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真之人雖慣於辟穀,但無形無蹤的天地靈氣總歸比不上騰騰熱湯來得溫暖,一碗濃湯下肚,謝鏡辭心滿意足眯起眼睛。

  自從在萬鬼窟見識到裴渡的劍術,莫霄陽就一直用狗狗樣的眼神盯著他瞧,知道他年紀比自己更小,又驚又喜又惋惜,嘴張得能塞下裴明川的半個頭。

  「以周館主平日的作息,他此時可有空閒?」

  謝鏡辭吃飽喝足,倦意一掃而空:「我想去問問關於付潮生的事。」

  付潮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作為曾被他救過一命的小粉絲,謝鏡辭敢用裴渡的名譽擔保,這件事裡必定藏了蹊蹺。

  鬼門未開,她在鬼域裡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抽空去問一問,說不定還能找到些線索。

  「找我師父?」

  莫霄陽趕忙搖頭:「估計沒戲。我曾經也對付潮生很感興趣,想從他那兒套話——方才告訴你的那些,就是他透露給我的全部內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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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裴渡溫聲道,「周館主也覺得,付前輩獨自逃去了外界?」

  「這我就不清楚了。」

  莫霄陽吹起一縷散落的黑髮,環抱雙手靠在椅背上:「反正兩兩相隔,無論師父究竟怎麼想,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吧?更何況過了這麼多年,就算他曾經有過不平,如今又能剩下多少?」

  那可是整整十五年。

  莫霄陽覺得吧,師父肯定連付潮生的模樣和聲音都忘記了,哪裡來的多餘心思,去操心早在十五年前就註定不會再見面的朋友。

  所以周館長這條線不能用。

  謝鏡辭在心裡的人員花名冊上打了條斜槓:「既然這樣,只能去找蕪城裡的其他人打聽情報……但滿大街地四處詢問,好像有點太浪費時間了。」

  而且普通百姓消息來源有限,恐怕聽見的多是流言蜚語,無一例外被添油加醋過,當不得真。

  她一時有些苦惱,思索之際,突然聽見莫霄陽笑了聲:「倒也不必四處詢問。你們剛來這兒可能不知道,在蕪城裡,有個號稱『無所不知』的情報販子——咱們可以去找找她。」

  莫霄陽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動派兼熱血少年,能把吸血鬼燙出滿嘴泡的那種,說干就干,帶著謝鏡辭往蕪城邊緣走。

  至於裴渡不能受寒,被她早早支回了家。

  「那個情報販子名叫『溫妙柔』,同我師父認識,脾氣不太好。」

  莫霄陽道:「你待會兒可要當心,千萬別惹惱她——我聽說有個客人胡攪蠻纏故意找茬,直接被她下令去餵魔獸了。」

  謝鏡辭很快察覺關鍵:「下令?」

  「要想當情報販子,當然得有點人脈和財力。」

  他揚唇一笑:「溫妙柔的修為已至元嬰一重,在蕪城這種小地方算是數一數二——看見跟前這條街了麼?雖然名義上由江屠統領,但其實吧,全是她的。」

  那豈不是跟女皇似的。

  謝鏡辭挺羨慕。

  可惜這種羨慕只持續了短短須臾,待她看清眼前街道的模樣,羨艷的情緒便盡數煙消雲散。

  越往蕪城邊緣走,闖入視線的房屋就越是低矮破舊。

  天演道武館與客棧都位於城中央,在謝鏡辭的印象里,蕪城雖然不算多麼繁華,但總歸擔得起一句「祥和漂亮」,唯有這條偏僻的長街格格不入,蕭索至極。

  矮小的茅屋與瓦房如同棋盤,錯落且密集地填滿長街兩側,遠遠望去,宛如脊背佝僂的沉默人影。

  冬風裹挾著雪花飄飄灑灑,如今雖是寒冬,此地卻少有純粹的白。

  地面儘是污泥、廢棄物、腳印與隔夜剩菜,沁開一片片烏黑雪水,幾團保存完好的雪堆反而像是醜陋白瘢,如同彼此隔絕的純白孤島。

  溫妙柔……居然心甘情願住在這種地方?

