍子。

  那年的老掌門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小又弱,躺在掌門的手心裡,卻安安全全地,他甚至忍不住動了一下,老掌門也不介意,反倒呵呵笑。

  他說:「日後便叫遠明吧,行致遠,心自明。」

  安遠明跟著老掌門念了一遍:「行致遠,心自明。」

  老掌門在他的手心上放下了一塊玉,他說:「去吧,去和你的師兄弟們玩耍,拿著這塊玉,你就是我祁連山的弟子啦。」

  時光如同這天上的流雲一般,來的快,去的更快。

  安遠明一路狂奔,鼻尖嗅到的是依然屍腐的氣息,眼睛裡見到的,卻是泛紅的山澗溪流。

  知非否真的有一隻死人大軍。

  他修習枯木逢春術,這五十年的法術精進之下,使他不不僅僅只是能用這法術操控起替身,還能操控起死人。操控起如此多的死人,這人活著時的力量自然發揮不出多少——但駭在這些東西會越來越多。

  每死一個,都會變成他的新幫手,蟻多了,自然也能食象。

  知非否不知身在何處操控這場局,安遠明掠過山崖低頭一看,見到的便是混雜了數派服制死者在攀山。因祁連山奇絕,加上山間陣法繁多,這些死人大軍倒是一時也上不去。他們雖上不去,下面卻已是一片狼藉,山下最早一批守崖的弟子已瞧不見,零星能見到一兩柄還在動的劍,卻難以見到人。

  安遠明見到這情況,便立刻明白了為何沒有祁連劍派的弟子能出去求援。

  太難了。

  知非否封死了所有的路,只為誘他入。就算是他,能進,卻也未必能全然而出。

  更可況暗處還有個知非否,他既然打定了注意不讓人出,祁連山如今也就被圍成了一個鐵桶。

  一劍江寒隨他同來,他自然也察覺到了祁連山的狀況,他一言不發,隨著安遠明共登祁連最高峰一探情況!

  那裡有尚存著的弟子以命相守,祁連山的亘古銅鐘來迴響動,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轟鳴。

  安遠明遠遠的看見了自己的師兄們,掌門見了他,眼裡既有高興又有懊悔,他張唇,說出的竟是——

  「離開!」

  安遠明的答案是劍出鞘。

  一劍江寒總是覺得安遠明的劍勢雖精妙,可劍意里夾了太多的俗世雜物,意不純,自然劍也不純。困頓於虛無縹緲之名,手中之劍,自然也難登極峰。

  可安遠明的這一劍,不是祁連十三劍中的任何一劍,卻式如風,行如雲,一劍之利竟連在一旁的一劍江寒也避了一寸。

  「安遠明!」

  一劍江寒緊隨而上,與安明遠兩人突破山下眾魔大陣,一衝登山!山上祁連劍派的掌門見了,不見喜色,反更見憂慮。他喝道:「安遠明!」

  安遠明一劍正滯空中,山下魔物糾纏,他翻身一劍,看向一劍江寒——

  一劍江寒本該是不明了的,可他在這一刻卻忽明了了。

  他拔出寬厚的那一柄劍,以輕劍重擊於它,推得此劍如刀般迅速往安遠明的方向撞去!

  安遠明卻也不避,只在這劍快來時向著山腳下被困的弟子能有多深便多深的伸出了手!

  被操控的死人們向他襲來,扯破了他的衣袖,他卻拉起一個便算一個,盡數丟去正衝來的一劍江寒的重劍之上!

  重劍直接將這些弟子攜著力帶出了山崖,又隨一劍江寒一力之下,擊於上空!

  山峰上的弟子連忙派人相接,祁連劍派掌門見人都還活著,心下微松,可想起安遠明和一劍江寒,又連忙向下看去。

  山腳下尚有十一弟子,亡五,傷六。他將那五人交給了一件江寒,自己背上最後一名,原本已衝破了魔陣的自己也即將重新墜下。被他負著的弟子忍不住輕聲叫道:「師叔——」

  安遠明安撫道:「無事,抓緊。」

  他的劍尖壓在了山石上,將劍身壓出了如新月般的弧。

  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們見他墜落,皆要向他撲來——

  安遠明仍在下墜,直至他的劍被彎至極,就在這時,他忽然變了握劍的手勢,劍身被壓制至極,因他這些許變化,迫不及待地反彈——

  他淡聲道:「祁連十二式。」

  悍然劍意如波!

