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吹一口氣。)


  裴鈺有點懵。

  不對,是非常之懵。

  面對這群趾高氣昂凶神惡煞的魔域百姓,他如同一朵濯濯而立的清純小白蓮,嘩啦一下,落進萬劫不復的泥潭深淵,真是好可憐,好無助。

  三弟裴明川在不久前失蹤不見,據裴風南推測,他很可能是不慎落入結界夾縫之中,先他們一步入了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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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子是個沒什麼用處的廢物,裴鈺一直不大看得起他,兄弟倆的關係更是跟紙糊的沒兩樣。

  這次鬼門開啟,裴明川特意在大門旁側等待裴家的到來。

  聽說他被城裡的惡棍搶盡錢財,面上鼻青臉腫好不狼狽,娘親平日裡雖然也不怎麼待見他,但畢竟是親生兒子,見狀心痛難忍,和爹一起帶著裴明川去了醫館。

  裴鈺懶得陪他浪費時間,隨意扯了個理由,先行一步來到江屠居住的攬月閣。

  娘親說,上一次鬼門開啟時,江屠曾震撼於裴風南的威壓之大,將裴家奉為貴客,並聲稱無論再過多久,只要裴家人來到蕪城,都是當之無愧的座上賓。

  蕪城之主啊。

  這得是多大的一個靠山,一旦得到江屠允許,他在蕪城裡橫走豎走斜著走,有誰能攔他?

  直到此刻,裴鈺看看那渾身散發著血腥氣的圓團,又望望跟前像是被風暴摧毀過的頹圮高閣,無論是人還是樓,都顯得那麼可憐又滄桑。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面對這群虎視眈眈的刁民,他覺得耳朵有些燙。

  「裴渡,你這是執迷不悟。」

  一番思忖,裴鈺決定轉移話題,繼續向裴渡發難:「與魔物為伍,襲擊我和娘親,此事已經大逆不道。我原本還能幫你說上幾句話,但如若再有忤逆,惹怒了爹,到那時,恐怕連我都愛莫能助。」

  哇,好噁心。

  謝鏡辭在心裡朝他狂翻白眼。

  裴鈺心術不正,卻最擅長披上一張正人君子的皮,作為陷害裴渡的罪魁禍首之一,居然還恬不知恥地在這裡裝好人,談什麼「愛莫能助」。

  真是臉皮比千層餅子還厚,不拿去當城牆,簡直暴殄天物。

  她剛要出言回懟,沒想到從不遠處響起另一道聲音:「裴渡?」

  這道男音低沉渾厚,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壓迫力,謝鏡辭聽出來人身份,一轉眼,果然望見裴家家主裴風南。

  站在他身邊的,還有主母白婉與裴明川。

  魑魅魍魎一鍋端,全來了。

  不過也好,與其讓裴渡和這家讓人不開心的傻子反覆糾纏,倒不如趁此機會,把話放在明面上攤開說清楚。

  裴風南沒料到會在鬼域裡見到裴渡,視線稍稍往他身旁一晃,眼底溢出幾分訝然之色:「這是……謝小姐?你的傷勢如何了?」

  白婉眸光一沉。

  「裴伯父。」

  謝鏡辭朝他點頭致意:「我身體已無大礙,無須擔心。」

  她稍作停頓,唇邊噙了禮貌又溫和的笑,語氣卻是不容置喙:「我此番來鬼域,是為了帶裴渡回謝家療傷。」

  「謝小姐,你恐怕有所不知。」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幾乎打亂了所有計劃。白婉心煩如麻,面上卻是笑意吟吟:「裴渡為謀取家主之位,在鬼冢對我與鈺兒痛下殺手,正因如此,才會被風南擊落下懸崖――此等小人不值得謝小姐費心照料,將他交給我們裴家便是。」

  裴風南亦道:「孽子心魔深種,還需回裴府審訊一番。」

  他說罷皺了眉頭,似是明白過來什麼,再度開口:「謝小姐不必拘泥於未婚妻的身份。如今出了此等醜事,讓你與裴渡立即解除婚約,也未嘗不可。」

  能交給他們才怪。

  謝鏡辭只想冷笑。

  裴渡好不容易補上了幾條脈,身上傷口也在逐漸癒合,要是跟著這群人回到裴家,恐怕會受到更加嚴厲的責罰。

  陷害裴渡只是第一步,白婉既然下定心思要整垮他,接下來必定還會另有動作。裴風南又是個一根筋的傻瓜蛋,被她的枕邊風一吹,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在修真界裡,按照慣例……

