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無間06


  十二金殿掠去,就是魔域奪魄生途。

  原本縈繞在空氣里的甜膩花香已散不見,唯有霧氣漸瀰漫了起來。

  霧氣里泛著陰涼詭譎的味道,就好似這條路給人的感覺,又冰又涼,仿佛走在閻王道上。

  一劍江寒緩下了腳步。

  朱韶往那霧裡瞧了一眼,倒是先笑了一笑。

  他的手裡攥著一枚繫著金黃絡子的紅珠,這珠子在漫道的霧氣里散著瑩瑩的光。

  朱韶緩聲道:「不哭閻王,枯木逢春。」

  霧裡似也傳來一聲笑,片刻後,知非否從奪魄生途中步出。他仍舊是一身錦衣青袍的打扮,手裡握著他的那柄扇子,朝著朱韶致禮:「玉凰山主,真是想不到……想不到你我初見竟會是在這樣的地方。」

  他故意說的曖昧,朱韶卻毫不為所動。光憑藉知非否利用了東境王妃,甚至最後驅使她犧牲成了「噬血陣」這一點,哪怕朱韶與他的母親感情再冷淡,都與知非否有著解不開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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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朱韶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一劍江寒,不對,不是他與知非否有仇,而是這天下里於知非否無仇無怨的、怕是根本寥寥無幾。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以災難絕望為趣,人心是他的遊樂場,搖擺操弄他人便是他的目的。

  被他玩弄之人對他越憤恨,越失去理智,他反倒似更能從中獲得滿足。朱韶不過只看了他一眼,應著同修五行術的緣故,便大抵能看出這個人的本質。

  他的殼子裡是空的,他活在人間,卻又不想生。他沉在了地獄裡,卻又未曾死。

  知非否微微笑著,他側身讓過了秦湛與一劍江寒,甚至友好地多問了句:「二位不先趕著去嗎?」

  說著,他掃了一眼朱韶,慢條斯理道:「越鳴硯可還在魔尊的手,略遲一秒,或許秦劍主再見到你的徒弟,就沒有原先那麼完整了。」

  未免麻煩,秦湛其實並未將越鳴硯被抓一事告訴太多人。旁人只以為她同安遠明一樣,心憂徒弟,先遣了越鳴硯回閬風了。朱韶對自己這位幾面之緣的師弟尚且還多了解些,直到越鳴硯看似溫順,實則個性倔強。在這個時候,無論秦湛用什麼法子,他都絕不會主動離開秦湛的身邊——除非是被迫的。

  所以在雲水宮內,朱韶只見秦湛未見越鳴硯,更不曾聽秦湛多提他一句,心裡便已隱隱猜到越鳴硯怕是出事了。

  只是他未曾想到居然嚴重到是被魔尊溫晦抓去——這麼一提,秦湛當初如此痛快答應,大抵還有著越鳴硯受困魔域的理由在內。無論這帛書來不來,她原本就是要入魔域去救徒弟的。

  秦湛本就是這樣的師父。旁人不棄,她則不背。

  朱韶微微垂下眸,知非否這句話聽著似是好意在提醒秦湛等人速戰速決,實則怕是只為了說予他聽。他就是要告訴朱韶,秦湛此來是為了越鳴硯搏命,不是為了你,更不會因你來了便多在意你。

  朱韶在來此前,便已被蜃樓的小姑娘提醒了多次「知非否狡詐擅弄人心」,如今親面這位不哭閻王,倒是能理解一二曾將東境王玩弄於掌心的東境王妃為何會輕易栽在對方的手上了。

  這個人,看東西太毒。

  朱韶攥緊了手中的珠子,他頷首道:「看來不哭閻王守在此處,只為等我。」

  知非否笑道:「倒不是專程等著妖主,只是秦湛與一劍江寒兩人的劍,我著實惹不起,也不想惹。前頭有的是想要領教的瘋子,我幹什麼要去擾了他的興致,倒還平添個怨憤。」

  一劍江寒盯著他,半晌說:「若是我想與你試劍呢。」

  知非否笑答:「那就看在閣下心裡,是區區在下的命重,還是燕白劍主的命中了。吾主一悟煉獄窟數載,今時今日的燕白劍主,還能再勝一次嗎?」

  一劍江寒握緊了劍。

  朱韶卻看著知非否道:「一劍前輩,對付自負聰慧之人的最佳方法,就是永遠不要聽他們開口說話。」

  一劍江寒回了頭,便見朱韶將珠子從手心抽出,纏上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他瞧著倒似未曾受到知非否半分影響,反對一劍江寒說:「對付他,只需要一個字不聽一個字不信,原封不動去按計劃行事便可了。」

