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楚千尋一行五人,連夜翻下了山,一路不停直走到第二天中午。
經過屠亦白異能的探查,確認身後再無追兵,方才找了一個隱蔽處暫時休息。
為了讓楚千尋和葉裴天兩個傷員好好休息,戚永春主動承擔起尋找食物的任務。
過了沒多久,他用外套兜著一兜的桑葚回來,手上還捏著幾個白嫩晶亮,胖乎乎的葉片狀果實。
「也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吃?」他來回翻看著,邊走邊問。
「那是茶耳,油茶樹上摘的吧,可以吃。」楚千尋從戚永春手中接過部分果實。
她靠著一棵大樹坐著,咬了一口白色的茶耳,既鬆脆又爽口,帶著一絲絲甜味,對奔波勞累了一日夜的人來說,十分的美味。
她把手中的食物遞給了躺在身邊的葉裴天。
葉裴天微微搖了搖頭:「謝謝,我……還不能吃東西。」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搭在腹部的傷口上手下意思地拽緊了一下衣物。
雖然還不能夠像前世傳說中的一樣,達到令斷肢在短時間內生長出來的神奇程度,但如今葉裴天復原的速度已經十分驚人。
幾日前他被魔物撕裂的雙腿,如今已經完全長好,除了膝蓋以下的皮膚分外蒼白透明以外,基本看不出其它異常。
昨夜看起來恐怖的外傷,現在已經大部分看不見痕跡。
但他微微蜷縮著身體,躺在陰涼的樹蔭下,閉著眼,額頭卻掛著一顆顆冷汗。
楚千尋皺起了眉頭,這個男人缺失的內臟,也許此刻正在體內高速生長著,想必這是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痛苦過程。
「既然很疼,為什麼要堅持自己走?」楚千尋說。
葉裴天睜開眼,嘴角就勾了起來,令楚千尋有些一頭霧水。
這個人好像總在莫名奇妙的時候高興。
「千尋。」葉裴天說,「我想睡一會。」
「睡吧,你好好休息。」
「你……待在這裡,」葉裴天的眼神迴避了一下,「別離開行嗎?」
「我腿都斷了,還沒好,能跑哪去?」楚千尋沒好氣地道。
身邊的男人似乎鬆了口氣,安心地閉上了眼。
他那略有些捲曲的劉海掉落下來,遮住了好看的眉眼,只露出一截挺拔的鼻樑和微微翹起的嘴角。
長得還是真漂亮,楚千尋悄悄打量了一會這張近在咫尺的面孔,突然想伸手撩開那些黑色的劉海,露出那有著長長睫毛的眼睛來。
前世看見他的時候,只覺得這個男人氣勢凌人,殘暴而變態,自己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他的面容。
此刻這個威震全世界的惡魔卻乖巧地躺在自己身側,帶著一種人畜無害的笑容,睡得正香。
「我把傷害你的那些人都宰了,這一次,你就別變成人魔了吧。」楚千尋在心裡對葉裴天說。
葉裴天在恍惚中醒來,發現楚千尋不見了,自己渾身是傷,又待在了那間陰冷昏暗的倉庫里。
他的父親正站在眼前,手上拿著一條粗大的鐵鏈。
「爸?」葉裴天大吃一驚,「千尋呢?」
「哪來什麼千尋,你做夢的吧?」他那看不清面目的父親抖著鐵鏈就往他身上鎖來。
「爸,你做什麼?」
「別亂動!你如今翅膀硬了,連老子的話都不聽了?」
「裴天,你忍耐一下啊,」繼母站在一旁哭哭啼啼地說,「你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這個樣子,鄰居們都害怕,如果不把你捆起來,大家不肯讓我們一家躲在這裡的。」
葉裴天隱隱覺得事情不對。
不行!不能讓他們捆著!