  心術不正、為非作惡者,要麼被當場處死,要麼廢盡修為、剔除仙骨,從此斷絕仙緣,再無修煉的可能。

  無論哪一種,都是她不願見到的結局。

  裴風南說完話時,謝鏡辭能感受到裴渡身旁氣息驟亂。

  他一定也不想跟著這群人回裴家。

  「我並非因為曾與裴渡訂下婚約,才特意來鬼冢尋他。」

  與他們對峙的男男女女面色凝重,待得望向裴渡,眸中皆是毫不遮掩的厭棄與鄙夷。

  身旁的少年靜默無言,與她視線短暫相交時,難堪地垂下眼睫。

  直到這個時候,謝鏡辭才頭一回真真切切意識到,裴渡身邊已經什麼都不剩下。

  沒有修為、沒有去處,甚至連最為親密的家人,都無一例外站在他的對立面,彼此間看似距離不遠,實則隔了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願意站在他身邊的,似乎只剩下她了。

  「未婚夫妻不過是個名頭,之所以幫他,只因為他是裴渡。」

  謝鏡辭說得不緊不慢,末了微微揚起下巴:「無論有沒有婚約,只要是他,我都會來。」

  不遠處的裴家人皆是愣住。

  「你……你當真是謝鏡辭?」

  白婉竭力保持唇邊的一絲弧度:「我分明聽說,謝家那位小姐從不曾親近裴渡,若不是她娘執意要――」

  「我多矜持害羞啊。有句話沒聽過嗎奶奶,『愛你在心口難開』。」

  她一邊說,一邊拉起裴渡袖口,笑意吟吟:「裴渡哥哥模樣俊俏,又是難得一遇的劍道天才,我對他一見鍾情,哪有不願親近的道理?」

  「矜持害羞」這四個字,不管怎麼看,都與拿著把大刀狂砍的謝鏡辭沾不上邊,可謂是教科書級別的睜眼說瞎話。

  更何況,這丫頭片子還叫她「奶奶」。

  雖然單論年齡,白婉當她奶奶都還有很大的剩餘,稱作「老祖宗」都不為過,但有哪個女人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稱呼。

  她聽完氣不打一出來,礙於長輩的身份,又只能含笑表現得並不在意。

  就很舒服。

  眼看那壞女人變成假笑奶奶,謝鏡辭神清氣爽,悄悄給裴渡使了個得意洋洋的眼色。

  她今日夠給面子吧。

  「至於你們說的『回府審訊』,在我看來簡直是無稽之談。」

  她迎著裴風南威嚴十足的目光,斬釘截鐵:「他既是無罪,又何來『審訊』一說?」

  「無罪?」

  裴鈺一聲冷笑,仍是端著副儒雅公子哥的模樣:「他勾結邪魔,傷及我和娘親,如果這也能算是無罪,那在謝小姐眼裡,又有什麼是有罪的?」

  這回沒輪到謝鏡辭開口講話。

  在她像一隻常勝大公雞那樣,打算昂著頭出聲時,鼻尖掠過一抹清冷藥香。

  她聽見裴渡的低語:「謝小姐,此事不必勞煩你。」

  與謝鏡辭很有反派風格的鋒芒畢露不同,裴渡神色淡淡,並未表露太多表情。

  其實他是偏清冷的那一類長相,加之高挑瘦削、身姿挺拔,學宮裡的女孩們提起他時,都說這人像極皚皚雪峰上的長劍一把,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與他相處的這段時日,見慣裴渡時常安靜乖巧的模樣,謝鏡辭都已經快要忘了這個評價,直到此刻,才猛覺心頭一動。