  「前輩與師尊且去,這裡有我。正如師尊前日所言,各行其則,各走其道!」

  一劍江寒深深看了朱韶一眼,末了方說:「此人狡詐,你自小心。」

  朱韶頷首,他看向秦湛。

  秦湛並未安慰他,反頗為冷淡地說:「別死了。」

  「我秦湛的徒弟,可殉於道、可亡於戰,但絕不可困死於『心』。」她看著朱韶,像是要將這句話敲進他的心裡去,「閬風劍閣的傳人,無論手中是否執劍,劍意存心。」

  朱韶向著秦湛深深敬了一禮,他道:「是。」

  霧氣更濃。

  秦湛和一劍江寒離開,這兩人離開,無疑也在知非否的預計之內。

  他看著朱韶,摺扇輕敲指骨,忍不住輕笑道:「說實話,我本以為四宗會派來對付我的會是大蓮華寺的和尚,為此我還特意翻了基本經書,免得今日裡他要對我論道。」

  「沒想到……竟然會是玉凰山的妖主。」他幽幽問道:「只是不知,妖主是為母親而來,師父而來,還是為師弟而來?」

  朱韶纏完了珠子,他慢條斯理道:「你說什麼?我沒太聽清。」

  知非否瞧著他笑意逾深,朱韶抬起了頭,捏著紅珠的手指已開始結印。他道:「不過沒關係,我也不打算聽。」

  「枯木逢春術,真巧,我也會一點。」朱韶含笑道,「只是不知我這一點,和你那一點,到底是誰更精通一些?」

  霧更濃!

  霧氣中似隱有人影綽綽。

  跟在朱韶身後的灰衣將軍已嗅到危險的氣息,他連聲提醒:「陛下,小心有詐!」

  朱韶卻說:「五行道,運五行之術。太上元君昔年悟道,明曉天行有常,以五行孕育天地。天地即是五行,故而生於天地者,便是天生五行道。枯木逢春看似是逆天轉運,實則不過只是五行搬轉。」

  「既仍是五行,便脫不出天地去。」

  朱韶凝視著霧裡影影綽綽的知非否,手中紅珠越發紅艷,他問:「不哭閻王如此聰慧,可知五行修至極限是何?」

  霧裡似乎有人答:「自然是逆天轉運,枯木逢春。」

  朱韶微微笑了笑,他抬起了手,紅珠在他指尖——朱韶道:「不,是似幻還真。」

  風中霧停了。

  忽然間,這霧中汽一夕蒸騰化無,只有風為刀刃,齊齊皆向霧後指扇的不哭閻王划去!風刃似刀,知非否倒也曉得厲害,他摺扇一張,便又是一道迷霧遮掩視線,有風過著迷霧,擦過了他的臉頰流下一道血痕。他伸手將血漬抹了,笑了聲:「似幻還真嗎?」

  「只是不知這真的是霧,還是風?」

  隨他話音剛落,朱韶轉瞬再攻。

  五行於他手,便像是小兒擺弄玩具,知非否連退數米,方才避開了滿地藤蔓與傾山而來之水,他的眼裡顯然也有了怒意,臉上雖還帶著笑,手裡的動作卻不再客氣了。

  他摺扇一揚,先是數道氣勁自發,逼得朱韶推開,緊接著枯木逢春術藉由朱韶先前拔地而起的諸多藤蔓樹木施展,轉瞬間便將朱韶困在了方寸之內。

  「妖主說似幻還真,只是不知你如今站著的,處著的,是真春還是幻冬?」

  朱韶一抬頭,他看見的竟然不是遮住了太陽,攔著他的藤蔓。

  而是東境裡總是亮得刺目的太陽,還有乾淨地不染星點塵埃的東境王宮裡,屬於東境王妃的玉宮台階。

  他下意識回頭,便看見盛裝的東境王妃慵懶的倚在美人榻上,瞧著他玩鬧惹了一身灰塵,笑著朝他招手,溫柔喚著:「阿韶來母親這裡,讓母親給你擦擦臉上的灰。」

  那是朱韶熟悉的東境王妃。

  是在無比殘忍地告知他身世前,將他尚且當作親兒,當作至寶的東境王妃。

  她面上的神色溫柔極了,瞧不出半點日後瘋魔的模樣。身邊侍女不知同她說了句什麼,將她逗得發了笑。她的手指抵在眉眼下,彎著唇好似新月般動人。

  朱韶看著她,瞧著她見自己不動略困惑的看來,甚至起了身,眼中露出了些許擔憂,向他緩步走來:「阿韶你怎麼了,是摔著了嗎?」

  朱韶一動不動。

  藤蔓外,知非否收了扇,他嘆道:「妖主既然知道和我比試,便不能聽我說話,又緣何聽了我說那麼多呢?」

  他敲著手,卻也不提自己在遇見朱韶時便已下了引,只是看向另一旁的雁摩。對他道:「這位玉凰山的將軍,你可要去一併陪你的主子?」

  雁摩正與知非否控制的藤蔓搏鬥,他試圖用火燒卻這些藤蔓。可這些藤蔓浴火則散像是假的一樣,但若是真把它們當做假的,它們卻又會在碰上你的那一刻變成真正能夠殺人的絞殺藤。

