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斬道03
司幽府君神色一凜,如今尚在祁連山脈的眾人中,大約只有他一人是真正對敵過天上人,知道他們與這些來自上界的存在到底存在怎樣巨大溝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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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對綺瀾塵實話實說:「若是鳳鳴親自來,以我方實力,除了一劍江寒,怕是難以擋住他的步伐。」
「更何況……若是他真發了瘋,怕是不會只攻祁連而來吧。」司幽府君直接指出,「雲水宮往祁連山脈的路上除了青城山還有蓮華寺,你不怕他先殺蓮華寺?」
「我司幽府確有近千精兵,但再快也要兩日,只能趕上最後一戰——要救蓮華寺,怕是不能。」
的確來不及,祁連山脈現在便走即刻馳援蓮華寺或許能趕得上——但一劍江寒尚未歸來,鳳鳴卻在。就算祁連山脈四宗盡出,到時怕也只會被他在兩日內屠盡,當到了真正需要決戰的時候,反而無法得以有用的人手。
這簡直是再糟糕不過的推演了。好在也不是所有的推斷都很糟。鳳鳴突然回雲水宮又未殺了雲水宮的修士——這樣的行為同樣透露了一件幸事。
秦湛得到半月珏了。
沒有半月珏,道子不出手,鳳鳴根本沒有辦法抽取修士的元神來滋養天梯。想得更可怕些,鳳鳴可能已經知道了秦湛打算做什麼,他抓不住秦湛,便乾脆先一步解決了四宗。沒有四宗在關鍵時刻牽絆他與鳳舞,秦湛順利斬斷天梯的可能性便要打個對摺。
正是因此,他才會像氣到發瘋一樣,不管不顧地要來滅了四宗,他想要毀滅秦湛所有想要護住的東西。
他越是想要毀掉,綺瀾塵便越要替秦湛守住。
綺瀾塵抬眸,眸光冷然,她問:「司幽府來不及——若是加上魔道八門九部,甚至加上十二金殿呢?」
「我若是沒記錯,他們尚未往虛無海吧。」
「魔道八門九部大多身處西境,距蓮華寺算不上太遠,更是以急迅擅長隱蔽聞名。」
「若是得他們相助,蓮華寺未必是保不住。」
司幽府君皺眉,他道:「先說十二金殿……闕如言的徒弟倒是救過漪寄奴,讓她有把力氣從最後的崩塌里逃出來,她這個人最恨欠別人人情,你讓她徒弟去提,她或許願意幫忙。」
「只是十二金殿……」司幽府君尋了個詞,「能打的也就是個漪寄奴了,你總不能指望她養的『寵物』上戰場。」
「魔道八門九部如你所言,速度既快又擅隱蔽行蹤,若要在鳳鳴來前救走那些和尚,倒是個好選擇。但他們從來只聽魔尊號令,如今魔尊已亡,我又是如此修為,怕是命令不了他們。」
司幽府君想要勸綺瀾塵放棄,可綺瀾塵看著他,眸光微動說:「司幽府君,你我都清楚秦湛不是新的魔尊,她也不會去當這個魔尊。無論是為溫晦復仇也好,單純為魔道未來也罷,魔尊的位置對你而言都是必須的。」
司幽府君皺眉:「你想讓我去當魔尊號令魔道八門九部?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魔道雖尊共主,但也只是明面上的,私下大家都是各自為政。之所以會有你們眼中聽從魔尊號令的魔道,那都是因為魔尊是溫晦。」
司幽府君道:「除了溫晦,再無他人。先不提現在的我到底能不能坐上魔尊的位置——我就算當了魔尊,也未必能讓八門九部聽我號令。」
魔道存在這麼些年來,也就只有一個溫晦能使魔道真心拜服。如今溫晦已死,又是死在正道秦湛的手上——正道想要驅使他們,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綺瀾塵並不要他們拜服,魔也可以力降或以利誘。
所以她冷靜道:「——若是你能作廢秦湛與溫晦的賭約,讓魔道在戰後光明正大的、重回魔域,重建魔道呢?」
司幽府君神情變了,他低聲道:「綺瀾塵,你可想清楚了。不管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誰,正魔終究難融。我等殺四宗不知多少,四宗殺我等也逾千數。如今之所以能短暫共存,因的是我未曾侵犯到正道分毫利益。你若是將魔域重新讓渡於我等,甚至給我等休養生息的機會……」
「綺瀾塵,日後我等不戰便罷,若是再戰,你就是正道天地不容的罪人。」
綺瀾塵聞言笑了聲。
她道:「那也好過現在便先正魔皆亡。」
綺瀾塵語氣清淡:「我這一生,見過最好的時候,也見過最壞的時候。遇過最險惡的人心,卻也有幸得識值得傾慕仰望一生的人。」
她看向了自己的手,似自言自語,又似回答了司幽府君:「當年我幫不了他,現在至少也要幫她。」
司幽府君肅然。
他看著綺瀾塵,尊重道:「好,你既然有所決意,我便去做。無論如何,我定當說服他們。」
「你至青城山的時候,我保證那些和尚也在了!」
綺瀾塵道:「在秦湛回來之前,我和一劍會極儘可能的守住。」
司幽府君當然沒有什麼不信綺瀾塵的,他答應了即刻便走。
闕如言見司幽府君走了,方才皺著眉輕聲對綺瀾塵道:「魔道畢竟是魔道,你這麼做……若是當真有了他話里的那一天——」