  「既然我的解釋可以是一面之詞,那他們口中的話,又怎麼不可以是早有預謀、狼狽為奸。」

  裴渡瞳光幽暗,清冽聲線里夾雜了微弱的啞,如同深冬水流激石,冷意澀然。

  「其一,倘若我當真圖謀不軌,怎會選擇在開闊之地親自動手,還召集源源不絕的魔物群起而攻之?為了儘快被旁人察覺麼?」

  裴風南眉頭擰得更深。

  「其二,倘若我當真與魔物串通,理應能控制魔氣,怎會突然被魔氣趁虛而入,喪失心智?為了大張旗鼓地告訴所有人,我入魔了麼?」

  不等裴風南開口,便被裴渡沉聲打斷:「其三,莫非無人覺得,那日的一切太過巧合?先是裴鈺不明緣由地失蹤,當所有人趕到崖邊,又恰好見到那幅最為關鍵的場面――難道不奇怪嗎?」

  這種有理有據的闡述,要比謝鏡辭的大公雞打鳴有用許多。

  他這段話一出,只要裴風南不是個白痴,就應該能立馬明白,自己的妻子和親兒子不太對勁。

  好在他不是真的白痴,聞言神色稍沉,不著痕跡望一眼裴鈺。

  「胡說。」

  白婉終於收斂起笑意:「不過是狡辯之詞。當時情形千鈞一髮,我怎麼可能用自己和兒子的命當作賭注。裴渡,這些年來我可待你不薄,如此恩將仇報,也不怕遭天譴嗎?」

  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

  「這件事找不到證據,雙方又各執一詞,既然沒辦法立下結論,不如暫且緩一緩。」

  謝鏡辭道:「更何況,裴伯父的那一掌令他修為盡失、負傷累累,反觀那兩位可憐的『受害人』,身上一道傷也沒有――裴渡受的罰,理應足夠了。」

  白婉眸色漸深。

  「裴伯父當日說過,裴渡叛入邪魔,今後不再是裴家之子;後來發的搜捕令,要求也是『不論生死』,說明你那一掌的確動了殺心,覺得他必死無疑,欠裴府的這一條命,也算是還了。」

  她說著挑眉,音量雖輕,卻字字如珠玉落石盤,清晰可辨:「既然裴渡已經與裴家再無關聯,那我帶走他,又有什麼不對?」

  裴風南眉心一跳。

  當時那麼多雙眼睛在盯著瞧,「逐出裴家」這四個字,的的確確是他挽回裴家顏面,氣急敗壞之下親口所說。

  「你――」

  裴鈺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氣到渾身緊繃,只堪堪吐出這個字,就不知應該如何往下。

  「我還真是頭一回聽說,有誰設了陰謀詭計殺人,結果被害的人啥事沒有,他自己反而弄得這麼狼狽。」

  謝鏡辭身後跟了不少蕪城百姓,聽罷方才對話,都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她將江屠擊敗於刀下,他們本來就無條件站在謝鏡辭這一邊,這會兒聽出裴渡是遭人陷害,紛紛用嘲諷的語氣,七嘴八舌地開口。

  「對對對,還在開闊之地群起而攻,真有人會這麼幹嗎?真當做壞事不用腦子啊。」

  「廢了人家修為和半條命,還『生死不論』……這分明就是起了置他於死地的念頭,能幹出這種事,誰還敢跟他們回去啊?」

  「這兩位是蕪城的恩人,品性如何,我們再清楚不過。諸位若是想動他們,我們不會應允。」

  裴風南只覺得心口發悶,眼角一抽。

  他知道,今日是必然帶不走裴渡了。

  這群愚民聽風就是雨,已經全部一邊倒地相信裴渡,一旦在這裡強行將他帶走,裴家的名聲就算是完了。

  作為一個直來直往、一心堅守正道的修士,裴風南視名聲如性命。

  再者……正如謝鏡辭所言,他的確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裴渡有罪。聽罷裴渡那番話,不可否認的是,他心底也有了些許動搖。

  「爹!」

  裴鈺不服氣:「我們真要放他走?」

  「看把他急的。」

  不知是誰佯裝竊竊私語,實則無比響亮地嗤笑一聲:「說他肚子裡沒裝壞水,我都不信。」

  他氣到哽。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畫面。

  裴渡理應一無所有,變成一個連行走都艱難的廢物,身旁毫無倚仗,只能在他面前跪地求饒。

  可為什麼――

  明明已經是個不堪大用的廢人,為什麼還會有雲京謝家相助,甚至連鬼域裡如此之多的百姓,都要毫不猶豫地將其維護,盡數站在他那一邊?