  雁摩抽不出手來,知非否不得不遺憾道:「可惜了,我本以為能將我拖住的更久一點,如今這般,不是逼著要讓我去幫司幽府君對付一劍江寒?」

  「我可不想——」

  知非否話音未落,他眼中眸光猛然一利,手中銀扇一開,連出三式,更是將數十藤蔓齊齊喚來自己身前,將自己包成了繭子!原本同藤蔓搏鬥的雁摩突然不見了阻礙,正不明所以,一抬頭便看見被樹木藤蔓原本困住的朱韶,從樹木的枝椏里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上凝著微弱的紅芒,隨著主人的輕微一動——滿道的霧氣,滿道的山石樹木,都在一瞬間散了個乾淨!

  朱韶道:「幻。」

  知非否已退至極,可這一下襲來,縱使他已做足了防護,卻也受了一擊重創。他側首咳出一口血,再次瞧向朱韶,面上表情變得有些玩味,他輕聲道:「驅迷破障,五行術還能這麼用嗎?有趣。」

  「是我學藝不精。」

  此話剛畢,知非否竟從自己的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刀來,他執短刀直攻向朱韶,朱韶未曾想過知非否竟然還懂刀術,一時間反倒被攻了個措手不及。

  他連退數步,方才重新能織起咒印來!

  咒印一一打在知非否的刀刃上,卻分毫阻攔不了他!在這一刻,他比起個五行術的修者,竟然更像是個劍修!

  可不哭閻王怎麼會是個劍修!

  朱韶見著他斂了笑容,眼露殺意,手執黑色短刀,手起刀落分毫不差的模樣,眼裡終於透出了震驚和了悟。

  他盯著那柄短刀刀刃上刻著的「墨絕」二字,低聲驚道:「——是你。」

  「不哭閻王知非否——竟然是百年前屠戮了南詔王庭的公子珏!」

  知非否聽見了這樣的稱呼,倒是笑了一聲,他與朱韶一擊相交,兩人同時退卻一步。知非否撕下了礙事的袖子,手中的短刀利刃在他掌心似蝶衣般靈巧,他感慨道:「公子珏,這名字倒是許久未有人叫過了。」

  朱韶心裡震驚,面上卻不敢露分毫。

  百年前,南詔也曾一如白朮強盛,尤其是南詔國還有一位常勝不敗的將軍,出生王室的百里珏。這使得南詔勢強,在魔道退去後,也不曾受到過半分正道的欺壓,甚至極快的便與蒼山締結了新的關係。

  只是後來不知出了件什麼樣的事情,只聽聞百里珏突然叛國,南詔王傾邊境軍欲斬他人頭。邊境軍當然未能斬去這位王公的頭,相反,百里珏潛入了南詔王宮,在一夜之間屠盡了南詔王室,背上蒼山南詔雙重誅殺令,就此消失於世間。

  這個故事朱韶也不過是作東境王子時,在學其餘三境的歷史時聽東境的帝師講起過。說起他給南詔帶來的強盛,說起他執著的南詔國寶「墨絕刀」,說起他最後為南詔帶來的滅頂之災。

  他提及這位百里珏,一連用了十六字來形容他的驚才絕艷,對於他的結局卻只說了四個字。

  「命運弄人。」

  命運弄人。全天下都以為百里珏死了,甚至都快要將他遺忘。南詔也不知換了幾任帝王,有關百里珏的事情,連南詔內部都無人再提及。他就像是徹底的消失了……誰能想到,他竟然變成了魔道的不哭閻王!?

  朱韶再次見他,眼裡終於凝起了警惕與防備。

  他的手握住了自己腰側朱羽,知非否見了好笑。

  他說:「你要用你那握都握不穩的劍,來對我的刀?」

  朱韶:「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知非否笑道:「秦湛隨口說兩句,你還真信嗎?劍意存心,若是劍意如此容易存心,你當初還會棄閬風而歸玉凰山嗎?」

  朱韶屏氣凝神,他知道這時候半分也不能聽進了知非否的話。他的每一句話,都能輕易地撬動你的心神。

  知非否見狀,倒也不惱。他握著了自己的刀,向朱韶介紹道:「這是墨絕,長五寸六分,曾取南詔王之命、崑崙諸徒之命,如今……也將取玉凰山主之命。」

  朱韶握緊了自己手中的劍。

  他知道知非否這一式出,便會是結果了。他若是攔下這一式,則是他勝,若是不能——

  雁摩已在一旁拔出了刀,顯然是要二對一。知非否見了,卻是不以為意。他笑了一聲,墨絕已動!

