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無間09


  十二金殿前風消雨冷。

  不過須臾片刻,早已不見先前春秋盛然之景。金階之上,是步步寒霜,直凍人心腸,金階之下,是雷鳴化海,銷骨噬血!

  女閻羅手中的梨花白槍早已被寒霜覆蓋,而綺瀾塵握著的桃枝卻也同樣好不去哪裡。

  她略低頭看了一眼,桃枝上開出的第一朵花已然敗頹,褐色的尖端更是枯敗了一節。她握著桃枝的指尖在不住的稀稀落落地往下滴著血,那點血沁在她腳上覆滿的白雪中,正似雪裡開不敗的紅梅。

  漪寄奴同樣好不去哪裡,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是肉眼可見的青紫凍斑,嚴重的處的皮膚更是早已寒氣入體失了知覺。她的指尖上布滿了除也除不乾淨的薄霜,整個手掌青紫相交,不僅絲毫不見先前纖弱瑩瑩之色,更是透著沉沉死氣,駭人可怖!

  可原該尤為注重外貌的女閻羅卻只是掃了一眼自己糟糕的狀態,便再無反應。不僅對此毫無反應,她甚至仍用這那雙已瀕臨崩潰的雙手穩穩地握著自己的梨花槍,槍尖對準著綺瀾塵,語氣輕媚溫柔:「桃源四景,我不過堪堪領教過其三。」

  「還有夏景吧,冬已至,酷夏何在?」

  「早就聽聞夏景暴烈,堪比梨花槍尖。綺姑娘好不容易才來奴這金殿一次,可莫要小氣攥著夏景色不肯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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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語在一旁看著,自然知道這兩人本就在伯仲之間,如今已都是強弩之末。若是繼續拼下去,只會是兩敗俱傷之局,她忍不住出聲喚了一聲——「綺、綺師伯!」

  綺瀾塵握著的桃枝頓了一瞬。

  花語見狀連聲道:「綺師伯,你答應過劍主會等她回來的!原本我們要做的也只是絆住女閻羅,如今就算不管她,她也妨礙不了劍主了!魔尊對她下令,命她必須死守,可能是不必攻破的!您可千萬不要中了她的計策,白白被她拖累去!」

  漪寄奴聽見這話,眼裡泛起冷意。她低低笑了兩聲,道:「哎呀,桃源里的姑娘就是金貴,才不過滴了兩滴血,就有的是人心疼。不像奴賤命一條,死也了無甚所謂。」

  「可這又如何呢?」她美目冷凝,含笑道:「這是奴的十二金殿,打不打不是桃源說了算,而是奴說了算!」

  綺瀾塵聞言微微抬眸,她見到了漪寄奴那雙泛著春波媚意的秋眸,也見到了那雙眼眸深底處沉寂已久、壓得人僅僅不過看一眼便感覺要喘不過氣的寒冷冰川。

  漪寄奴的故事綺瀾塵是知道的。而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年與那王子結成道侶的女修,是出自桃源的女修。漪寄奴是如何心性狠辣之人,她殺了負心薄倖的未婚夫,當然也不會放過與王子結成道侶的那位女修。女修的頭顱被漪寄奴一槍送進了桃源,引得桃源大怒,曾追殺了她約有二十多年——直到後來桃源換了塢主,又覺得此事畢竟也算不得光彩,方才漸漸放下了對她的追殺,由得她躲於魔域一角偷安,最終成為威名赫赫的女閻羅。

  綺瀾塵在幼年時,閒來翻看桃源某位先輩編纂的四境女兒志,其中便有一冊專寫了漪寄奴。在那位桃源弟子的口中,漪寄奴毒辣有之、狠絕有之、惡不可恕有之,但她仍是值得一記的四境女兒。論智,她以一人孤身騙得了魔域苦絕老嫗的傳承,得了梨花槍。論膽,她一人與一國一派為敵,決議下手後便再無片刻猶疑,一擊而勝。論忍耐,從得知到復仇成功,她犧牲的是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華,十年如一,事前之前,從未讓任何人發現分毫。而論到實力,十二金殿女閻羅,早已是桃源塢主都無法輕易動得的人物了。