  「你不用驚訝,其實在蕪城裡,這樣的地方才是絕大多數。」

  莫霄陽神色如常:「這兒以前更髒更亂,直到溫妙柔決定住下,才慢慢變得好些——我也不太懂,她為什麼要住在這條街上。」

  謝鏡辭低低應了聲「唔」。

  這裡道路狹窄、分岔眾多,條條小巷好似蛛網千千結,四周充斥著濃郁的陳腐氣息,有如迷宮。她跟著莫霄陽走了好一會兒,終於見到一幢被精心修葺的小閣。

  聽說溫妙柔與周慎關係不錯,而他又是周慎的愛徒,因而沒費多大功夫就進了閣樓。

  隨引路的小童一直往前,穿過漫長階梯,謝鏡辭望見一扇緊閉的木門。

  小童敲了敲門。

  屋內似是有誰低低應了一聲,旋即木門發出吱呀輕響,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兀自打開。

  這裡應該是處書房。

  裊裊白煙聚散不定,如河流緩緩溢出,在薰香最濃處,坐著個垂頭看書的女人。

  溫妙柔人不如其名,跟「溫柔」二字八竿子打不著,雖然生了張恬靜漂亮的臉,周身氣質卻是冷冽肅然,隱約帶了點不耐煩的神色,一襲火紅長裙張揚得沒邊。

  不等小童開口,她便將書冊砸在一旁的桌面上,抬眼掃視一番:「莫霄陽?」

  莫霄陽和這位不熟,有點怵她:「是、是我,溫姐姐。」

  溫妙柔沒做回應,把目光挪向謝鏡辭:「那這位,想必就是謝姑娘吧?」

  謝鏡辭有些詫異,見她眸光一轉,繼續道:「昨夜周館主同我提起過,說武館裡來了個很是厲害的小女孩。他狠狠誇讚了謝姑娘一番,聲稱刀法絕世無雙,同齡之輩無人能與之匹敵——可巧,我也是個用刀的。」

  不對勁。

  這人說到後面,已經有那麼點咬牙切齒的意思了。

  「糟糕,我想起來了!」

  莫霄陽警惕心驟起,胸口警鈴大作,趕忙傳音入密:「聽說溫妙柔最愛與人比試,但凡遇見看不順眼的人,都要比上一把——咱們不會這麼倒霉吧!」

  溫妙柔:「既然謝姑娘對刀術造詣如此之深,不如同我來比一比,如何?」

  莫霄陽:……

  「我修為已至元嬰,絕不會做欺壓小輩之事。」

  她說著緩步上前,瞥一眼被丟在桌上的書冊,挑眉一笑:「我方才在看詩集,覺得挺有意思,聽說謝姑娘飽覽群書,不如這樣,我們分別以刀作詩,如何?」

  「陷阱,這是個陷阱!這女人肯定是想做掉你!」

  莫霄陽像只跳腳的雞:「但凡和她比過的人,只有輸家能活著離開這棟樓!蕪城裡來來往往這麼多修士,沒一個活人曾經贏過她——千萬要輸啊謝姑娘!不然我們倆全完了!」

  謝鏡辭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不帶這麼玩的啊!周館主坑她!

  那邊的溫妙柔還在慢悠悠講話:「輸的人把刀借給贏家用一天,怎麼樣?」

  謝鏡辭:……

  謝鏡辭強顏歡笑:「好。」

  不就是把鬼哭刀借出去一天嗎,除了會有一點點點心痛,沒什麼大不了。看她當場來首敷衍湊數的打油詩,把溫妙柔送上詩壇第一的至尊王座。

  「謝姑娘可千萬不要敷衍了事。」

  溫妙柔正色冷聲:「我最討厭敷衍之人。作詩不用心的後果……你知道的吧?」

  對不起她不想知道!

  謝鏡辭有些為難。

  穿越小說里,女主人公憑藉古人詩詞驚艷全場的橋段已經爛透大街,到她這裡卻成了個悽慘的烏龍,既不能太過敷衍,又不能占盡風頭贏下這一盤。

  等等。

  在一團亂麻的思緒里,突然浮起一根明晃晃的金線。

  她還沒完,她或許……還能這樣干。

  謝鏡辭福至心靈,拿起一旁準備的紙筆。

  她寫得很快,抬頭把宣紙遞給小童時,溫妙柔居然也剛好寫完。

  為確保公平公正,兩張紙皆不做署名,由認不出字跡的莫霄陽來當眾朗誦,裁判則是規規矩矩坐在書房裡的五六個小童。

  「那、那我念了啊。」

  莫霄陽忐忑不已,與謝鏡辭彼此交換一個視線,低頭打開第一張宣紙:「這個……詩題:《刀客行》。」

  這是溫妙柔的詩作。

  謝鏡辭心下瞭然,發出一聲惡毒反派奸計得逞後的得意冷笑。

  以她寫在紙上的那些東西,只要這人但凡有點文采,就絕對能碾壓她穩穩贏下此局。

  溫妙柔千算萬算,無論如何都算不准她在那麼多小世界裡學來的千層套路。

  她原本信誓旦旦。

  直到聽見莫霄陽念出的第一句:「放眼看刀門,老娘第一人。」

  謝鏡辭如遭雷擊。

  「放眼看刀門,老娘第一人。

  半路逢仇家,我是你親媽。

  把兒一頓揍,出門吃烤鴨。

  紅燒三十六,碳烤九十八。」

  謝鏡辭:……

  結果你自己寫的就是敷衍湊數打油詩啊!而且後面完全沒有在寫刀,不如改名叫《買烤鴨》吧!

