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裴渡是只屬於我的寶物。)


  鋪天蓋地的大霧裡,謝鏡辭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並非頭一回遭遇險境,因而很快便穩了心神,佯裝出無事發生的模樣,凝聚神識緩緩探出,落在身後的「孟小汀」身上。

  沒有呼吸,沒有腳步,也沒有體溫。

  謝鏡辭在心裡嘖了一聲。

  她已經足夠冷靜,儘量不去打草驚蛇,然而在剛察覺出不對勁的剎那,難免會出現一瞬間的怔忪。背後那人顯然察覺到了這份短暫的僵硬,突然發出一道低笑。

  這不是孟小汀的笑聲,甚至無法被稱作是人的聲音。

  像是石塊卡在喉嚨里,嗓子被磨損大半,古怪得聽不出男女老幼,在濃郁大霧中響起,頗有駭人詭譎之氣。

  「被你發現了?」

  那人笑了笑,語意漸趨猙獰:「不如我們來玩個游――噫啊!」

  

  它話沒說完,就在霎那間戛然而止,旋即響徹整片大霧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謝鏡辭人狠話不多,在它出聲的瞬間迅速轉身,抄起鬼哭刀直接呼在對方臉上,刀光暴漲,把「孟小汀」砸出去老高。

  滿臉茫然地飛到半空時,它耳邊傳來那女人的聲音:「有實體,不是幻覺……你是蠱靈?」

  蠱靈,即蠱中之靈。

  蠱師要想煉成一支蠱,通常是把蛇、蠍子、蜥蜴等諸多毒蟲一併放入器皿之中,任由它們互相殘殺、此次吞噬,最後活下來的那隻,便能成為「蠱」。

  與凡人界單純的毒蟲不同,修真界中的蠱師能賦予蠱毒強悍的靈力,靈力與毒蟲本身的意志相融,能誕生出具有一定自我意識的蠱靈,供蠱師操縱。

  它的確是蠱靈之一。

  ――可現在的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它好不容易營造出那麼詭異恐怖的氣氛,怎會有人非但不害怕,還二話不說就拔刀來打,把它一刀給拍飛了?!

  蠱靈懵了,聽見謝鏡辭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下意識後退一步。

  此地被四處設了迷心蠱,能蠱惑行人心智、令其變得膽小易怒。在一般情況下,被它纏上的人都會恐懼纏身,只想一個勁地逃跑,不可能生出任何反抗的念頭。

  但如今這個劇本它不對頭啊!

  「你想玩遊戲?好啊。」

  謝鏡辭看它拼命躲閃,覺得有些好笑,手中鬼哭刀一挽,於半空劃出一道黯淡紅光,將她白皙的臉頰映出濃稠血色,配合嘴角一抹弧度,駭人非常。

  她從小到大從不信奉逃亡,每每遇到危險,第一反應就是掄起刀去打。

  逃跑只會助長對手的殺氣,讓其更加肆無忌憚,要想從惡意中活下去,唯有比對手更惡更凶。

  沒有人能在被打得落花流水時繼續裝逼。

  蠱靈又往後退了一步。

  謝鏡辭咧嘴笑:「你逃我追,玩過沒?」

  孟小汀左右張望,只見到綿延不絕的大霧,以及一棵棵蔥蘢如蓋的參天大樹。

  身後隱約傳來詭異的笑,她咬牙繼續往前,不敢發出丁點兒聲音。

  自從大霧蔓延,她發現身邊所有人都不見了蹤影,一個由黑氣聚成的人形突然出現,聲稱要和她玩捉迷藏的遊戲,無論如何,絕不能被它抓到。

  蒼天可鑑,她從小到大最怕這種東西,加之修為不高,只能順著那人形的意思,轉身就跑。

  海邊空空蕩蕩,定然是待不得的,要想儘可能地藏匿行蹤,只能逃進不遠處的潮海山里,用樹木草叢作為掩蓋。

  一想到那裡曾發生過好幾起殺人事件,孟小汀心口又是一悶。

  尾隨在身後的聲音時隱時現,帶了笑,用耳語般的音量一遍遍說著:「在這兒嗎?要找到你。」

  這無疑是種痛苦的折磨。

  因為大霧,她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也看不見背後的那個影子,只能憑藉本能不停往前。