  什麼「恩人」,就他和謝鏡辭那兩個小輩?

  簡直荒謬!憑什麼他們受盡簇擁,他卻要被那群魔修百般嘲弄?

  「如果沒有別的事宜,我們另有急事,就先行告退了。」

  謝鏡辭看出裴風南已有動搖,想必察覺到了不對,趁此時機開口:「告辭。」

  裴鈺:「你們等……」

  他話沒說完,正欲去追,臂膀之上,便覆了另一隻粗糙寬大的手。

  「罷了。」

  裴風南黑眸幽深,本是望著裴渡離去的方向,忽然沉默著垂下視線,靜靜與裴鈺四目相對。

  再開口時,嗓音已是格外的陰沉肅然:「不要讓我發現,你在說謊。」

  裴鈺只覺後背猛地一涼。

  終於能和那些討人厭的傢伙說再見,謝鏡辭走路都帶風。

  等一行人來到城牆邊時,空地上已經圍滿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扭頭見到江屠,無一不露出欲將其殺之而後快的厭惡之色。

  江屠很自覺地往地上一跪。

  周慎一言不發地往前,見到昔日好友面容的剎那,眼眶不受抑制地陡然通紅。

  「時間過去太久,破開的洞口又太小,很難將他拉出來。」

  有個醫者模樣的姑娘細聲細氣道:「城牆唯有金丹以上的修士能破。」

  周慎點頭,生滿老繭的右手輕輕覆上牆壁,劍氣漸生。

  隨著一道道裂痕如藤蔓浮現,磚石皆化作齏粉墜落,漸漸地,自城牆裡露出男人的整個身形。

  「等等……」

  在填滿整個夜晚的寂靜里,忽然有人訝然出聲:「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不止他,謝鏡辭同樣一愣。

