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Chapter105


  正月初這幾天,林笙忙得見不到人。

  徐寫意隨父母從澤安回來後只好每天呆在民宿看書,然後就是不時想起跨年那夜,林笙用親密的動作抱住她時說的話。

  當時,好失望,好生氣……

  可這麼多天,她又慢慢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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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體會出那是一句多麼浪漫動聽的誓言。

  「這個世界…有永遠嗎?」

  徐寫意肘著書本喃喃。

  窗戶落進少女純澈的黑眼睛,暈開璀璨。那裡,雲天潔白,朝霞薄薄地滲著。

  徐寫意輕輕嘆息。

  ——她好嚮往、好期待啊,那種永遠的愛情。

  可是,她喜歡的男生不是神。

  他是溫熱、真實的血肉之軀。

  人也都活不到「永遠」。

  而他已經,用生命做了承諾。

  徐寫意腦子裡迴旋著這些亂七八糟、好似都沒什麼營養的遐想,小臂旁的突然振動,她回過神。

  「新年快樂呀,小徐妹妹。」

  徐寫意疑惑著楚越飛怎會來電話:「新年快樂,越飛哥哥。」

  馬路上。

  楚越飛的迷彩綠大jeep正與其它車輛互相擠著,在去干休所的路上。

  「想不想,去找你林哥哥玩?」

  楚越飛滿臉圈套似的笑,「我來接你啊。」

  徐寫意一愣,立刻笑出來:「可、可以嗎?」

  --

  過年期間籃球場上小孩兒多了不少。林笙從林蔭下走來,滿耳朵梆梆打球的噪音。

  他整個人淡淡的,掀眼皮一掃,目光在棵臘梅樹停下。

  徐寫意一看來電顯示,趕緊開心地接起來。

  「林哥哥。」

  疏枝與花苞的縫隙里,透著少女的身影曲線。林笙睫毛一撩,緩緩泄露笑意。

  因為不能理解女孩兒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所以問:「躲那幹嘛?」

  少女忙左看右看,可就是找不到他。

  他慢悠悠說:「後面。」

  徐寫意立刻轉身。

  與林笙的眼睛隔空相對。

  她一喜,可迫不及待的步子才走出沒幾步,就猶豫地停下——林笙被幾個少年圍上去纏住了。她過去的話就得跟他們打照面。

  徐寫意正踟躕,就聽聽筒里林笙說:「我陪弟弟玩會兒籃球,你到場邊休息等會兒我。」

  然後嗓音很低地補充了個字:「乖。」

  徐寫意與林笙脫在椅子上的外套,隔著一個座的距離坐下。

  林笙拍著球,腿那麼長,幾個箭步就衝上籃!