  這是蠱師對村民們的報復。

  他定是設了個遍布潮海山與海灘的局,就等著所有人在祭典當夜一起跳入其中,比起單純的屠戮,那人更想見到他們驚恐失措、絕望至死卻求死無門的模樣。

  孟小汀想到這裡,只覺一個頭兩個大――他們一行人明明與此事無關,卻被莫名其妙扯了進來,想必是那蠱師殺紅了眼,早就不分青紅皂白。

  撇開冠冕堂皇的復仇外殼,從骨子裡來看,他就是個純粹的罪犯。

  也不知道辭辭現在如何了。

  「你在哪兒?我們越來越近了哦――」

  形如鬼魅的聲音仍在繼續,她身為體修,很容易便隱匿了行蹤與聲音,加緊步伐往叢林深處走去。

  林中很久沒人來過,八方都是半人多高的野草,孟小汀屏了呼吸,在四合的寂靜里,忽然聽見草叢響動的窸窣聲音。

  她眸光微凜,正要調動靈力,卻聽見一道被極力壓低的男音,帶了點欣喜之意:「孟姑娘!」

  孟小汀定睛看去,居然見到顧明昭。

  他正縮成一團,靜悄悄躲在草叢堆里,與她對視時咧嘴一笑:「好巧,你也在被追啊?」

  「你也――」

  她小聲開口,出於警惕,沒散去周身匯聚的靈氣,抬眼望去,竟在他身側看見了另一個人。

  「這是韓姑娘,我在林中迷路,恰巧撞上了她。」

  即便是在如此緊迫的時刻,顧明昭眼裡還是帶了笑:「我對捉迷藏很有經驗的,你放心,藏在這兒,絕不可能被找到。」

  孟小汀轉而打量他身邊的韓姑娘。

  這位姑娘不知名字,獨獨給出了一個姓氏,被她一瞧,似是極為緊張,垂了眼睫低下頭去。

  她面貌精緻秀美,還是穿著厚厚大大的外袍,裡衣領口很高,仿佛想把脖子也一同罩住,不讓其他人細看。

  真奇怪,這有什麼好藏的?

  更重要的是,凌水村接二連三發生怪事,正是在這幾日之中――韓姑娘亦是在不久前來到這裡,做什麼事都孤身一人,不會被其他任何人目睹行蹤。

  她越想越覺得有貓膩,低低出聲:「韓姑娘為何會出現在潮海山?當時往生祭典舉行,我並未見到姑娘身影。」

  也就是說,她並未跟隨大部隊的腳步,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來到了山中。

  一個孑然一身的外來女人,深夜獨自前往蠱師老巢,這種事情無論怎麼想,都只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我在岸邊散心,見海岸生了大霧,便想一探究竟。」

  韓姑娘說著輕咳一聲,似乎身體不是太好,面頰愈發蒼白:「沒想到竟遇見此等變故,被一團黑氣纏上。」

  這段說辭完全找不出漏洞。

  顧明昭沒對她的身份猜測太多,一本正經道:「二位不要害怕,倘若那兩道黑影仍要徘徊於此、不肯離去,到時候我會衝出去吸引注意力。等那時候,還請二位儘快逃出潮海山。」

  他並非修士,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旦和那些東西撞上,定是死無葬身之地。

  孟小汀還想再說些什麼,猝不及防,聽見一道嘻嘻冷笑。

  比起她最初撞上的聲線,這道嗓音要顯得更為兇狠癲狂,像是貼著她耳膜擦過,帶了十足得意,如同終於狩獵到了覬覦已久的獵物。

  孟小汀脊背一涼。

  在濃郁無邊的大霧裡,喑啞聲線低低響起,噙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獰笑:「找到你們了――」

  找到個頭!她拼了!