  隆冬的雪光映襯著月色,四下皆是昏暗如潮,然而在那處被破開的洞口中,卻現出一道更為皎潔溫潤的瑩白色光團。

  光團圓潤纖巧,靜靜懸浮在付潮生頭頂之上,好似在無窮黑暗裡,孑然照拂了他五十年的小月亮。

  「這是……」

  有人攜了哭腔,聲線顫抖地小心翼翼問:「這是……神識成體?」

  然後是另一道更為響亮的哭音:「真是神識成體!」

  神識成體。

  謝鏡辭的心跳,從未有這麼快過。

  在這片鬼域之中,除了魔修,最多的,便是鬼修。

  原由無它,只因籠罩四野的不止魔息,還有死氣。兩相融合之下,對於魂魄的滋養大有裨益,而恰恰鬼修,煉的便是魂與神識。

  按照常理,人死如燈滅,魂魄會在天地之間悄然消散、不復存在,然而付潮生不同。

  謝鏡辭深吸一口氣。

  是了……付潮生,他是不同的。

  倘若他中途死去,沒有靈力的遺體無法阻擋魔氣侵襲,蕪城百姓同樣會遭殃,因此,在江屠把城牆砌完之前,他必須活著。

  城牆閉攏的那一刻,也正是他閉上雙眼的時候。

  這樣一來,就不可避免導致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況。

  已知付潮生死在城牆中,而城牆裡的結界密不透風,魂魄與神識都不可能有一絲一毫泄露到外面。

  已知結界由大量靈力築成,在城牆中央,擁有無比渾厚的靈氣。

  又已知,付潮生的神識在如此龐大的靈氣中,靜靜涵養了五十年。

  城牆裡封閉的力量,盡數成了他的養料,讓本應脆弱不堪、隨風而散的神識……

  得以凝聚成型。

  就像所有鬼修都會做的那樣。

  「鬼、鬼修!」

  不知是誰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大喊:「咱們這兒誰是鬼修!」

  鬼修們一擁而上,差點發生踩踏事故,後來好不容易找到個靠譜的,聲稱付潮生神識已經成型,之所以還是圓球形狀,是因為他從未修習鬼道,一竅不通。

  若想讓他恢復成尋常的模樣,應該只需讓他們這群鬼修渡力,藉由強大外力,把枷鎖破開。

  這一步,需要起碼一夜的時間。

  於是鬼修們雄赳赳氣昂昂,聚在一起開始商量對策辦法;周慎與溫妙柔被送去醫館療傷;江屠被迫拿出魔氣解藥,讓鬼域修士們得以離開鬼域,不再依賴於魔息。

  得知自己還是會被處刑時,江屠的罵聲像是在唱《青藏高原》。

  至於謝鏡辭,則是被裴渡送去了醫館,經過一番上藥治療,又被他不由分說帶回客棧。

  她本來還想守在那群鬼修身邊慢慢等,卻被「謝絕打擾」為由,眼睜睜看著他們帶著小光球進了小屋。

  「你說,付潮生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鏡辭激動得睡不著覺,拉著他在房裡嘰嘰歪歪:「明天應該就能看見他了――不過鬼門只開兩天,我們很快得走,好可惜。」

  她說話時雙腿一蹬,整個人縮進厚厚的被子裡,裴渡下意識別開視線:「謝小姐,你受傷後好好休息,我也得回房了。」

  看他懟裴風南時伶牙利嘴的,怎麼一和她說上話,就像個呆呆的悶葫蘆。

  裴渡不想留,謝鏡辭自然也不會多加勉強,只好把滿肚子的話硬生生憋回去,乖乖點頭。

  然後在下一瞬,腦袋裡就響起系統的聲音。

  [大失敗!作為一名優秀的綠茶,怎麼能放棄如此珍貴的單獨相處時間?受傷的心靈需要安撫,受傷的身體更需要慰籍喲。

  ――相應場景觸發,請開始你的綠茶秀!]

  謝鏡辭:……

  雖然這玩意用了例行公事的語氣,但她卻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滿全是幸災樂禍。

  床前的裴渡正欲轉身,她心下一急,抬手拉住他衣袖,順勢往回一拉:「等等,裴渡――!」

  這股力道來得猝不及防。

  他的身體並未完全轉過去,整個人都是毫無防備,謝鏡辭的動作卻是又凶又急,在一剎恍惚里,裴渡只感覺到身旁掠過的寒風。

  身體不受控制往前倒的時候,出於條件反射,他用手掌撐住了床欄,膝蓋則是跪在床沿之上,陷進綿軟的被中。

  在撲面而來的香氣里,他看見近在咫尺的、屬於謝小姐的眼睛。

  他正將謝小姐……壓在身下。

  差一點,就整個人倒在她身上。

  裴渡渾身陡然一熱。

  「對不住,謝小姐,我――」

  他少有如此慌亂的時候,任由耳朵上的火胡亂地燒,腦海里一團亂麻,只能手腕用力,試圖把身體撐起來。

  然而卻失敗了。

  謝鏡辭抓著他的那隻手,到現在仍未鬆開。

  他猜不透她的用意,心亂如麻。

  臥房裡安靜得可怕。

  忽然裴渡聽見她的聲音,自他身下而來,微微弱弱,如同貓的呢喃:「……疼。」

  只一個字,就足以讓他的耳朵轟然炸開。

  耳邊充斥著謝小姐平緩的呼吸。

  抓在他手上的那隻手稍稍用力,又輕輕鬆開,軟綿綿搭在臂膀結實的肌肉上,力道的變動好似伸縮不定的小勾,把他一顆心臟也撩得懸在半空。

  謝鏡辭用極低極低的音量對他說:「傷口,很疼。」

  謝鏡辭在心底罵了句髒話。

  她在撒嬌,而且是對著裴渡。

  她死了。

  讓她剁碎自己吧。

  ――所以說怎麼會有這麼羞恥的台詞啊!裴渡會不會覺得她有病,不,他一定會覺得她有病吧!

