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夢華胥12


  崑崙,萬山始祖,百宗之源。

  太上元君在此悟道,四境第一宗由此而生。秦湛初悟道時,也曾被溫晦帶來過崑崙山脈。崑崙山有鑄劍最好的寒鐵,也有洗髓最佳的雪冷泉,那時的秦湛不過只是一名跟在溫晦身後一路踉蹌的孩童,見了旁人一輩子或許都不能得見一眼的崑崙斷壁殘垣,也只會仰頭問上一句「今晚吃什麼?」

  後來秦湛成為閬風閣主,帶著越鳴硯遊歷天下時,也曾特意來過此處。越鳴硯久久不能悟出劍意,秦湛本是想借著崑崙殘壁告訴越鳴硯「大道無情,萬物盛衰交替」的道理,試試能不能對他的劍意有所幫助,但因著崑崙上實在是又冷又淒清,她帶著越鳴硯待了不過半日便離開下山去,去嘗山腳下有名的「熱油滾」去了。

  時隔數年,故地重遊。秦湛將此處盡掃入眼,除了崑崙殘柱在光陰中斑駁得更為厲害外,這裡似乎與她上次到訪沒什麼區別。但天上城絕不會無緣無故地來這處地方,秦湛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也只有溫晦當年曾對她提過的那句傳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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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道子淡聲說:「道子特意來此,看來傳聞是真的了。」

  道子未反駁她,反倒是燕白懵懵懂懂。

  他問:「崑崙不就是個破落戶嗎?還有什麼傳說啊。」

  沒有人回答燕白,鳳鳴鳳舞跟在道子身後一丈處,姿態恭謹。秦湛看了燕白一眼,開口多說了一句:「日起崑崙,月落合虛。」

  「日起月落之話,雖有因昔年崑崙強盛附勢褒讚的成分在,但仔細想想就會明白,這句話卻也沒有說錯。」

  燕白溫聲看向秦湛,秦湛指向崑崙群峰,對燕白道:「你看,崑崙山脈是四方而高,中央有池的形狀。至高處直指天璇,至低處仿若湯谷月泉。」

  「崑崙是最接近的天的地方,日若起,必是崑崙第一明。月將落,也必是崑崙捧最後一輪光。」秦湛的手若有似無地扶著自己的劍,側首對道子慢慢說:「道子選擇來此,怕是天柱的傳言不虛,此處是距天梯最近的地方,也是最方便拿我去做養料的地方吧。」

  「若是遠了,我掙扎、也拼出了一個掙脫的結局,天上城放過閬風的決定可就太過得不償失了……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一擊必勝。」她微微頷首,「是這個意思嗎?」

  道子尚未回答,燕白先驚了。

  他說:「什麼,要拿秦湛祭天梯?這怎麼行,誰說的,我不同意!」

  他說完才想起道子沒有回答,他又驚又急,連著對道子道:「你、你可千萬別聽鳳鳴亂出主意呀!」

  鳳鳴聽到這裡,冷冷插了一句:「亂出主意?你是要尊上被困死在這裡嗎?」

  「重玄,你來此世數十年,連護住尊上這件事都未做好,有什麼顏面來指責我?」

  鳳舞阻攔了鳳鳴,她看向燕白,對燕白道:「重玄,閬風一戰你後期也見到了,我與鳳鳴什麼也沒說過。」

  燕白啞然,他重新看向道子,卻問不出話。

  他想問,卻生怕問出一句:「對,我要拿秦湛的命來換我的命。」

  燕白難過極了,他低下頭,心裡想著怎麼就會這樣了呢?天上城主是個在乎城民遠過自己的人,小越是個在乎秦湛遠過自己的人。在秦湛和大多數人的眼裡,越鳴硯與道子幾乎可以算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在燕白和鳳舞的眼裡,他們卻沒什麼不同。

  他們倆都是將自己看的很輕的人。

  燕白在天上城不知陪伴道子幾許,從被他鍛出,陪他在洪荒混沌中遵循天道斬諸惡,直至諸惡盪清,命軌生天上城,孕出道子的同族,與他一併再創三千界。

  在燕白的記憶里,道子少有片刻安穩。唯有一次,在三千界結成而天上城疫病未發之前,道子在屋中瞧見院裡夜樹盛放,瞧了幾乎有三刻方才重新回神處理諸事,這三刻,大概就是燕白記憶里唯一的全然屬於道子的時光。

  道子的上萬年,前一半為天道整肅宙宇而活,後一半為天上城而活。細數下來,也只有作為越鳴硯的這二十五年,是全然憑藉自己的心性而活著。

  燕白是道子鍛出的劍,他們之間天生便有剪不斷的聯繫。越鳴硯會上閬風,多少是因為燕白在閬風。而在閬風的燕白,坐在閬風祖師的雕像上,往下看了那麼一眼,自然也見到了這次上山待選的弟子中有他等了多年的人。

  燕白比誰都隨他更久,也自然能一眼瞧出他不完整,不僅僅是沒找回奠基在此世的部分。他好像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所以本來不喜歡秦湛收徒的燕白方才忽然間改了態度,他那時是秦湛的劍,多少也能影響些秦湛的主意。秦湛果然注意到了「越鳴硯」,像燕白期待的那樣,收他為徒。

  道子失憶,徹底將自己當作了「越鳴硯」,若是鳳鳴鳳舞大概會覺得心驚頭痛,燕白卻只會覺得興高采烈。

  他等了許久等不到人,卻等來了秦湛。正如同他曾說過的那樣,哪怕只有六十年,他也喜歡做秦湛的劍。

  出於這一點,燕白並不想「越鳴硯」恢復。所以一方面他出於愧疚總是勸秦湛對「越鳴硯」更好些,另一方面,他即使知道如何才能幫助越鳴硯治好眼睛,也閉口不提。

  燕白想得太簡單了。道子做道子其實並不開心,那為什麼不能一直做越鳴硯去。天上城只剩他沒治好了,他也沒有必須要回天上城的理由。

  這裡是他創造的世界,他留在這裡,這裡有秦湛,難道不比天上城要好上千萬倍嗎?