  東海靈氣微薄,他們一行修士皆被削減了實力,其中孟小汀修為最弱,置身於此等境地,也是最沒底的那一個。

  但她好歹是個體修,總不能把一切全丟給凡人去扛――學宮裡曾經教過,修道不止為己,更要為天下蒼生,她沒什麼理想和抱負,天下蒼生太遠,但眼前那一兩個,總得竭盡所能護著。

  孟小汀凝神聚氣,咬牙轉身,掄起拳頭直接往上揮。

  然而預想中的突襲並未出現,人影黑影還沒來得及靠近她,就被一顆石子狠狠砸中了腦袋。

  「故弄玄虛有意思嗎?」

  顧明昭渾身發抖,一邊說,一邊悄悄給她使眼色:「不如和我堂堂正正打上一架――G你幹嘛!別打臉!」

  黑影比他們想像中更加兇殘,不由分說向前猛撲,一舉將顧明昭擊出老遠。

  他今日著了件風度翩翩的青衫,前來祭典之前,還很有自信地對鏡照了半天,此刻口中鮮血一涌,前襟儘是鮮紅,咳完了血,又繼續道:「就這點力氣?比不上我曾經一成的水平,還得再練練。」

  韓姑娘怔在原地,沒走。

  孟小汀同樣沒轉身。

  藏在幕後的蠱師很可能到了元嬰修為,而她不過金丹中期,還是個插科打諢混上來的金丹中期,如今被削了實力,就更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蠱毒相當於武器,不受蠱師自身靈力多少的影響,因此即便位於東海,力量也不會被削弱。

  她下意識皺眉,手中靈力再度凝結。

  雖然很可能打不過,而且還很可能引來第二隻――

  打不過就打不過吧。

  拳風凜冽,劃破層層濃稠霧氣,徑直衝向不遠處的模糊人形。

  體修不像其他修士那樣花里胡哨,往往只講究最為純粹的力道,她身體裡靈力不多,此刻全部匯在拳頭上,帶出一道道勢如破竹的勁風。

  在黑影再度襲往顧明昭的前一剎,拳風如刀,一舉刺入它胸腔――

  悶然如雷的轟鳴響徹八方,竟是力道在它體內層層爆開,如同泛了淺淺金光的颶風,將黑氣轟然絞殺!

  顧明昭倒吸一口冷氣。

  「你還能動嗎?」

  方才那一擊用去了絕大多數力氣,孟小汀努力支撐身子:「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動靜太大,倘若另一隻循著聲音跟上來,我們就完蛋――」

  她話音未落,眸色迅速一沉。

  在身後雪白的大霧裡,再度響起陰冷}人的笑:「找到你們。」

  感受到瞬間靠近的殺氣,孟小汀驟然轉身,與此同時,穿過半透明人形黑影,瞥見一道凜然如冰的寒光。

  那是一束劍光。

  身形如竹的少年站在叢林深處,被劍氣照亮稜角分明的面龐,因凝了神色,周身仿佛籠罩著不散的寒冰,冷然如謫仙。

  她喜道:「裴渡!」

  裴渡不愧為學宮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即便修為受了折損,劍氣也同樣凜冽決然。只聽得一聲痛極的哀嚎,那人形黑氣便頹然倒地,再起不能。

  「裴公子。」

  顧明昭坐在地上,滿臉是血地伸出大拇指,朝他扯出一個笑:「帥。」

  「諸位可有大礙?」

  裴渡從儲物袋拿出一粒丹丸,送到顧明昭嘴邊,眉間微擰,顯出少有的焦急之色:「你們可曾見到謝小姐?」

  「未曾。」

  孟小汀搖頭,末了揚起下巴,胸有成竹:「不過以她的實力,絕對不會遭遇不測,說不定還能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傢伙追著打。」

  「追著打?」

  顧明昭沒忍住笑:「不是吧?謝小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

  他話音方落,便又聽見林中的一聲驚呼:「救命!別追我,別追我了!我只是聽命行事――疼!」

  顧明昭一怔:「這是哪個村民在被邪物追逐吧?這可了得,那麼多村民,肯定都遭了殃。」

  裴渡頷首:「我去看看。」

  潮海山林木繁茂,乍一看去,仿佛是大霧之中涌動不休的海浪。此時入了夜,四下沒有光源,他用湛淵扒開跟前的枝葉,很快望見不遠處狂奔著的人影。

  不止他,孟小汀等人也看見了。

  可為什麼那個竭力喊著「救命」、正在狼狽逃竄的……不是什麼可憐巴巴的無辜村民,而是一道被嚇到模糊的人形黑影?