  小童們面無表情甚至想笑,謝鏡辭有點慌。

  她看溫妙柔拿著書,以為這是個滿腹經綸的正經人,可是這這這——

  不會吧。

  她應該不會贏吧。

  莫霄陽念完第一首,朝她投來迷茫恐懼的視線。

  謝鏡辭不知應該如何回應。

  「然後是第二首,這個是叫……《刀的誘惑》。」

  他輕咳一聲,撓頭用播音腔繼續念:

  「為所有刀執著的痛,

  為所有刀執著的傷,

  我已分不清愛與恨,是否就這樣。

  血和淚在一起滑落,

  我的刀破碎風化,

  顫抖的手卻無法停止,無法原諒。

  錯愛一把刀,註定被遺忘。

  讓時間埋葬,什麼都不剩下。」

  場面沉寂,小童們面面相覷。

  好像有戲!

  謝鏡辭嘴角的弧度逐漸上揚。

  沒想到吧!她寫在那張紙上的,正是《無法原諒》的修改版歌詞!

  好不敷衍,好有真情實感。如今被莫霄陽拿播音腔一字一頓念出來,簡直是違和它娘給違和開門,違和到了家。

  這能贏?這要是能贏,她當場把鬼哭刀給吞——

  偌大的書房裡,忽地傳來一道掌聲。

  緊接著越來越大。

  謝鏡辭永遠也忘不了那時的景象。

  小童們歡天喜地喝彩聲聲,誇讚好一個「為所有刀執著的痛」。

  溫妙柔咬牙切齒齜牙咧嘴,如同一頭憤怒的牛。

  莫霄陽與她遙相對望,面部表情如同扭曲的慢動作,慢慢皺成一張猙獰的褶子紙。兩人的眼底淚光閃爍,那都是屬於他們光明的未來。

  溫妙柔五官扭曲,吭哧吭哧喘著氣,將一把彎刀遞給她。

  謝鏡辭嘗試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我碰巧運氣不錯,贏下這一局純屬巧合,不必太過當真。」

  四周再度陷入沉默。

  溫妙柔眉頭緊擰:「你是在說我運氣很爛?」

  謝鏡辭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麼在來這兒之前,莫霄陽會特意強調這人「脾氣不好」了。

  不過……既然溫妙柔把話題引到這裡,或許她能趁機做做文章。

  「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鏡辭細思片刻,禮貌笑笑:「其實我運氣向來不好,你若是不信,再與我比一比運氣如何?」

  溫妙柔輸了第一局,心裡肯定不服氣,分分鐘能把她和莫霄陽丟進埋骨地。倘若她在接下來落敗,或許能讓對方平息怒意。

  還有這把莫名其妙被送到手裡的刀。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再握了!

  「我經常與人對賭,謝姑娘可要當心。」

  溫妙柔聞言笑笑,囑託小童拿來一筒竹籤,順勢握在手中:「這是被施了魔氣的凶簽,一共三十根。在這三十根里,其中之一標註了『大凶』,只要抽中,就會被魔氣襲擊。不知謝姑娘有沒有興趣來上一把?」

  「我沒問題。」

  謝鏡辭點頭:「不過有個條件。既然上一輪的輸家有懲罰,那這一輪自然也不能落下——我提議,輸的人要把身上最新得來的東西無償送給贏家。」

  天才,謝姑娘真是天才啊!

  這樣一來,只要她故意輸給溫妙柔,就能名正言順送還手裡的那把刀。到時候溫妙柔得了刀還獲了勝,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遷怒於他倆。只是苦了謝姑娘,要平白吃上一擊魔氣。

  莫霄陽感動不已,又聽謝鏡辭道:「這竹籤由你們準備,我擔心會被做手腳。能否讓莫霄陽檢查一番?」

  她說罷,面色不變地傳音入密:「記得做記號,最好是指甲劃痕,不容易被他們發現。」

  莫霄陽很快就檢查完畢,把竹籤盡數歸還,放在書桌上的木筒中。

  謝鏡辭晃眼一瞥,很快找到那根被劃了痕跡的竹籤。

  上天佑她。

  這能贏?這要是能贏,她就當場把鬼哭刀給吞下去。

  溫妙柔活動半晌手腕,末了輕輕抬眼:「我先來,你不介意吧?」

  她頓了頓,又道:「謝姑娘可千萬不要敷衍了事。我最討厭敷衍之人,抽籤不用心的後果……你知道的吧?」

  ……你還來啊!