  直震出十丈有餘!!

  地上斷臂殘肢交疊,安遠明的劍已重新回鞘,他借一劍之力再次越出了山崖下,一劍江寒同樣以重劍揮出!安遠明於空中借重劍之力,一腳踏登,正將最後一人與自己都帶回了最高峰上!那一邊,一劍江寒收回了不知春,瞧見劍柄上的血漬,忍不住多看了安遠明一眼,卻未發聲,只是逕自以衣角擦了。

  安遠明救了人。

  可祁連劍派的掌門確氣急了,他想打這個師弟,卻終究沒下的了手。

  祁連劍派掌門道:「你回來做什麼?我傳訊了嗎?你回來幹什麼!」

  安遠明答:「門中有難,我怎麼能不回。」

  祁連劍派掌門答:「正魔相戰,哪派無難!就是當年有黑塔的閬風,也折了那麼多人手!你可見秦湛回,可見闕氏回!?」

  安遠明答:「可魔道攻上祁連山,為得就是——」

  祁連劍派掌門道:「我知道,我還知道,魔道不攻雲水宮,反攻祁連劍派,為得就是逼出秦湛。」

  安遠明:「!?」

  祁連劍派掌門道:「你對外宣告,秦湛閉關以備戰魔尊,這理由別人會信,不哭閻王不信。可放出這消息的是你,不哭閻王又怕這是你計不敢妄動,這樣時日長久的僵持下去,許不得就錯過了時機。他如今放棄雲水宮反攻我祁連山,為得就是將你逼出雲水宮!你不在雲水宮,一劍江寒或許也跟著你回來。那雲水宮只有朱韶,你要朱韶一個黃毛小兒,去抗魔君司幽府嗎?」

  「若是雲水宮未守住,秦湛該如何?雲水宮破,秦湛出事,魔道得訊反撲——這才是你真正要護的大事!」

  「祁連山脈有群山之險,撐上個把年根本不是問題。你回來做什麼!」

  安遠明皺眉,他低聲道:「我知道這是計,可就算我留在雲水宮,對祁連劍派不聞不問,不哭閻王一樣會察覺。我回來,一劍江寒甚至也敢來,朱韶據守雲水宮,反而方才會令知非否投鼠忌器,他方才無法確定雲水宮內到底如何!」