  孟小汀:「嘎?」

  她滿心茫然尚未散去,就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望見另一個人。

  一個她無比熟悉、正耀武揚威般扛著大刀,在後面狂追不止的人。

  顧明昭:「……」

  顧明昭:「那個,不會是謝小姐吧?」

  謝小姐不是個舉止優雅得體的世家子嗎?!這掄著刀的砍王是誰?!

  謝鏡辭同樣見到他們,挑眉露出一個笑。她玩得有些累,刀風一掃,很快把精疲力竭的蠱靈擊落在地:「你們沒事吧?」

  蠱靈罵罵咧咧,齜牙咧嘴。

  「謝小姐。」

  裴渡松下一口氣,收劍入鞘:「你可有受傷?」

  顧明昭神色複雜地看他一眼。

  這個問題,問那位黑影可能比較合適。

  「沒有,你們呢?」

  謝鏡辭踮腳將他端詳一番,確定沒有傷痕,才滿意地站正:「我已經了解到如今的大致情況――蠱師在潮海山設下了蠱心陣法,有迷惑心智、催生恐懼之效。除了我們,其他村民也被困在其中,必須儘快將陣法破壞,否則他們就完了。」

  孟小汀好奇:「為什麼大家會突然之間全部消失,如今又在潮海山里匯合?」

  「他除開陣法和蠱毒,還動用了幻術,製造出眾多分裂的小空間,讓我們難以同彼此相遇。但村民人數眾多,憑他一人之力,很難維持如此龐大的術法,漸漸消退在所難免。」

  「不對不對,」顧明昭忍著渾身劇痛,嘶了口冷氣,「你為何會知道得如此詳細?你真是謝小姐?」

  謝鏡辭伸手一指地上的蠱靈:「它告訴我的。」

  無形的淚,從眼眶裡飆了出來。

  蠱靈罵得更大聲。

  這女人她不正常,拿著把刀不打也不殺,只是一個勁跟在它身後,慢條斯理地詢問山中情況,聲稱只要如實交代,就能放它一條生路。

  它由毒蠍所化,是所有蠱毒中自我意識最強的一個,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於是知無不言,毫不猶豫賣了自家主人。

  後來它被榨得一乾二淨,什麼消息都講不出來,面目猙獰地沖她喊:「我全說了,真全說了!你就放過我吧!你之前答應過的!」

  結果那女人答:「我答應過嗎?你之前偽裝成孟小汀騙了我,這次換我騙回來,禮尚往來,咱們扯平了――不過分吧?」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正道修士,真是好單純不做作。

  蠱靈幾乎要被氣到鬱卒。

  顧明昭隱隱對它生出了一點同情。

  「陣眼就在山中,我和裴渡前去破解便是。」

  那蠱靈畢竟是陰險嗜血之物,謝鏡辭對它的破口大罵不做理會,倏而聽見一聲慘叫,原來是裴渡一劍刺穿了它的胸膛。

  她抿唇笑笑,繼續道:「如今幻術漸破,村民們會逐漸現身,他們深陷危機,又毫無自保能力,還望諸位前去相助,把傷亡拉到最小。」

  「放心交給我們吧!」

  孟小汀從儲物袋拿出一顆補靈丸,恢復了鬥志昂揚:「你們也務必小心。」

  顧明昭顫顫巍巍站起身來,多虧裴渡給的那粒丹藥,疼痛被止去了大半。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晃眼一望,見到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正站在靜謐角落裡的少女。

  她與顧明昭四目相對,下意識攏了攏衣襟,低下腦袋。

  「韓姑娘,別怕。」

  他說話時傷口一扯,疼得齜牙咧嘴,許是覺得不好意思,耳朵泛起薄紅,努力把五官擺正:「你跟在我們身後便是。我雖然沒什麼能耐,但絕不會讓你在我之前受傷。」

  少女靜默須臾,終是攏緊外袍,安靜點頭。

  「陣眼位於山頂,在東南西北四處陡崖,都設有加固的陣法。只要將它們一一損毀,就能破壞蠱心陣。」

  謝鏡辭行事毫不拖泥帶水,手中長刀一晃:「步行太慢,我打算御刀前往,到時候定有眾多蠱靈前來追殺,就靠你啦。」

  她說著默念御刀術,跳上鬼哭,朝裴渡勾勾手指:「你可要抓緊,別掉下去了。」

  裴渡抱著湛淵,乖乖點頭。

  謝小姐在學宮時,御刀術從來都名列前茅,在其他人都還不甚熟練之際,她就已經能在群山之中肆意穿行。他偷偷看過幾次,無一不是又快又險,叫裴渡心驚膽戰,唯恐她一個不留神出了事。