  謝鏡辭:「不介意不介意。」

  她當然不介意。

  這會兒竹籤都還在,抽中大凶的機率低達三十分之一,又不是什麼驚天大臭手,怎麼可能一下就抽到。她的路還長,她還可以一步步慢慢——

  謝鏡辭的笑意陡然停住。

  但見溫妙柔俯身往前,修長食指在半空悠悠一旋,最終落在其中一根上面。

  在那根竹籤上,赫然有道微不可查的、被指甲劃出的小小紋路。

  救命啊!還真是驚天大臭手啊!!!

  溫妙柔被魔氣擊飛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謝鏡辭雙目圓睜,伸手做出蒼白無力的挽留。

  小童們大驚失色,個個都在捧著臉模仿名畫《吶喊》,抽氣聲此起彼伏。

  莫霄陽面無血色,仿佛被生活榨乾了最後幾滴血肉,嘴唇張張合合,吐出幾個無聲的大字,謝鏡辭努力辨認,才認出他在撕心裂肺地尖嘯:「不,不,不——!」

  被擊飛的溫妙柔本人則是滿臉茫然,保持著右手前伸的姿勢騰空躍起,最終啪地落在書房角落。

  莫霄陽與小童們都呆若木雞,唯有謝鏡辭一馬當先衝到她身邊,還沒開口,就被溫妙柔往手裡塞了個溫溫熱熱的物件。

  對了,這是她身上最新得到的東西,按照規矩,是要交給贏家的。

  身上的物件,無非是衣物或珠寶首飾,無論如何,應該都不至於太讓人難堪。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謝鏡辭暗暗鬆了口氣,低頭的瞬間,望見一抹刺眼鮮紅。

  溫熱,柔軟,通紅。

  謝鏡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眼角有淚划過。

  假如她曾經做了錯事,應該由法律來懲罰,而不是讓她經歷這種事情。

  溫妙柔身上最新得來的東西……為什麼會是這人的肚兜!!!

  沒救了,毀滅吧,謝鏡辭心如死灰。

  按照這個趨勢,別說被丟去埋骨地餵魔獸,她覺得溫妙柔隨時可能一氣之下,當場把她做成一個肚兜。

  「妙柔姐,你沒事吧!」

  小童們噠噠噠飛奔而來,謝鏡辭面無表情地藏好手中布料,看他們將溫妙柔小心扶起。

  「沒事。」

  溫妙柔體型高挑,在孩子群里顯得格外突出。她被摔得有點懵,沉默一陣,不耐煩地瞪一眼謝鏡辭:「不比了不比了,真煩人——你想打聽誰的消息?別浪費時間。」

  嗯?

  她難道不應該暴跳如雷靈力暴漲,讓這兩個不速之客和曾經贏過她的人一樣,永遠安靜地閉上嘴嗎?

  謝鏡辭試探性開口:「十五年前失蹤的付潮生。」

  紅裙女修的神色顯而易見僵住。

  她自始至終都有些吊兒郎當,像團橫衝直撞的火,即便接連落敗,目光也從沒暗過。

  然而陡一聽見這個名字,溫妙柔眼底卻忽然失了亮色,聲音亦是低沉許多,顯出幾分警惕的殺意:「付潮生?你問他做什麼?」

  「她她她,她不會殺我們兩個滅口吧?」

  另一邊的莫霄陽提心弔膽,低聲詢問身側的小童:「你們殺人用暗器還是毒藥?我們還能有機會嗎?還有,以溫妙柔這水平,到底是怎麼做到百戰百勝的?」

  小童皺著眉頭瞟他幾眼,似是被問得不耐煩,飛快接話:「待會兒跟我去拿錢。等你們出去,就說在對賭中輸給了妙柔姐。」

  莫霄陽:「啥?」

  「我們這樓里的開銷,一半用在打探情報,還有另外一半,都用作了給客人們的封口費。」

  小童長嘆一聲,看他像在看傻子:「不然你以為,蕪城裡怎會從沒有誰贏得了她?」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錢在替她負重前行。

  ——結果溫妙柔這女人,她壓根就沒贏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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