  寫著女兒志的桃源弟子也是個離經叛道的,綺瀾塵因看這本書還受了罰,那時師尊問她「你如何看女閻羅?」,綺瀾塵想了想,回答了桃源塢主。

  ——世道不公,卻也天地難容。不甘自憐零落惹人踐,寧成金殿閻羅不見仙。

  桃源塢主又問:「那你會如何做?」

  幼時綺瀾塵答:「棄我去者不可留,成什麼金殿閻羅,我要成他天上仙。」

  綺瀾塵後來想來,也覺得幼時的回答幼稚而可笑,但這何嘗又不是綺瀾塵最直白的表露。桃源塢主因她這句從曼羅春與她之間選擇了她,綺瀾塵也因自己這一句孤獨數載,與秦湛不得和。

  可綺瀾塵終究又和漪寄奴不一樣。她所在意的人,絕不會放任她走向絕望。

  綺瀾塵微微笑了笑,她道:「殿主若是想見,作為後輩,我自然該滿足殿主。」

  她說著,重新握住了桃枝,寒風乍變,隱有暖意襲來——

  漪寄奴瞧著她,眼裡滿是笑意,笑意之下,則是比綺瀾塵的冬景更寒更冰的狠意!

  綺瀾塵不避不躲,她執桃枝,道:「夏景——春和。」

  漪寄奴的一槍撞上的竟然是春景!春景風強,眨眼間將漪寄奴的攻勢偏開,讓她原本想要用來破夏景的招式竟然撲了空!

  綺瀾塵略收回桃止,漪寄奴怒極反笑:「怎麼,桃源也學會騙人了?」

  綺瀾塵道:「你的心亂了,沒有必要繼續了。」

  漪寄奴眼眸微眯,她道:「哦,你是說我會輸給桃源?」

  綺瀾塵未答,而女閻羅話畢,竟然真的又是一槍攻來,但這次綺瀾塵沒有迎上去,她退了一步。

  綺瀾塵與她錯身一步,道:「你心裡不肯服輸,想要求死,也不要來尋我。你死了無人哭,我卻不是你。」

  漪寄奴槍尖微頓,綺瀾塵桃枝點上了她的右肩下三寸。

  綺瀾塵道:「抱歉,我有約未赴,不能陪你下這趟地獄。」

  桃枝一氣出,直穿透了漪寄奴的右胸,她一口血吐出,得虧連忙扶住了槍,方才只是跪地而未直接撲到。

  綺瀾塵站在她的身後道:「前輩,承讓了。」

  漪寄奴虛握著槍,她想要重來,可傷勢過重,使得她連保持意識清晰都難。她正欲以毒激出自己潛能,卻先被綺瀾塵手起刀落給徹底擊昏。眼見漪寄奴到下了,綺瀾塵臉上的神情才略鬆了開來。

  她先是支著最後一份力替小花解了結界,而後便是低首一口污血吐出。

  綺瀾塵面白如紙,執著桃止的右臂關節處快速的滲出血來,血染透了她的胳膊,她也支撐不住,險險要倒下!

  小花見狀連忙要來扶她,還是回頭的朱韶更快了一步。

  他連忙扶住了綺瀾塵,伸手連忙替她止血。

  朱韶道:「綺塢主,你尚撐得住嗎?」

  綺瀾塵微微搖了搖頭,小花趕了過來,她從包里取了丹藥連忙餵綺瀾塵吃下,又連忙以靈力運針替綺瀾塵疏通體內亂走的靈氣。

  小花道:「師伯傷的很重,我只能救個急,最好還是趕緊回去讓師父看看。」

  綺瀾塵道:「無妨,你且去助一劍與秦湛。」

  朱韶知道綺瀾塵對正道以及秦湛的重要性,自然不會她說無事就無事。

  朱韶低頭檢查了綺瀾塵的狀況,確定花語的確已經保住了她的命,方才順著她的話說道:「既然綺塢主無事,我便放心了。花語,你仍在這裡照顧綺塢主,我去幫一劍前輩。若是還有需要你急救的,我都會帶回來。」