  虛假的謝鏡辭楚楚可憐,腦袋裡真正的謝鏡辭已經開始憤怒地滾來滾去,折磨她這具已經不再乾淨的肉體。

  此時的裴渡已是大腦一片空白。

  那兩句話十足簡短,卻將他撩撥得慌亂不堪,在屏息之際,聽她繼續道:「你能……吹一吹嗎?」

  謝鏡辭:毀滅吧。

  謝鏡辭繼續散發無害的茶香:「你不要多想哦,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不舒服的話……你如果能吹一吹,也許就不會那麼疼了。」

  她一邊說,一邊揚起側臉。

  在右臉靠近下頜骨的位置,有團被靈力撞出的淤青。

  對話到此結束,謝鏡辭只想流眼淚。

  謝天謝地,終於演完了。

  綠茶撒嬌裝可憐的力量恐怖如斯,這絕對是她有史以來說過最艱難的台詞,每一句都尷尬至極,能要她老命。

  不幸中的萬幸,以裴渡的性格,百分百會毫不留情地選擇拒絕。

  接下來,就是等著他義正辭嚴,然後兩人快快樂樂互道晚安,一切皆大歡喜,她窩在被子裡高唱明天是個好日子,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謝鏡辭美滋滋地抬眼。

  出乎意料地,裴渡並沒有任何動作。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在這個姿勢下,他們兩個的距離……

  似乎有點格外近了。

  近到仿佛連裴渡身上清冷的溫度,都能透過薄薄一層空氣,悄無聲息落到她皮膚上。

  ……這個智商看上去時高時低的人,他不會當真了吧。

  不會吧不會吧。

  謝鏡辭前所未有地有點慌,試探性出聲:「如果不願意的話,那就算了。」

  不對,這樣說,反而像是欲擒故縱。

  於是她又補充一句:「我不會生氣或難過的。」

  ――梅開二度的欲擒故縱。

  這樣聽起來簡直就是在說,她肯定會又生氣又難過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

  未出口的話被吞回喉嚨里。

  在謝鏡辭正色解釋的同時,近在咫尺的少年喉結一動,纖長眼睫之下,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裴渡的臉真是很漂亮。

  他看上去一派清潤的君子之風,手指卻輕輕抬起,距離她越來越近。

  不是吧。

  謝鏡辭本以為自己會一把將他推開。

  但她只是呆呆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裴渡的指尖很涼,襯得她的皮膚滾滾發燙。

  他一定是觸到了那片淤青,在短暫的、不經意的接觸後,很快把手指移開,嗓音是輕微的喑啞:「……冒犯了。」

  因為太近,他說出的每個字都像電流,倏倏流過耳朵。

  謝鏡辭耳朵莫名有點熱。

  裴渡用食指將她下巴稍稍往上一勾。

  ――這臭小子居然勾她下巴!哇真是好得寸進尺!

  謝鏡辭刻意別開視線,沒去細看他的臉,因此不會發現,裴渡雖是動作主導者,臉卻比她更紅。

  他並非未曾設想過,以自己的指尖觸碰她。

  最開始應該是手,再親昵一些,便是謝小姐的面龐,倘若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的事情他不敢去細想,只覺是種玷污。每每念及,臉上都會兀自發燙,只能低下頭去,不叫他人察覺到。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以一條腿跪坐在床沿的姿勢,俯身與她咫尺相隔。

  令人臉紅心跳的動作。

  有那麼一瞬間,裴渡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謝小姐那時當著裴家人的面,聲稱對他一見鍾情。

  這自然是謊話,可對他而言,卻足以成為能叫人高興許久的蜜。只要是她說出的話,無論多麼匪夷所思,裴渡都願意聽從。

  只不過是……吹一口氣。

  他勾著她的下巴,動作笨拙又生澀,指腹上的繭子擦過柔嫩皮膚,好像稍微一用力,就會軟綿綿地塌陷下去。

  臥房裡的死寂仿佛永無盡頭。

  下頜骨靠近最為敏感的脖子,當那股清爽溫順的氣流順勢而下,如同風行水上,暈開團團盪開的水波。

  皮膚的每一處,都在無法遏制地戰慄發癢。

  謝鏡辭努力保持平穩的呼吸,左手下意識拽緊被褥。

  偏偏裴渡還在一本正經地問她:「謝小姐……還疼嗎?」

  謝鏡辭氣成河豚。

  謝鏡辭:我覺得你才是個典藏版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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