  勁風拉直遠處紅旗。

  他手背緊繃,把球往框裡猛力一灌——

  「哐!」

  雖然見過林笙打球,但徐寫意還是看呆了。

  ——林笙每天跑步,而且定期健身、練拳擊射擊什麼的,所以一運動起來,身體線條和動作都太能吸引目光了…

  會管理自己的男人,和放縱的或瘦或胖的男生還是不一樣。林笙是連牙齒都有私人牙醫定期護理的。

  「林哥哥,可真愛美啊…」

  徐寫意正感嘆這種長得好、讓人感覺不踏實的男生的魅力,那邊球架下,林笙手丟開籃框腳落地,回眸一笑。凌亂的短髮,手臂熱騰騰的筋脈還凸著。少年們著他沸騰。

  徐寫意欣喜,可還沒來得及笑出來,林笙就轉開臉不理她了。

  短暫得就像羽毛撓了她一下~

  徐寫意伸脖子期待林笙再那樣看她一眼,可他就是不理了。

  她扁了扁嘴。

  也顧不上像之前那樣打量場上其它男生或四周環境。

  心頭被弄得有些難耐~

  終於打完球,林笙朝場邊走,身邊跟著兩個少年。

  徐寫意有點慌。一邊擔心被發現、想走,一邊又想聽聽林笙和弟弟說話、想留下。

  ——她從來不知道林笙還有弟弟,關於他家裡的事她還一無所知呢~

  「阿笙哥,你190嗎?」

  林成棟問,林笙才從隔著幾步遠、少女懷揣小心事動著的帆布鞋,收回沉思的目光。

  他擰開礦泉水時,心裡終於有些明了。

  關於她為什麼躲到臘梅樹下,和為什麼,現在與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坐下。

  「不是,187。」

  林笙仰頭喝水,動作很有涵養,跟打球時荷爾蒙爆裂的樣子不大一樣。汗珠濕透他髮根滾到臉頰。

  胥至灰心道:「唉,我只有177…是不是這輩子都扣不上籃了。」

  「身高不夠就多練,男子漢怎麼能沒試就認輸?」

  二人立刻備受鼓舞。

  他們從小崇拜林笙,對他的話向來言聽計從。

  少年們又問了些雜七雜八的事,徐寫意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林笙給他們解答,也不敢湊過去。暗暗著急地嘆氣。