  刀鋒極快,發出破空之聲!

  朱韶朱羽劍也出鞘!

  但還是慢!

  雁摩目睜,他長嘯一聲,化出雁身來要為朱韶擋這一刀——

  可他尚未來得及,墨絕也尚未來得及。

  朱韶另一隻手凝在了知非否的面前。

  知非否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真極了的人影。

  那是個穿著青袍,梳著雙髻的姑娘,瞧著衣裳制式,像是八部九門中的弟子。

  那姑娘正對著知非否,知非否的眼中浮出了極難置信的光。他的墨絕離朱韶的咽喉不過這一人之距,可他的刀刃停在少女的咽喉前,便再也進不去一寸。

  那少女滿腔溫柔信賴的注視著他,甚至向他伸出了手。

  雁摩聽見了少女發出了聲音,她問:「珏王爺,你瞧見我新寫的字了沒,那是什麼意思呀?」

  知非否喉結滾動,他凝視著眼前的幻相,心裡清楚是假的,可還是回答了。

  他輕聲道:「是福運綿長、喜樂安康。」

  朱韶的朱羽刺進了他的心臟里。

  知非否卻鬆開了手中的墨絕,他似乎想碰一碰眼前的人,哪怕心裡知道是幻相,卻在伸手的那一刻,仍希望是真的。

  朱羽徹底釘進了知非否的心臟里。

  他砰的一聲雙膝跪地,眼裡的色彩漸漸淡了下去。

  他仍是笑著的。

  雁摩連忙趕來,他先是扶住了力透的朱韶,接著一腳踹開了知非否的屍體,雁摩連聲道:「陛下,您還好嗎?」

  朱韶的眉頭卻是皺著的。

  他低聲道:「我沒贏他,若不是最後我驅動了他最先布下的霧,以五行術造他心中至真——此刻倒在地上的,應該是正中墨絕的我。」

  雁摩卻道:「他既然能用陛下的藤蔓來暗算陛下,陛下用他的霧氣擾亂他的心緒又怎麼了。本就是五行術的比拼,在五行術上,陛下更勝一籌罷了。」

  朱韶卻搖了搖頭。

  知非否是個劍修,南詔王公百里珏,本是個劍修。但他用出的枯木逢春術,卻已是人所能至的極限,堪稱登峰造極。

  五行術的天賦與在劍道上的天賦難以共存,朱韶本人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可知非否卻又推翻了這一點。在見過了他的五行術後,又有誰能將他當做劍修,見過了他的墨絕短刃,又有誰能將他當做五行術者?

  驚才絕艷。

  朱韶看著死去的知非否忽而生出一種極為荒謬的想法:這樣幾乎無所不能為的人,真的會這麼容易就被一劍刺死嗎?

  可知非否似乎確實死了。

  朱韶伸手拔出了朱羽,他收劍回鞘,也不再去看這位曾經的傳奇,只是對雁摩吩咐:「師尊怕是已經見到了魔尊,我需做的事情也做完了,回十二金殿處等吧。」

  雁摩自然領命。

  兩人從奪魄生途往回十二金殿,無人注意到霧更濃了起來。

  有身影從中而起,似咳了一聲,輕嘆了口氣。

  「似幻還真……可惜了,終究是幻。」

  另一方面,秦湛與一劍江寒終於至魔宮入口。

  魔宮入口前的殺戮閣,司幽府君已是久侯了。

  到了這時候,一劍江寒也不再多說,也懶得多說什麼了。

  他直接拔出了劍。

  司幽府君見他這般,面上竟還有些欣賞,他同樣拔出了自己腰側長刀,對一劍江寒道:「先前幾場,因著同僚的緣故不能與你盡興,今日魔尊有令,正好與你痛快一戰!」

  一劍江寒只是說:「請。」

  秦湛看了一劍江寒一眼,對他說:「魔宮見。」

  一劍江寒頷首:「魔宮見。」

  司幽府君見狀忍不住嗤笑:「魔宮見——」

  他眉眼間滿是桀驁:「這樣的大話,還是先等你贏過我再說吧。」

  一劍江寒劍尖低垂,在秦湛入內的那一剎,即向黑衣魔君攻去——!

  他道:「那便先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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