他開始拼命掙扎。
「嘖嘖,那個孩子被咬成這樣,骨頭都露出來了,居然還活得好好的,不是怪物是什麼?」
「必須捆起來,萬一和老王一樣,突然變成怪物怎麼辦?老王可是會吃人的。」
「裴天,聽你父母的話,也就是暫時把你捆一捆,如果你真沒事,後面自然放了你。」
「……」
黑暗中亮起無數張熟悉的面孔,圍繞著葉裴天不停地說話。
不,不是這樣的。
葉裴天既慌又亂。
「爸,媽,別管哥哥了,我餓了,先給我拿點吃的。」弟弟的身影在遠處顯現了出來。
父母齊齊轉過臉,離開了他,走到弟弟身邊,露出一臉慈愛地笑容。
「我們裴元餓了呢,媽媽馬上給你煮吃的。」
「快給兒子煮點面,看這一路被嚇得,真是可憐。」
黑暗裡只剩一圈光亮,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坐在光圈裡吃著香噴噴的麵條。
而他只是一個外人,一個被鎖在黑暗中無人問津的怪物。
「我給裴天也端點去吧?裴天也什麼都沒吃呢。」繼母向她這裡看來。
葉裴天感到腹中一陣飢餓,一陣前所未有的飢餓感絞痛了他破損的胃,他迫切渴望他們能給他端來一點食物,那種熱氣騰騰,能夠燙暖他腸胃的食物,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算了,他不用吃。」父親向這邊看了一眼,「他好像得了什麼特異功能,怎麼都不會死。現在食物多珍貴,吃一點少一點,既然又不會死,就別浪費了。」
葉裴天心中一痛,猛然睜開了眼,
眼前是帶著黃沙的土地,和一根根青翠的小草。
視線越過那些碧綠的草葉,進入眼帘的是一隻帶著污跡的手掌,手掌的主人坐在自己的身邊,靠著一棵大樹,睡得正香。
她的頭微微向著自己這邊垂著,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透下來,星星點點撒在那張安靜的睡顏上。
這張臉睡著的時候,顯得稚嫩而溫和,沒有半點平日裡颯爽堅韌的模樣。
葉裴天愣愣地看了一會,胸膛里急劇混亂的氣息就慢慢地平息了,幾乎已經碎裂的心臟,慢慢又自行粘合了起來,緩緩落回它該在的位置。
他悄悄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越過綠色的草葉,來到了垂落在眼前的那隻手掌上方。
那隻手毫無防備地垂落草葉之間,指尖朝上,不怎麼幹淨,甚至還沾染著凝固的血跡。
那是為了他而染得血。
葉裴天的手指伸出又蜷縮回去,反覆斟酌了幾次,始終懸停著不敢觸碰。
「你在做什麼?」
楚千尋突然睜開了眼。
葉裴天刷地一下把手別到了身後,神色慌亂,整張臉一瞬間漲得通紅。
「熟了熟了,可以吃了。永春,先拿給千尋他們兩。」幸好不遠處的馮婆婆說了句話,解救了尷尬的葉裴天。
趁著他們都睡著的時候,戚永春找到了一條從山裡流下來的小溪,從溪水裡摸到了幾個河蚌。
那河蚌的殼是白色,大約有小孩拳頭大小,馮婆婆把一根細竹竿中部劈開,夾著數個河蚌放在火上烤熟了。
「千尋,你們是傷員,趕快先吃點。」戚永春把夾著五六個河蚌的竹節遞了過來
楚千尋沒有拒絕同伴對自己的好意,從戚永春手中接過了烤熟的河蚌。
她用匕首撬開蚌殼,嘗了一個,舔了舔嘴唇。
「真鮮。」
她撬開第二個蚌殼,遞到葉裴天眼前。
「能吃東西了嗎?」
「我……」葉裴天看了一眼火堆邊為數不多的幾個河蚌,「我不吃也沒事,我不會死,就別浪費了。」
他的肚子在這時候不爭氣地響出一串聲音。
楚千尋被葉裴天逗笑了,她在末世里待久了,已經很少見到這樣推讓食物的場面,
「我不吃也一下死不了。快吃,別囉嗦。你難道不會餓嗎?」
她拉過葉裴天的手,不容拒絕地將燙手的河蚌塞進了他的手中。
「不用擔心食物,等我腿好了,就去找吃的。」楚千尋繼續麻利地把河蚌一個個剔開,「這兩天吃的少了,大家就一起勻一勻,省著點吃也就是了,幹嘛要你一個人餓著。何況南溪基地也不過四五日的行程,很快就到了。」
她拿起撬開殼的河蚌繼續遞過去。
葉裴天卻一動不動地坐在哪裡,他低著頭,愣愣地看著手心裡空著的白色蚌殼。
「怎麼了?吃不慣?」
「不,很好吃。」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了。
——
在鵝城基地,燒毀實驗室的大火已經撲滅,被煙火燻黑的大樓內,一片狼藉。
傅瑩玉的眼前擺著一排七具屍體。
他們死狀態悽慘地被搜索隊在後山上發現,並帶了回來。
「你們都出去吧,讓我自己呆一會。」傅瑩玉開口。
「傅姐。」
「小傅。」
身邊的人不放心地勸導著她。
大家知道死去的嚴修是傅瑩玉的男朋友,生怕她悲傷過度,想不開。
「沒事的呢,我只是想和他做最後的告別。」
傅瑩玉一臉悲傷,她是一位美人,笑起來很美,悲傷起來更是令人同情。
聖天使的教徒們退了出去,室內只留下傅瑩玉獨自一人。
傅瑩玉伸出手,撫摸嚴修慘白的面孔。
她的神情溫柔而甜蜜,好像摸著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是活生生的情人。
面上露出了迷茫而詭異地微笑,
「親愛的,你還是死去時候的模樣最讓我喜歡呢。」
她的手指順著嚴修蒼白的面龐往下劃,抵達了他脖頸上那兩個從側面貫穿的血洞。
「這是那個女人留給你的吧,」傅瑩玉收回手指,放在口中舔了舔,「真是過分呢,不僅折斷我翅膀,還讓你變成這副破破爛爛的模樣。」
「不過不要緊,我一定會抓到她,抓到他們兩個。到時候,我要讓她親眼看著我是怎麼對待她的男人。」
「哈哈哈哈,那一定很有趣,親愛的,你陪著我一起完成這件有趣的事好不好?」
傅瑩玉懷抱著嚴修死去的頭顱,在空蕩蕩的屋內放聲笑了起來,
她的背後伸展開殘缺的翅膀。
一邊似天使的羽翼般潔白,一邊血肉模糊僅餘一截斷肢,如同惡魔的殘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