  祁連劍派掌門張了張口,安遠明低低道:「我知道師兄真正想說什麼。」

  「你想我在外面,就算今日真是祁連山脈的末日,至少我不在,我活著,師兄便覺得沒有對不起師父。」

  祁連劍派年長安遠明許多,如今被安遠明這樣道出心中最隱秘的想法,他的手也忍不住發顫。他抓住了安遠明的肩,低嘆道:「師弟啊……」

  安遠明安撫了祁連劍派掌門,而後掃視了一圈剩下的祁連弟子。

  初略一算,大約十有存一。

  安遠明思索片刻,即刻與各峰掌事溝通,布下了之後的計劃。安遠明回來了,那些年輕的弟子們就算有了主心骨,原本略弱的士氣又揚了起來。

  一劍江寒看了看山崖下的狀況,問安遠明:「你打算怎麼做,我們來了,知非否肯定會更瘋狂攻擊。若是司幽府君攻不下朱韶,他想得知秦湛的狀況,必然會拿你我開刀。」

  一劍江寒頓了一瞬說:「我不擔心,但是你——」

  安遠明笑道:「我雖總是記掛著要越過秦湛去,重現昔年的祁連山,但也沒到分不清小大的地步。你放心,我比不得你,但也絕不會讓知非否知道真相。」

  一劍江寒思索片刻,對他允諾:「我會護你。」

  安遠明聞言,眸光微閃,他微微笑了笑,低頭又去看地形圖,對一劍江寒淡聲說:「我不用你護,你若當真想幫我,就替我守祁連山。」

  「況且若是真不幸,輸了知非否一招……我也知道該怎麼做。」

  他對一劍江寒說了句:「比劍我比不過你,但比那些你討厭的彎彎繞繞——你不如我。」

  一劍江寒:「……」

  一劍江寒想到越鳴硯的選擇,以及秦湛離去後被安遠明鎖如鐵桶,無人可知的秦湛狀況,不得不低下頭,問道:「那要我具體怎麼做?」

  安遠明看著山下,沉吟片刻方問:「若要破陣,江寒兄,你的一劍能抵多少?」

  一劍江寒答:「數百。」

  安遠明:「……」

  一劍江寒這樣的人,當對手能讓人氣瘋去,但若是當朋友,卻再可靠不過了。

  安遠明笑了笑,頷首道:「那就一百歸你!」

  同時,知非否接到了安遠明與一劍江寒救援祁連劍派的消息。

  他看了看戰報,問道:「魔尊和雲水宮還是沒有消息嗎?」

  手下答:「是。雲水宮走了個安遠明,卻還有個朱韶。也不知為何,朱韶倒真像是要一心為正道了,替安遠明守著雲水宮呢。」

  知非否冷笑:「他哪裡是替安遠明守宮,是替秦湛。」

  手下問:「秦湛是否真的中了咒?若她中了咒,我們大可——」

  知非否說:「如她沒有,這是她設的局,司幽府君和半個枯葉宮就要折在她手上了。她的劍,只有魔尊能擋。」

  手下道:「那我們該如何呢?」

  知非否折了紙微微眯起了眼,他笑道:「再強的劍,不用也就等於沒有。祁連劍派總歸沒有秦湛,便先攻了它好了。」

  「可一劍江寒——」

  知非否道:「一劍江寒,一人可擋百劍。」他微微笑道,「如果這劍是崑崙劍呢?」

  人心兩面。正如再堅強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再脆弱的人都有堅強的一面。所有人都有心中不可觸碰的死穴,尋到了,用好了,便是強於你百倍、乃至於萬倍的人都可攻下,這是世上最強的武器。

  手下聽知非否命令,不免低聲道:「可,可魔尊並未說過要滅祁連——」

  知非否道:「魔尊的目的是這天下少點修者,我的目的也差不多。祁連山這地方,到處是劍修,瞧著便令人心煩。殺了就殺了,魔尊不會在意,也不會怪罪。」

  他說著,又問:「那一百二十三個崑崙傳人的屍體準備好了嗎?一劍江寒的師父,你們挖出來了嗎?」

  手下道:「林谷道人被埋在崑崙山上,那處禁制頗多,我們折了不少人手,才將屍體帶了回來。只是時日長久,已是白骨。」

  知非否道:「白骨無所謂,一劍江寒重情,就算是白骨,他也認得出。認得出就可以了。」

  說罷,他攤開了自己的摺扇。

  摺扇上的字其實寫的並不好,甚至在拐角處有些彎扭。字提的意倒好,是人間喜歡的吉祥事,是「福祿壽喜」。

  手下見他不再多言,反端看起扇面,便知知非否倦了,此時的他絕不喜任何人打擾。

  手下退下,去傳了他的命令。

  「宮主有令,驅眾屍,起崑崙,明日定要攻下祁連山!」

  祁連山內,安遠明在安排布防。當所有人都得了命令,各去安排時,安遠明叫住了一劍江寒。

  他問:「當年秦湛為領袖,是不是也這樣?」

  一劍江寒道:「我當年沒陪她到這個時候。」

  安遠明笑了笑,他有些感慨:「五十年前我也參與了,在那一戰里,秦湛不被信任。在眾位前輩犧牲後,呼聲最高的,最受信任的人其實是我。但我懼怕溫晦,所以退了一步,而秦湛走出了那一步。」