  小花忙道:「好的。」

  朱韶點頭,便打算趕去看看一劍江寒的情況。雁摩本該隨他一併前行,卻被吩咐留下保護花語和綺瀾塵,以防不測。

  雁摩領命,朱韶方放心離去。

  花語見綺瀾塵不打算先回去,便專心致志地想替她先壓一壓內傷,綺瀾塵的整個右臂都屬於半毀的狀態,小花治不好,但仍試著減輕些綺瀾塵的痛苦。

  雁摩看見了不遠處昏迷著的女閻羅,他回頭忍不住問綺瀾塵:「這、這妖婦是死了?」

  綺瀾塵未開口回答。

  雁摩自討了沒趣,心中卻還是忍不住犯嘀咕。魔道中人狡詐,女閻羅和知非否更是其中翹楚。他是見著知非否死了,可他畢竟沒見著女閻羅死。雁摩擔心女閻羅是炸死,只等著他們鬆懈邊反殺他們一刀,心下思量後,決定還是上前探查一番。

  可他還沒走出一步,小花便尖叫道:「你別動!」

  雁摩連忙停下腳步,他一向尊重醫者,連聲問:「怎麼了?」

  小花板著臉道:「她周圍全是毒氣,我解毒丹不夠,你要是靠的太近會死的!」

  雁摩聽了連忙收回了手腳,心有餘悸。也不想著再去查看了,若是毒氣都外泄了,那女閻羅就算不死也要被自己的毒藥給毒死啊!

  雁摩坐在一邊看護兩人,小花終於安頓好了綺瀾塵。她往女閻羅在的方向看去,神情尤為掙扎。直至見著女閻羅身上的血都漸漸不再流動,小花也管不得太多了,一咬牙便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女閻羅。雁摩見了,連忙提醒:「花姑娘,你小心!」

  花語道:「我是大夫,我沒事,你不要來就好了!」

  說著她靠近了女閻羅,在伸手探查了她的脈搏後,從自己的罐子裡又找了一顆藥,給漪寄奴餵了進去。

  雁摩見了,眼睛都直了,他忙道:「花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花語道:「救人呀,要是再放著不管,她也會死的。」

  雁摩瞠目結舌:「可她是女魔頭,你救了她,她回頭再來殺我們怎麼辦?」

  花語語塞了一瞬,而後說:「一時半會兒她好不了,能到追殺我們的地步,至少得有我師父那麼好的大夫給她治上十天半月,那時候我們早回去了。」

  雁摩:「可、可是——」

  花語道:「綺師伯都沒有攔我,你攔什麼呀?」

  雁摩看向了綺瀾塵,綺瀾塵乾脆閉上了眼睛當不知道。

  雁摩:「……」

  花語給女閻羅做了應急保命的措施,順口回答了雁摩:「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是壞人,死了活該。我知道的,可我只是個丹修啊,我們閬風藥閣的丹修是醫者,醫者便要救人。」

  「誰和你說的醫者便要救人?」

  花語答:「我師父啊,她說『為醫者,可力有不逮,但不可見死不救』,見死不救就不能算是大夫了。」

  「那你們當初為什麼還來找我求醫?」

  小花猛然回頭,便見朔夜爵緩步而來。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在北境時那樣透著冰涼與漫不經心,面色比十二金殿前的兩個傷者還要白。

  雁摩見了朔夜爵,見他體弱又瞧著沒什麼威脅,一時未動,只是試探地看向小花。

  綺瀾塵也睜開了眼,朔夜爵瞧了綺瀾塵一眼,對花語吩咐:「下針不對,換上三寸。」

  他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小花本不該去聽,可作為醫者,她還是忍不住按他的說法重試。

  她按著朔夜爵的話重新檢查了她給綺瀾塵下的針,不得不承認朔夜爵是對的,連忙上移了三寸。

  花語換了針後,綺瀾塵明顯感到氣息通暢許多,她緩過一口氣,低聲問:「他是誰?」

  小花憋紅了臉,她看了看雁摩,也不敢說全了。畢竟朔夜爵看起來連雁摩的一刀都扛不住。

  她支吾了幾聲,最後在朔夜爵不耐煩地要自己開口前連忙道:「是曾祖爺爺!是,是我師父的祖爺爺。」

  雁摩一聽是闕氏,面上即刻表出尊敬。他行禮道:「原來是闕氏神醫,失禮了,在下玉凰山雁摩。」

  朔夜爵懶懶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更是懶得搭話。雁摩所見過的闕氏大多都是溫文有禮之人,從未見過朔夜爵這樣的,一時也不由頓住,不知這禮是該繼續行著還是收回去。