綺瀾塵答:「我已不是桃源塢主,又擅動了桃源禁地,縱容血污此處,早就連桃源弟子都不能算了。我如今擔著的,不過只是一個四宗盟主的名頭。等真到了那一天,他們還能有精力來審判我,至少說明正道存續了,也不算太糟。」
闕如言忍不住蹙眉:「綺盟主!」
綺瀾塵對闕如言微微笑了笑:「不必擔心,司幽府君想得簡單,但正道有秦湛與一劍江寒一日在,魔道便翻不起浪來。」
她冷靜解釋:「與其讓他們在虛無海中完全脫離我們的視野,倒不如讓他們仍呆在東境裡,真出了事,拔起來也簡單。」
闕如言:「……」
闕如言看向了司幽府君匆匆而去的方向,心中情緒複雜極了。在這一刻,她是真不知該緊張綺瀾塵近乎妄為的大膽決定,還是該先心疼一下以為自己欠了巨大人情的司幽府君。
闕如言幽幽地嘆了口氣。算了,四宗是一家,大不了她治病的時候再仔細些,便當是替綺瀾塵給的補償了。
晚間,正如綺瀾塵預計的那般,鳳鳴離開了雲水宮,大約是閬風一戰告訴了他蟻多咬死象的道理,他也如綺瀾塵猜得那般,帶上了雲水宮內的修者。
弟子急忙來報:「玉凰山的消息,鳳鳴帶著雲水宮的修士離開了雲水宮,瞧方向,正往祁連山脈而來!」
闕如言聞言,就算綺瀾塵已經說了這個可能,甚至以最快的速度做了應對,她還是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綺瀾塵面容平靜,她的平靜似乎感染了闕如言,更是影響了這位原本慌張的弟子。
這弟子瞧著綺瀾塵,忽而便也生出了勇氣來,他大聲道:「盟主,我等是否迎戰!」
綺瀾塵揮袖,她道:「當然迎戰。傳我命令,四宗集結,往青城山!」
與此同時,西境蓮華寺。
八門九部的那些弟子們正抓著了最後一名蓮華寺和尚的手臂,將他丟上了八門九部獨有的逃命法器里。
那和尚被扯了個趔趄,忍不住皺眉咬牙。
抓他的魔門弟子見了,嘿然一笑,開口道:「大師也不要覺得屈辱了,若非司幽府君來求,我們才懶得理會你們。」
那和尚冷聲道:「若非你們出手偷襲在先,我等也不需要藉助你的法器離開。」
魔門弟子聽著有趣,他說:「我知道禪然法師的金缽速度極快,能與我門相比。難不成這個金缽是蓮華寺人手一個的嗎?若是如此,你們倒真不需要我們幫。反正雲水宮的怪物也追不上對吧?」
和尚被他一句嘲諷,差點要造口業。
他咬著牙:「若非掌門有命,若非綺盟主——我寧可與蓮華寺共亡!」
「真是可笑,你們想留下死,偏偏還有人為了讓你們活而殫精竭慮。」魔門弟子聞言皺眉,「嘰嘰歪歪真煩人,你要是不會逃命,今天我就教你怎麼逃命!」
說罷,他如先前對付那些不肯走的大和尚一樣,指尖微動便巧妙的放出一陣無色煙霧。
那和尚一聞煙霧,便軟軟的倒下去了。
魔門弟子見了,冷笑一聲,直接將他如麻袋一般扛起丟進了艙里,拉長了語音道:「知道了嗎?安靜才能逃命。」
眼見著所有人都在上方了,八門九部的人便打算驅動咒文,儘快離開。
正在眾人最後一次檢查的時候,那魔門弟子瞧見一名蓮華寺的小和尚趴在法器邊盯著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弟子原還以為著小和尚也是不想走的,正要打他兩下把他往裡面趕,卻不想那小和尚仰頭問他:「這位施主,您先前拿來暈了我師兄他們的藥還有沒有了呀?」
那魔門弟子愣了一瞬:「有是有,你問這個幹嗎?」
小和尚說:「我在想,盟主和掌門的意思是讓我們先撤離,往青城山去,能拖一刻是一刻。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先拖延,但若是要拖延時間的話,一座空蕩蕩的寺廟是拖不了多久的吧?」
那魔門弟子聞言雙眼微亮:「你的意思是?」
小和尚指著蓮華寺大堂前的樹,大堂後供著的寶像,還有那塊牌匾說:「這些地方都很適合藏東西。」
他笑得靦腆:「也很容易傷到人。所以師兄們打掃的時候,對這幾處尤為仔細。」
魔門弟子瞧著那小和尚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腦袋,讚嘆道:「可以呀,你天賦不錯,要不要加入我們八門九部啊?我是天門的,我們天門就需要你這樣的。」
那小和尚靦腆著說:「施主,我參佛道。」
魔門弟子:「……不好意思,我平時和尚見的少。」
這位天門的弟子覺得小和尚的主意不錯,他又問了問蓮華寺大致適合爆破的點,之後便回去稟報了天門門主。天門門主與風門門主一合計,加上明部,三方極快地派了人在蓮華寺內摸索了一番,給來客留下了點禮物。
之後眾人極速撤離,蓮華寺在小和尚的眼裡飛快的成了一抹小小的黑點。
他趴著有些難過,問那天門弟子:「等我們再回來,寺廟還在嗎?」
那天門弟子道:「我們八門九部從來沒有真正的據點,你看我們在嗎?」
「更何況——」那天門弟子拉長了語調,「你不如想一下之後寺廟裡的場景。」
「場景?」
「看過煙花嗎?」那天門弟子懶笑道,「『六花』在人躲不開的上方齊放的場景,可要比塵世里的煙花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