  「我看著她、聽她的命令,有時也會忍不住去想,若當時我走了那一步,率領眾人得勝的人會不會就是我。被人尊稱劍主的人,會不會也變成我?」

  一劍江寒不知道怎麼說。

  對於大部分劍修而言,他和秦湛的存在,真算不上是什麼好事。

  安遠明道:「這答案其實困擾我很久,我又佩服秦湛,又嫉妒她。直到前些天,我和十五歲的她打了一架,方才頓悟。就算秦湛不邁那一步,我也贏不了。」

  「我怕死,畏懼溫晦利劍,我已經懼了,一個懼怕的人領導的隊伍是決計無法勝的。」

  一劍江寒說:「誰都怕死,秦湛也怕死。」

  安遠明深深吸了口氣,他說:「一劍江寒,論劍我不如你和秦湛,論道心通明,我也不如你和秦湛。」

  「但論到為自己最在乎的人事能付出多少——秦湛不如你,你不如我。」

  安遠明道:「明日,知非否定會全力而攻。而我也會儘可能地去拖延,儘可能的去替秦湛和朱韶爭取時間。所以我要報酬。」

  一劍江寒:「?」

  安遠明看著一劍江寒:「我的徒弟雲松,他是天生劍修。若是我被不哭閻王盯上,遭遇不幸……你需得答應我,收雲松為徒,以你劍意,毫無藏私,傾囊相授,為他師、為他父。」

  一劍江寒:「……安遠明。」

  安遠明道:「你不虧,虧的是我。」

  一劍江寒竟不知該說什麼,他最後只能道:「你的劍也沒那麼差。」

  安遠明道:「我好歹也是順位第三,形容我也用不上差吧。」

  一劍江寒便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他拍了拍安遠明的肩,對他道:「明日見。」

  安遠明頷首:「明日見。」

  一劍江寒離了大殿,只有安遠明一人在。

  他看著自己的手,有些發抖。

  安遠明嘆了口氣,苦笑道:「第三啊……」

  第二日,魔道果然如安遠明所料般全力進攻!因著祁連劍派早有準備,事情不若知非否所想的那樣順利。操控屍體的軍隊雖然繁多,但他們並無智慧,能發揮力量也有限,當有了準備,利用祁連山脈的地形對這些死去的東西進行圍剿火攻,倒不是件特別難的事。

  連同知非否原本想的,以崑崙劍派逼鎖一劍江寒的事情也沒能發生。

  他竟然像是提前便猜到了知非否會這麼做,手中劍沒有半點猶豫的再次割下曾經同門的腦袋,甚至面對林谷道人的遺骸,都未猶豫過三。

  安遠明對一劍江寒說:「明日,以我對不哭閻王的猜測,他若是想對付你,在沒有司幽府君的前提下,大約會利用崑崙。」

  一劍江寒困惑:「崑崙只剩下我,他要如何用?」

  安遠明道:「知非否既然可以將枯木逢春術用在屍體上,那用在崑崙人的屍體上也不奇怪。更何況崑崙皆是他所殺,他要重新收集這些屍體,再容易不過。你明日遇上的,或許是崑崙軍。」

  一劍江寒心神動搖:「什麼……?」

  安遠明接著說:「但你我皆知,人死便如燈滅。留下的遺骸不過只是供人追思。一劍江寒,無論你明日見到了誰,你都得記得,那不是崑崙傳人,而是被一件被對方拿來對付你的武器。你若是狠不下心,明日入陣後,便不要看了。」

  一劍江寒的確狠不下心。

  所以他入了陣,雙手執劍,閉了眼。

  知非否在遠處觀戰,見了這出乎他意料的情況,不怒反笑,他道:「安遠明啊,一直活在秦湛和一劍江寒的影子裡,到看不出還有點能耐。」

  手下詢問:「還攻嗎?」

  知非否道:「當然,他想要彎著來,我們便直著來。祁連山已撐了幾日?所有的屍軍都去圍困一劍江寒,旁人隨我攻山!」

  「只要抓住了安遠明,事情就能了結!」

  屍骸堆成登山的天梯,安遠明見狀不由心驚,他即刻命令弟子回撤,可已與屍骸爭鬥過一輪的弟子大多都是強弩之末,魔域精英盡出,一夕間便擊潰了弟子們的連陣!

  安遠明嘆了口氣,他拔劍立於眾人身前,身如松柏,氣若磐石。他劍尖直指攻山敵眾,大喝:「迎敵!」

  前夜,安遠明對一劍江寒道:

  「若論混戰,我們是勝面不大。祁連山被困,別的門派就算來救,也會先陷入山谷內成萬的屍海中。況且我非秦湛,如今又正是開戰之時,各派心思難測,又未結成盟軍,我們能在明日等到外援的機率不大。」

  「但朱韶見我們久不歸,多少能猜到,屆時閬風、蓮華寺、桃源不至於不來。」

  「是,所以能撐多久是關鍵。撐得還要讓對方瞧不出我們氣虛也是關鍵。」

  安遠明橫劍於身前,祁連十三式如天地絕劍。

  他一人便是一道不透的牆,他立在那裡,就能給予祁連山眾人弟子再戰的勇氣!