  還是小花緊著聲音問了句:「你,你來魔域做什麼!」

  朔夜爵答:「你來做什麼我就來做什麼。」

  小花:「……我來救人,你難道還是來救人的嗎?」

  朔夜爵答:「為什麼不是?我受朋友所託,來救一個人。」

  小花緊張極了,她問:「你是來救溫晦的嗎?」

  朔夜爵只是瞧著魔宮的方向,他淡聲答:「勝者。」

  「我只救勝者。」

  「只救勝者……?」

  朔夜爵淡聲道:「因為死人不需要醫生。」

  魔宮外殺戮閣,刀劍相交,餘波橫震。不知春與無名長刀糾纏,兩者間的衝擊餘波竟然將殺戮閣外數百米都移成了平地,一眼看去只有肅殺!

  殺戮閣外風雲驟變近乎地動天搖,一連鹿鳴殿內的秦湛和溫晦都感覺到了。

  溫晦道:「看來他們快要分出勝負。」

  秦湛一口道:「一劍江寒不會輸。」

  溫晦沒有反駁秦湛的話,他只是變了握劍的手勢,對秦湛道:「所以我們也得快些決出勝負了。」

  秦湛握劍,漸成劍式第四,她低聲道:「所以我說了,你既然好不容易逼我棄劍,就不該再給我劍——這是你錯誤的決定。」

  溫晦卻道:「沒有劍多無趣,我還是喜歡阿湛執劍的樣子。」

  時隔多年,再聽溫晦以親昵的口吻說出這樣的話,秦湛心中滿是嘀笑皆非。她的劍尖凝出一點,渾身緊繃,她道:「希望你直至最後,都能這麼覺著……劍式第四,破。」

  秦湛的劍如流星!如冬夜一閃,力攜帶千鈞,直往溫晦眉心刺來!

  溫晦仍背一手立於秦湛面前,眉目微斂,氣質清雅。直至寒芒破空一點,離眉心方寸——他出了劍。

  鹿鳴明明在他的手中,可秦湛的面前卻又出現了一把鹿鳴。

  這把鹿鳴就在溫晦的眼前,分毫不差的抵住了秦湛的劍式第四,而溫晦依然握著他手裡的那柄鹿鳴,如水墨從潑灑而來,悠然而暈,像一幅畫。

  溫晦:「劍式第五,凝氣。」

  攔於秦湛那柄鹿鳴乍然崩碎,碎出千萬鹿鳴劍來,隨著溫晦再出的一劍如龍盤旋於空,盡攻秦湛而來!

  秦湛大駭,急退!

  她手中碧色長劍分毫不敢退,一夕間盡出百劍,卻還是不及著劍式第五的威力,被至迫出百步,氣盪神搖,靈台不穩,剛一停劍,便是一口血湧出!

  秦湛心中驚極了。

  溫晦的第五劍,竟然可以借自身劍意化劍,以無窮劍意凝無窮劍,雖看似與先前秦湛在北境所抗的劍式第四有所相似,但完全不是同一水準的東西!若說溫晦先前讓秦湛領教的劍式第四是雨,那劍式第五便是摸不著看不見,更無從躲起的狂風!

  不過四十多年而已,溫晦只用這四十多年,還是在煉獄窟中的四十多年,竟然可以走至這樣恐怖的高度嗎?

  溫晦收了劍。

  他淡聲說:「閬風劍閣有三式,我悟三式。這不過只是劍第五,你卻已露敗相。阿湛,看來你這四十多年過得太過鬆快,連劍都不太能看了。」

  秦湛在見到了溫晦的劍式第五後,內心的確發生了動搖。以劍意凝劍型,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近乎不該由人所達到!任何一個見到溫晦此劍的人,都極難不動搖!