  胥至躍躍欲試地問:「阿笙哥,你什麼時候給咱們帶個嫂子回來?」

  「是啊是啊,我們都交女朋友了。」

  林成棟也興奮地接話,「每年爺爺都黑著臉,我們看著都挺害怕的,阿笙哥哥你可真厲害。」

  林笙旋瓶蓋的動作一頓。

  他目光越過興致勃勃的兩個少年,看見有點慌、手放在膝蓋上捏手指的徐寫意。

  「現在要好好學習。」林笙沉默之後慢慢揚唇,拍兩個弟弟的肩膀,「有知識,將來才能建設好祖國知道嗎?」

  二人鎮重點頭。

  親戚家的孩子終於回到球場。

  長椅上就剩林笙和徐寫意兩個。

  在徐寫意緊張里,林笙徑直走過來在旁邊坐下:「去我家裡坐坐嗎?」

  「不、不了!」

  林笙肘著膝、頭埋著,聞言就著這姿勢轉臉,目光落在少女慌忙擺動的雙手上。他低聲問:「怎麼了?」

  徐寫意並沒看出來男人眼神里細微的變化,加上身邊的朋友同學們戀愛,也都避著對方家長,所以她沒多想地說:「我…有點怕爺爺奶奶。」

  林笙眼神沉凝。

  「而且上次見面,總感覺好像給他們留了不好的印象。」徐寫意悶悶不樂地說,「還是再過幾年吧。」

  幾年。

  林笙低頭,擰開礦泉水又灌了一口。大冷天的,水灌進胸腔像泡著心和肺,可那「燥」就是降不下。

  林笙單手捏掉空瓶子。

  抬起頭時,已經變成平和的微笑,「好。那就不見他們。」

  他站起來,站在蕭瑟地冷風。對徐寫意伸手:「我們出去。」

  徐寫意立刻笑起來。

  --

  給楚越飛打了個電話,不管他多麼反對,林笙還是開車栽了徐寫意就走了。家裡讓他頂著。

  遊樂園,冰雪世界,水族館……

  都是學生情侶間最流行的項目。

  徐寫意拉著林笙拍照,邊逛邊吃辣串,林笙只是跟她身旁保護著安全,眼神空泛。

  因為實在體會不了其中樂趣。

  這些簡單陳舊的娛樂設施,殘留著各種汗漬。比起去國外滑雪,衝浪,或者摩托艇沖海,實在不夠刺激。

  而且…

  林笙手放黑色長褲兜里,背後是遊動的熱帶魚,他眼神掃著礙事的遊客。有點煩。

  而且:不方便接吻。

  「林哥哥,你喜歡這種熱帶魚嗎?」徐寫意回頭看林笙。

  林笙看著她滿臉單純和興奮,才稍微有了一點笑。他手撐玻璃把她罩在懷中,耐心地彎下腰跟她一起看魚兒們。

  魚群配合地朝他們聚集,搖頭擺尾吐泡泡。

  「喜歡。」林笙違心地順著少女的話說下去,「五彩斑斕,很可愛。」

  「是吧?我也覺得!」

  徐寫意對林笙笑:「林哥哥,看來我們喜歡的還是一樣啊!」

  說完她對著魚學它們吐泡泡的動作,「噗噗」兩下,然後回頭看林笙。

  林笙看著她的動作,敷衍的微笑里溫柔滲了個透。他順著少女耳邊的發,還是忍不住歪下頭去親了她臉頰。

  「還是沒你可愛。」

  大群魚鼓眼瞪著,徐寫意沒想到會被親,又羞又開心地一下捂住臉。

  林笙看著懷裡的女孩兒,不禁地笑。

  他收回之前的想法。

  不和她接吻,不和她上/床,其實也可以很好。

  把這些地方逛完,下午林笙帶徐寫意去了朋友推薦的畫展。

  法國人聲音溫和,可徐寫意實在一個字都聽不懂,漸漸抵擋不住困意。就像聽課神遊時,不可自控地走神,回神,再走神…

  她神不附體地跟了大半天,才覺察林笙停下在看她。

  徐寫意疑惑,然後目光落在大幅油畫上時瞬間一懵。

  ——畫框裡的金髮少女躺在棕色地板上,白嫩的腿一條曲起。渾身就一薄透的白色紗巾堪堪遮掩了一角重點部位,胸口就明晃晃地袒著。

  徐寫意腦袋「嗡!」

  更恐怖的是。

  那放眼一排,都是各種姿勢類似的畫。蜷縮在沙發上,躺在白床上,或者和夥伴們坐在薔薇花木門下玩西洋棋……

  「……」

  徐寫意忍住喉嚨里的抽氣聲。

  「雅克先生最擅長表現人體美,求畫的人很多。」

  林笙淡聲解釋。

  徐寫意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聲音:「哦、哦~」

  她整個人都彆扭了!

  林笙卻像根本沒在意,對她攤開乾淨的手心——整潔的袖口,白色的地方沒一點髒污。

  「走吧。」

  車行駛起來,離開展館,徐寫意還臉紅得像只蝦子,腦海里各種畫兒揮之不去。一想起就倒抽涼氣。

  林笙開著車,用餘光瞄旁邊一眼。忍住即將泄露的笑。

  去之前他沒細問畫展內容,朋友是個雕塑家,對這些更是習以為常。

  結果這一下把小朋友難堪得…

  林笙左手抽空揉了揉太陽穴。好好的約會似乎被他弄糟了,這個小姑娘不知道又會怎麼亂評價他私生活。

  「你在這等等。」林笙將車停在路邊。「我去拿個東西。」

  徐寫意看外面是個商圈,點點頭。

  等人走遠,徐寫意才鬆口氣地深呼吸了好幾下,隨即,又懊惱地捶自己頭。

  ——那麼高雅的畫展啊,結果被這顆土包子腦袋毀了~~

  林哥哥肯定在心裡笑話她吧,他身邊好像不少藝術家朋友。

  「啊…」

  徐寫意狼狽地捂住臉,崩潰地使勁咬著下嘴唇,扯著放開:「土包子徐寫意,太土了……」

  商圈有點偏,剛裝修好,人還很少。林笙還沒來,徐寫意等得無聊,乾脆下車走了走。

  外牆上是QueenSen珠寶的GG。

  很顯眼。

  影后周辛虞穿著黑色裙裝,像孤傲美麗的天鵝,漂亮又有氣場。

  「這麼看,是和林哥哥有點像……」

  徐寫意看了半天,贊同楊冰冰那天的結論。

  最像的是那雙眉眼。

  眼珠黑得像有孩童的純真,可眉骨的骨相又清清冷冷,有點傲…

  這種雜糅「清純」和「冷艷」的長相,對異性真的太有吸引力了。光看著就覺得想戀愛~

  「林董,真該去干休所了。老司令最不喜歡等人,去完了恐怕要發脾氣。」

  旁邊一直有人細碎地勸著,徐寫意起初沒管,直到聽見干休所這個敏感字眼。

  她轉頭。

  說話的幹練平頭中年男子,恭敬地勸說著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黑色過膝長大衣,肩寬,腿很長。

  徐寫意歪頭,因為這身影太熟悉,可男人的臉被疏枝遮住了。風來,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徐寫意瞬間脫口:「林哥哥?」

  她試探著問:「東西取回來了?」

  那個人聽見了,用手抬起擋臉的樹枝。

  一雙懶到無神的眼睛。

  徐寫意立刻手心蓋住嘴。

  ——認錯了!