  一劍江寒被圍困崖底屍海,他的耳畔忽聽見了極細微的破空聲。

  夾在在屍體僵硬的蠕動中,尤為清晰。

  一劍江寒猛地睜開眼,他一劍既出,向他襲來的萬丈銀芒全退!一劍江寒意識到狀況有變,急於脫身,屍海欲攔他,可他一劍出——

  海滯,江寒。

  知非否收手,他讚嘆:「一劍江寒,竟連屍海也劍止嗎?可惜了,非我道中人。」

  一劍江寒卻毫不停頓,他似乎永無疲憊之時,知非否只見他身法飄忽,轉眼間便至屍骸堆砌的梯前,他左手握劍擋萬千攻擊,右手執重劍,一氣斷「山」!

  天梯斷,不少魔道直接墜進了深涯里,安遠明見了正欲準備反攻,卻突忽覺得心口發涼。

  在他的身後,前日裡他救回的那孩子不知何時死了,身無氣息,正從他的背後給了他一劍。

  安遠明回首,他斬斷了這被弟子的腦袋,斷了他的四肢,以免他在傷旁人。

  最後他拔出了穿透心口的那一劍,丟去了一旁,擦了擦臉上的血漬,仍向前!

  他看見了知非否。

  知非否一身青衣不惹半分塵埃,在混亂之中尤為扎眼。

  安遠明道:「不哭閻王。」

  知非否笑道:「安遠明,說真的,你倒是超乎了我的意料。你與秦湛關係算不上好吧,幫她做什麼,不若來幫我,我順手或許就幫你堵住胸口的窟窿了。」

  安遠明也笑了,他問:「我怎麼幫你?」

  知非否道:「秦湛到底中咒了沒有?」

  安遠明答的利索:「中了,現在雲水宮就只有一個朱韶,勉強再加個綺瀾塵。」

  知非否聞言面色變換,他似笑非笑:「哦?」

  安遠明道:「你看,我說了你也不信。」

  知非否道:「實在是你們狡猾,讓我不敢信。」

  安遠明:「是嗎?」

  他突然大喝:「一劍江寒!」

  知非否駭然回首,安遠明長劍清嘯。

  魔域的不哭閻王忽從風中聽見了一句話。這話輕又淡,卻又重如山。

  「行致遠,心自明。祁連劍式,明遠道。」

  一聲劍鳴,劍意如水似雲,知非否起初不察,待他察覺安遠明那一劍已避無可避!

  知非否試圖用屍骸來阻他,可這世上有什麼能真正的阻了水,攔了雲?

  那一劍最後停在了知非否的咽喉前。

  有人自安遠明的身後先捏碎了安遠明的咽喉。

  他的眼裡還有劍意,手中的劍卻先落下了,劍尖在知非否的咽喉處留下一道血痕。

  知非否看向安遠明身後,司幽府君不知何時到了。

  他對知非否吩咐道:「魔尊回了,命我們皆回魔域!」

  知非否道:「可祁連劍派,我差一點就能——」

  司幽府君喝道:「你差一點就死了!」他扔下安遠明,「走!」

  他扯著知非否急退,甚至不再去管這限於此戰中的魔道子弟。

  知非否跟著司幽府君急退,他看見了祁連山派外圍,桃源大弟子朧月清已經領著桃源、大蓮華寺以及閬風的救兵到了。

  安遠明如果再撐一夕,就能挺過去了。

  司幽府君似是知道知非否在想什麼,他冷哼一聲:「弱就是弱,弱即原罪。沒什麼好如果的。」

  祁連山上,安遠明咳出了最後一口血。

  他應該死了,卻不知為何還剩著一口氣。

  一劍江寒見到了援兵,他終從屍骸搭成的梯處抽身,躍上最高峰想去通知安遠明。

  他剛踏上,便聽見倒在地上的安遠明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劍、一劍江寒!」

  一劍江寒一驚,連忙走去。他一人行天下許久,對於醫術也略懂一些,他伸手替安遠明止血,卻被對方拉住了手。

  安遠明目眥欲裂,他盯著一劍江寒,呼吸間竟是血沫。

  他道:「別忘了,你答應,答應過……」

  一劍江寒心中悲慟,他低聲說:「我記得。」

  安遠明聽了他這三個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了。

  再也說不出口。

  一劍江寒替他說完了。

  他道:「作為弟子,死守山門。在這一點上,你比我、比秦湛,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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