  與他的循規蹈矩、乏味不堪相比,謝小姐總能過得與眾不同。

  踏上鬼哭刀時,因為離得近,很容易就能聞到她身上暖融融的清香。裴渡脊背僵著,不敢抱也不敢靠,直挺挺站在謝鏡辭身後。

  鬼哭騰起的剎那,速度快得前所未有。

  凌厲長刀刺破夜色,霧氣虛虛渺渺地散開。他感受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冷氣,如同置身於風暴眼中心,當鬼哭一往無前地上行,耳邊傳來謝鏡辭清脆的笑。

  「抓穩。」

  長刀如疾電。

  陡然的加速讓他不由自主地身體前傾,一顆心隨之高高提起,謝小姐的身體纖細柔和,裴渡不敢用力,遲疑片刻,用左手按上她肩頭。

  「只是這裡嗎?」

  謝鏡辭忽然回過頭,在漆黑夜色里,滿天星辰盡數墜落她眼中。

  明艷,張揚,熠熠生輝。

  她勾了唇,眼尾一挑,仿佛溢出清淺瑩亮的月色,嗓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我的腰應該挺軟哦,裴渡。」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暫停。

  然後瘋狂爆開。

  一隻蠱靈尾隨而來,長刀並未停下,勢如閃電繼續往前。

  裴渡按耐住心下劇烈顫抖,左手覆上她腰間。

  他的左手像是完全僵住。

  少年滿面皆是紅,劍氣則帶著殺意扶搖直上,將蠱靈瞬間斬殺。

  「會不會太快?」

  謝鏡辭仍在笑:「你若是覺得害怕,大可告訴我。」

  「不用……謝小姐。」

  裴渡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的嗓音在顫。

  他真是沒救了,僅僅因為撫摸謝小姐的腰,就變成這麼沒出息的模樣。今後若是――

  這個念頭像火,將他燙得一驚。

  蠱靈自四面八方而來,匯成一片漆黑長河。謝鏡辭的長刀帶了摧枯拉朽之勢,刀光重重疊疊,恍如層層盪開的水波,所過之處邪祟無處遁形,哀嚎陣陣。

  風聲越來越大。

  連裴渡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嘴角在很早之前便高高揚起,當少年在漫天星光下仰頭,亮芒盡數墜入眼中,清光迴蕩不休。

  他從未感到如此肆意,仿佛成為了來去自如的疾風,裹挾著橫掃八方的張揚。

  這是謝小姐的世界。

  當他在黑暗裡苟且偷生的那些年,她一直是這般快意瀟灑,想說便說,想做就做,光芒萬丈。

  他們之間隔了那麼遠那麼遠的距離,裴渡向來只能遠遠看著她,無聲抬起視線,像在注視一場精彩絕倫、卻也觸不可及的夢。

  因而此時此刻,就像在做夢。

  他不知怎地闖入了謝小姐的世界,變成其中之一。耳畔是她清凌凌的笑,刀光劍影交疊不休。

  那是屬於謝小姐的刀,以及屬於他的劍。

  靈力四盪,當山頂明滅不定的陣眼被一舉擊潰,漫天大霧頃刻消退。

  蠱師早已不見蹤跡,不知逃去哪裡。謝鏡辭仿佛仍未盡興,笑吟吟地開口:「裴渡,想不想兜風?」

  他想不明白這個詞語的意思,茫然接道:「兜風?」

  「兜風啊,就是――」

  她說到一半便停下,不留給裴渡任何緩衝的餘地,兀地聚力,長刀發出一聲嗡鳴。

  在謝鏡辭壞心眼的笑里,裴渡猝不及防,雙手抱上她的腰。

  柔軟得過了頭,像流水一樣往裡收攏。

  過快的速度讓他來不及思考,只能感到指尖輕顫。

  這是他喜歡的姑娘。

  她那樣耀眼,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連黯淡不已、乏味無趣的他,仿佛也能沾染上一些瑩輝。