  秦湛是人,她當然也會動搖,可她又是秦湛,所以這動搖不過片刻,她聽完了溫晦的暗諷也不覺得羞惱,只是凝起了眼眸,擦去了血漬,重新握穩了劍,以劍迎戰,道:「再來!」

  劍式第五,一次破不成,便是兩次,兩次不成便三次——她總歸還握著劍,只要握著劍,就算不上贏不了!

  溫晦看著秦湛明亮的眼眸,心中既欣慰又苦澀。

  而他的手卻已經再次出了劍——

  溫晦冷聲道:「劍式第五。」

  秦湛雙手皆握住了劍柄,她以握刀之勢握劍,這一次,漫天劍意化劍再至,她卻不再躲,而是向死而去!

  溫晦眼眸微凝,秦湛的臉、手,四肢都被劍意割出了血痕,她該退了。

  可她未退!

  秦湛擯棄凝神,她閉上了眼。

  她雙手握劍,劍鋒在空氣中盪出波紋。

  秦湛以雙手斬出一劍——怒海狂潮嘯涌!無盡劍意捲成浪濤直碎著萬千朱劍!

  「劍式第五,斬。」秦湛睜開眼,緩聲道。

  溫晦的劍五被擊碎,但他看起來沒有半分的不悅,相反,他的眼裡甚至露出了明顯的笑意。但秦湛分毫不敢大意,因為溫晦再次舉起了劍。

  這一次他舉起劍,天上地下不再有任何劍形劍影,甚至連劍意與劍氣都沒了。

  秦湛瞧得心驚,而溫晦則不緊不慢地揮下了這最後一劍。

  「劍式第六,闇。」

  秦湛的眼前驟然一片漆黑!

  不僅僅是黑色,似是山川天地都在這一刻盡數消失了!她墜進了無邊的深淵裡,耳畔卻連墜落的聲音都聽不見!

  她好似落入了無間深淵,莫說出劍,甚至連重整身形都顯得困難。

  秦湛的額頭沁出了冷汗,她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形,無聲無息,無光無影。周身一切都是安靜地,而她什麼也看不見,包括自己本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是握著劍還是已經放下了劍,她甚至不知道此時的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是說煉獄窟內有一處名無淵,是天下最暗最寂之處,入其內,活人如死,死人如活。因為在那樣一個無聲無光甚至不知有無地面存在的扭曲空間裡,活人和死人並沒有任何的區別。

  秦湛的眼裡漸漸凝出灰無來,她開始連思考都要遲鈍了。

  她是在思考嗎?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她在思考嗎?

  她……活著嗎?

  溫晦見著秦湛的眼驟然晦暗下來,那一劍直刺她的靈台,根本分毫避不得。這是無鋒之劍,防不住,擋不了。

  這劍殺不了人,卻又是最躲不了的劍。

  秦湛受了這一劍,她觸不及防,應該是死了。

  可溫晦卻依然凝視著她,等著她。

  終於,秦湛握著劍的手一松,劍尖叮的一聲墜地。

  劍修只有在死亡時才會鬆開劍,她應該是死了。

  溫晦斂下眉目,原本立著的劍尖低垂了一寸。

  「阿湛,你這般,可真做不了『天下第一劍』啊,不過只是無淵罷了,若是連這都不過去,你又要如何去做這『天下第一』?」

  溫晦輕嘆道,他正欲收劍轉身,卻未聽見本該聽見的劍身落地聲。

  溫晦回頭。

  只見秦湛鬆開的手在劍身落地前三寸時又握住了劍柄,她的眼裡仍由灰霧,依然限於溫晦的「劍式第六·闇」中,可她卻擊出了劍!

  ——不知死活?那便當死吧!

  ——不知有無?那邊當無吧!

  既死又無,那又有什麼事做不到,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斬天地,碎星辰,劍鋒引日攜月!

  由死至生,又無生一,一衍道,道生萬物!

  「劍式第六,無。」

  無淵碎!

  溫晦避閃不及,直接被這「無」一劍正中!他連退數步,虎口發麻,嘴角溢出血來!一戰至此,秦湛終於重傷到了他!