  他想得簡單,所以沒想過對於不記得的「越鳴硯」而言,自然是這裡好過天上千萬倍,但對於道子而言——

  對於他而言——

  道子沒有回答秦湛也沒有回答燕白,對於天柱一事,他既沒有說有,也沒有說不是。

  他沒什麼起伏地對秦湛說:「崑崙雪寒,你自己多注意。」

  秦湛見道子沒有任何別的吩咐,禁不住眉梢輕挑,可道子的確說完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秦湛見狀,問了一句:「不怕我跑嗎?」

  道子答:「你自可以走,但閬風走不了,縱使你能一夜間移走閬風,還有祁連、蓮華、雲水宮。」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竟然極其細微的微微動了一瞬。

  「更何況,秦劍主一諾千金,從不毀約。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

  秦湛:「……」

  秦湛聽到「約定」這個詞便會直覺不好,她這一生,的確重諾,但也並非每個諾言都達成了。比如昔年對綺瀾塵,又比如……她對越鳴硯。

  她曾經對越鳴硯說,若是遇上了解決不了的事情,就來找她,她不濟至少還有一劍江寒。

  可如今她卻是要親自來做這個「他」解決不了的事了。

  想到越鳴硯,哪怕壓得再深,秦湛多少也會生出片刻沉默。她也不再多言,既然道子不打算立刻動手,對需要拖時間的她也只有好處並無壞處,她乾脆直接向鳳鳴走去了。

  鳳鳴一見到她,便覺得渾身的骨頭都發疼。

  這位烏髮的仙人也繃不住面上含笑的神情了,尤為警惕道:「你想要做什麼?尊上在此,絕不會容你放肆!」

  秦湛面對他,甚至懶得抬眼,她伸出手直接說:「給我半月珏。」

  烏髮仙人冷嘲:「我憑什麼將這個給你。」話剛說完,他的腦子裡飛快的滑過什麼,他沒能抓住,但卻也因此敏銳回問秦湛:「你要半月珏做什麼?」

  秦湛早有準備,她說:「我與你們定約,你們不擔心我,我卻擔心你們毀約。」她盯著鳳鳴:「你要抽閬風修者元神來滋養天梯,怕是便要用到它吧。不用急著否認,我知道的比你們想像的多。」

  這個理由倒是挑不出任何的刺。但鳳鳴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他拒絕:「我與鳳舞都在這裡,你無需擔心。」

  秦湛笑了聲,她問:「知非否呢?」

  鳳鳴正欲嘲笑一句「知非否才當不得他們的同伴」,鳳舞卻已從他的手中奪過了半月珏。

  可她也未將半月珏給秦湛。

  她對秦湛道:「我會將半月珏交給尊上,若是秦劍主擔心我等違約,只需盯好尊上便可。」

  說著,她也不顧鳳鳴的阻攔,便真的去將半月珏交給道子了。

  秦湛瞧見了,忍不住皺起眉頭。

  她瞥了一眼鳳鳴,冷嘲道:「你的姐姐倒是為你考慮,若是在你手中你不交我,我怕是會打到你交出來。」

  鳳鳴咬牙:「你也不必挑撥,鳳舞自有她的打算。」

  秦湛輕笑了聲,鳳鳴面色不愉,但好歹壓住了沒有爆發。鳳舞將東西交給了道子,回來便見自己總是笑盈盈的弟弟臉上陰雲密布,她想要問一兩句,卻又想到鳳鳴這看似溫和實則任性的脾氣,乾脆也就不問了。

  而鳳鳴瞧見鳳舞冷冰冰的面孔,哪怕心裡知道鳳舞慣來就是這幅表情,心裡卻奇怪的忍不住又生氣火來。

  他哼了一聲,也不理會鳳舞,甩袖便走。鳳舞皺著眉頭,卻也只當他鬧彆扭,道子在此處,她也確實沒空去在意鳳鳴的脾氣。

  道子往崑崙,似乎真是只是想去崑崙。

  整整半日過去,秦湛便在崑崙殘垣處隨意看了看。這裡原本是崑崙八峰中的主峰,也是崑崙真正的嫡系所在,故而破敗得也最為徹底。像是那些輔峰,因著還有些願意自稱崑崙傳人的傳承者,多少還留著些昔年的形貌,至少還有個能住人的屋子。

  秦湛隨意尋了棵長在雪地里耐寒的老樹,挑了根枝便躺了上去。

  夜幕漸起,群星閃爍。

  因地勢高,崑崙主峰上的星星是最清楚的,秦湛原本帶著越鳴硯上崑崙,還存著借崑崙山上的群星教他星輿圖的心思,最後未能達成,也是可惜。

  秦湛倚在自己的劍上,瞧著這天上星。

  離她不遠處,斂了呼吸的道子站在樹下。

  他同樣看著星海,眼裡映著的卻是見星海的人。

  他終於與見星海者,見到了同一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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