  裴渡有那麼那麼喜歡她。

  因而也往往會感到遲疑,想著自己究竟能否配得上她。

  穿過鬱鬱蔥蔥的潮海山,便是一望無際的海。

  隨著霧氣消散,星空與月亮一點點撥開雲霧露出來。海水倒映著天幕,星光四溢,零零散散點綴其中,月色則是朦朦朧朧,蒙在水面之上,如同薄紗。

  等看不見沙灘,四周只剩下大海時,謝鏡辭的速度漸漸慢下來。

  耳邊是無窮無盡的潮聲,靜謐又喧譁。

  「等會兒回去,直接找顧明昭。」

  她長長舒了口氣:「之前與他們道別時,孟小汀對我傳音說了些東西。」

  當時孟小汀倉皇逃竄,遇見顧明昭與韓姑娘。按理來說,每人身後跟著一隻蠱靈,一共便有三隻,而顧明昭開口,卻用了「倘若那兩道黑影繼續徘徊」的說法。

  若說他早就解決了跟在自己身後的蠱靈,以那人弱不禁風的模樣,定不可能。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身後並無蠱靈。

  可為何只有他例外。

  倘若顧明昭就是蠱師,當時大陣封山,無異於他的主場,一旦啟動蠱心陣法,輕而易舉便能逃脫。

  謝鏡辭故意避而不談,是想等陣法破開,以免打草驚蛇。

  但看他當時頭破血流的樣子……真正的蠱師明明只要藏在暗處就好,那樣拼命,似乎並沒有什麼意義。

  更何況,蠱蟲理應不會傷害主人。

  她說罷一頓,只覺想得腦袋發疼,於是忽然轉了話題,背對著裴渡輕聲笑笑:「我的御刀術還不錯吧?」

  裴渡:「……嗯。」

  「我練了好久好久,倘若不能好好表現一下,那也太丟臉了。」

  謝鏡辭仰頭,看一眼天邊高高懸著的月亮:「小時候不懂事,總想得到旁人沒有的寶貝,其中最大的心愿,就是飛到天上抓住月亮。只可惜無論怎樣練習,都夠不著月亮的邊。」

  直到後來經歷了越來越多的小世界,她才終於明白,原來月亮並非是個掛在天邊的小小圓盤,要想把它握在手中,只能成為一個無法實現的妄想。

  「不過如今想想,天邊那個太遠,壓根不可能碰到,要想抓住月亮,還有其它辦法。」

  她說到這裡轉過身來,眼角眉梢儘是笑意:「你知道是什麼嗎?」

  裴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引動靈力,勾起一汪映了明月的海水。

  然而月亮終究只是倒影,海水一旦離開海面,來到他手中時,月亮便理所當然消失不見。

  他失落的樣子看起來好呆。

  謝鏡辭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不是這個,還有另一種法子――你想知道嗎?」

  她立在鬼哭刀上,朝他勾勾手指:「過來,摘月亮的辦法,我悄悄告訴你。」

  於是裴渡順勢低頭。

  清清冷冷的月色悠悠落下,無聲無息。

  星漢燦爛,他看見謝小姐眼中倒映的星光,以及一輪圓圓明月。

  原來在她眼中,也藏著月亮。

  天與海渾然一體,夜色空濛,謝鏡辭仰頭,踮起腳尖。

  一個吻落在他眉下,謝小姐的嗓音里噙了淺笑,如蠱如毒:「在這兒呢。」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裴渡再度聽見她的聲音。

  「其實在你之後,我就不那麼想要摘取月亮了。」

  謝鏡辭看著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唇瓣向下,落在上挑的眼尾:「月亮人人都能見到,你卻不一樣。」

  海浪一波接著一波,聲聲撩動心弦。

  裴渡屏住呼吸,看見她眯眼笑笑,薄唇仿佛染了水色,眼底則是悠揚星光。

  「裴渡是只屬於我的寶物。」

  夜色如潮,在極致的幽寂里,他傾慕了許久的姑娘說:「我也是只屬於裴渡的――我是你的寶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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