  秦湛握著劍,緩緩抬起了眼眸,她看向了溫晦。

  溫晦啐去口中血沫,卻在忍不住發笑。

  秦湛道:「你悟出三劍,這三劍我都已經破了,溫晦你能破了我的劍嗎?」

  溫晦道:「你可以試試。」

  秦湛眼中戰意盎然,她數劍連出——

  「劍式第一、二、三、四、五——」

  溫晦面色不改,鹿鳴於他之手,就是世上最不可攀越之山!秦湛一連出了五劍,可這五劍沒有一劍是溫晦承不下的!

  溫晦:「再來。」

  秦湛咬牙:「溫晦——」

  溫晦開口道:「阿湛,我記得我從未教過你『婆婆媽媽』,與人對敵,貴在何?」

  秦湛答:「一擊必勝。」

  溫晦微微一笑,隨機他眉目冷下,對秦湛重新比出了劍式第六的姿勢:「所以你還在等什麼?」

  秦湛攥緊了手中劍。

  溫晦道:「最後一劍了,抱歉了燕白劍主,你的命,我收下了。」

  溫晦眉目輕斂,鹿鳴劍自上而下,他人若仙,劍更似仙!

  溫晦道:「劍式第六——」

  秦湛咬牙,執劍迎上——「無!」

  十二金殿前,花語問朔夜爵:「什麼叫『死人不需要大夫』……?」

  朔夜爵輕笑了聲,他道:「就是敗者會死,而大夫救不了死人。」

  花語聞言連呼吸都停了一瞬,她尖叫道:「不會的!才不會呢!只是拼勝負而已啊,哪裡就生死了!以前既然不會,現在也不會。你不要亂說話!」

  朔夜爵淡聲道:「我比你更想不會,可是沒時間了,路也已走到絕境裡去了。」

  「我沒辦法,只能寄希望於他。」

  「而他……」

  花語沒有聽懂,但她能聽懂朔夜爵寄託了希望的人是溫晦,所以她尤為大聲的強調:「劍主不會輸!她是天下第一!」

  朔夜爵聞言輕笑了聲。

  他看著花語,目有憐憫,卻又不似在對花語。

  朔夜爵算了算時間,繼續往魔域內走去。

  花語見狀連忙問他:「你要去哪裡?」

  朔夜爵腳步不停,他淡聲答:「我說了,我答應了朋友,要去救人。」

  花語自然認為朔夜爵要去救溫晦,她著急狠了,站起身就想跟著去,可剛走出兩步又想到綺瀾塵。

  綺瀾塵對她說:「你去看秦湛,我無事。」

  雁摩也道:「小大夫你去,綺塢主這裡有我。」

  花語聞言,即刻跟著跑去了。朔夜爵看著心事重重的模樣,見了花語跟來,竟也懶得要管。

  殺戮閣前,一劍江寒重劍穿司幽府君正胸而過,這位魔道的府君張口咳出血來,手裡握著的刀被一劍江寒以長劍困在自己的腰側不得動,算是徹徹底底的輸了。

  只是他輸的也不算難看。

  這天下除了溫晦秦湛,怕是也只有他能將一劍江寒逼至如此絕境。一劍江寒身上的身中約莫十一刀,刀刀入骨,這怕是一劍江寒此生受過最重的傷。

  司幽府君輸的毫無遺憾。

  他伸出手,握住一劍江寒不知春的劍柄,啞聲道:「看在棋逢對手的面子上,給我痛快。」

  一劍江寒看了他一眼,卻未殺他,只是拔劍收回,將他擊退在地。

  司幽府君呯的一聲撞倒在地,他面色扭曲,卻半點也爬不起來,只能躺在地上大喝:「一劍江寒,你這是在羞辱我嗎!」

  一劍江寒卻道:「我打盡興了,所以不殺你。你若是好了,不妨下次再來找我。」

  司幽府君面容發寒,他看著氣急了。

  一劍江寒怕他又說什麼攔著自己,他想了想秦湛往常堵他的風格,便補了一句:「反正你贏不了我,贏家說了算。」

  司幽府君:「……一劍江寒!」

  一劍江寒卻是不理了,他伸手捂了捂傷口,便看向魔宮的方向。

  他心系秦湛,竟是想也不想就要走。

  司幽府君氣的要命,他本要再罵,忽然看見了一個人影。他尚來不及叫上一聲,就被那人捂住了嘴,要帶離殺戮閣。

  司幽府君見狀氣急,他咬了知非否,在對方無奈鬆手的時候罵道:「你既然已退了朱韶,為何不去幫魔尊!」