  樹枝下的中年男人,異常清瘦、病態。皺紋顯示他已經不年輕。但就算衰老、重病著,依然很有風采猶存,可能是和林笙的身材、神韻太像了。

  不過五官完全不同。

  「對不起叔叔,我認錯人了。」

  徐寫意禮貌地道歉,可沒有如期待地聽見這個人的聲音。因為他剛張口,劇烈的咳嗽就把他動作都打斷。

  平頭男忙扶他,顯然他咳嗽起來連站立都有些困難。

  一聲一聲。

  像勾扯著肺,咯著血。

  徐寫意聽得萬分揪心,也很疑惑。因為這個叔叔彎著背脊努力克制咳嗽,眼睛脹得都滿是血絲了,目光還固執地盯著GG。

  ——美麗、雍容的影后,手上展示著象徵「愛情」與「永恆」的鑽石戒指。

  她的唇很紅。

  而他整個都是失血的蒼白,裹在黑色里…

  「寫意?」

  徐寫意回頭。

  「在看什麼呢。」林笙走來,看一眼少女觀望的車流。

  「剛剛遇到個…」徐寫意頓了頓,「遇到個很可憐的叔叔。」

  車流茫茫,就是那麼巧,林笙看見了熟悉的車牌。臉色一沉。

  「他好像生了很嚴重的病……」徐寫意惋惜。那種生命行將末路的壓抑,就算是陌生人她也感受到了那種絕望。

  那麼美好的人,卻在毀滅邊緣游離著。

  徐寫意重複道,「真的好可憐,要是誰能救救他就好了。」

  林笙沒回應,只是瞥見旁邊的GG,瞭然地冷笑了下。

  他將取來的小盒子對著徐寫意打開:「喜歡嗎?」

  黑絨布上鑲著一條鑽石項鍊。吊墜璀璨地刻著L.S.

  「我給不了你永遠。」林笙笑容溫溫和和,「所以把自己刻在石頭上,到海枯石爛那天。」

  徐寫意怔。

  林笙一點她鼻子:「怎麼辦?」

  他半真半假地說:「我以後都喜歡不上別的女孩兒了,你變心了可怎麼辦。」

  立過春,陽光變成薄薄暖暖的一層。

  景色太溫柔。

  所以兩個人決定走一走,人行道被照得乾燥。徐寫意低著頭,一語不發,眼睛有些紅。

  剛才,在戴上項鍊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林笙。

  不配他的愛…

  自己對於愛情可以有多將就,徐寫意很明白。

  其實如果去年這個時候她沒和林笙在一起,她還是會慢慢和別的男孩戀愛的。

  她是那麼庸俗平凡的人。

  沒勇氣、沒堅持,去反抗父母和社會的規則,去一輩子守著一份心動…

  他的感情,是那麼美好。

  明明是那麼聰明睿智的一個人啊,卻為著她總是犯傻。

  因為得不到她就傷心地避去寧溪,可以因為得到了她,就不猶豫地留下…

  徐寫意心情複雜。

  ——她當時沒有判斷錯。

  ——許沐舟會忘掉她。可林笙不會的,他一定不會的……

  徐寫意低著臉,悄悄用手指擦著眼淚。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呢…

  他怎麼那麼傻呢!

  胡亂兩把地擦掉眼淚,徐寫意深吸一口氣,故意輕快地甩掉林笙往前小跑。

  風吹著,脖子上的項鍊微微涼。

  徐寫意回頭對林笙喊:「風好暖啊~~」

  林笙目光追隨著徐寫意。

  少女後退著往前走。風從背後牽起她髮絲,青蔥的臉蛋笑得明媚燦爛。在薄薄日光與氧氣里。

  「林哥哥!我今天好開心~」

  林笙笑。想起畫展上那些少女畫,但此時那些臉變成了同一張。在春光,在花香里,半遮半掩的透粉肌膚…

  然後他腦海里閃過一些畫面。

  手指上。

  似乎還沾著女孩兒的汗。

  「林哥哥!」

  徐寫意看著走冷白日光里的清冷男人,因為懂得了,所以哽咽地一遍一遍濕了眼眶。

  她固執地將手放在嘴邊,倔強地喊出最重要的話——

  「徐寫意,會永遠愛你!」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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