  知非否就知道司幽府君會說這麼一句話,他說:「第一,我沒贏朱韶,那鳳凰不好對付,我是詐死方得脫身。」

  「第二,魔宮就快毀了,你離那麼近,是想要給溫晦殉葬嗎?」

  司幽府君怒喝道:「放屁,魔尊怎麼會輸!」

  知非否道:「他若是不想輸,自然不會輸,但如果這盤棋他從執子的那一刻,就也將自己算了進去,甚至已經算好了自己的輸呢?」

  司幽府君怔住:「……這怎麼可能!」

  知非否道:「怎麼不可能,我一直覺得魔尊的行為奇怪。若是真想要對付秦湛,為什麼要弄出這樣的一對一來,平白消耗兩方實力,但若是退一步想,他只是用我們來引秦湛的幫手,讓那些人來做秦湛的後盾呢?」

  「萬一他的計劃出了差錯,有那些人在,秦湛總不會有萬一。」

  司幽府君道:「魔尊自然有魔尊的道理,你這不過只是妄加猜測!」

  知非否道:「原本的確不過只是猜測,直到我看見朔夜爵來了。」

  司幽府君愣住:「誰?」

  知非否道:「朔夜爵。這天下誰能將朔夜爵從北境請出?只有溫晦。溫晦連朔夜爵都請來了,你說他沒安排好結局嗎?」

  司幽府君:「……我不信,或許朔夜爵是來幫魔尊的。」

  知非否道:「有這個可能,但這像你會做的事情,而不是溫晦。」

  司幽府君低聲道:「知非否!」

  知非否鬆開了他:「你若不信,大可回去多看一眼。我救你是因為朱韶快到了。他一心向著秦湛,見你不死,必會補刀。我留你在那兒等於送你去死,你救過我,我說過我會還這份情。」

  司幽府君卻道:「我不需要你救我的命,我需要你去幫魔尊!」

  知非否聞言卻笑了。

  他說:「你是不是將我想得太神了?」

  「我若是能左右的了溫晦布下的棋局,也就不用怕一劍江寒了。」他遠遠向鹿鳴殿看去,「從來是他決定如何下棋,連秦湛都脫不出去,又何況乎我?」

  「司幽,局已至尾,你我能做的,也就只有旁觀結局了。」

  司幽府君問:「結局是什麼?」

  知非否微微斂下眼,他說:「溫晦死,秦湛生。天下第一劍勝天下第一人。」

  秦湛的劍迎了上去,溫晦的劍也刺下。

  分毫之間,秦湛短了一分。

  她的劍離溫晦咽喉尚有一份,溫晦的劍卻已至她的眉心。

  就在秦湛想著同歸於盡也可的時候,那離她一分的鹿鳴劍忽然被丟開,溫晦以握劍的手握上了她的劍刃,握著她的劍刃,毫無猶疑的、順著她向前的力道,要往自己的眉心靈台中刺去。

  秦湛:「……!」

  秦湛大驚,她甚至被嚇得下意識就要鬆手,可溫晦另一隻手按住了她,逼迫著她握著劍,深深地、刺進了他的靈台里去!

  秦湛反手欲拔劍,她震怒:「溫晦,你瘋了——!」

  溫晦壓著她,眼眸里含著的笑意仍是秦湛所熟悉的。他握著秦湛的劍,對秦湛溫聲道:「阿湛,你看好了。這才是最後一劍——」

  「劍式第七,天晦。」

  秦湛墜進了溫晦的意識里。

  她終於看見了溫晦曾看見的,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

  滄海桑田,神魔一念。

  有很多事情,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

  溫晦用盡六十年,唯一想出來,唯一能夠傳達出真相的辦法——是劍式第七。以他的命作為代價,以劍意通劍意的方式,方才能將他所知道的、了解的真相傳達出去。

  六十年前,溫晦飛升。

  他見到了天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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