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事實證明她還能反攻!)


  窗外有熹微天光溢進來,凝成團團簇簇的流影,徜徉拂過少年纖長的眼睫。

  那是鴉羽一般的黑,被光團晃得倏然一顫。

  裴渡努力保持呼吸平穩,靜候謝鏡辭的回答。

  乍一看去,他如今處在極端的被動姿態。

  謝小姐俯了身,虛虛壓在他之上,兩人隔著短短一段距離,似乎能感受到對方體溫。她一隻手撐在床頭,另一隻手按在床鋪里,與他的側頸離得很近,當裴渡屏住呼吸,能聽見被褥被攥住的輕微O響。

  被子間的摩挲,是種十足曖昧的響聲。

  他強忍赧然,目光靜靜往下,見到自己凌亂不堪的前襟。

  因為渾身陡然升高的溫度,連脖子往下的位置也成了淡淡粉色,衣襟褶皺連綿,反倒生出幾分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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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景象讓他面頰發熱,方才由自己口中說出的那句話亦然。

  他打小內斂,從來不是討人喜歡的性格,更不會講那些司空見慣的恭維話,唯獨面對謝小姐,一切都變得與眾不同。

  他想讓她感到開心。

  用她的話來說,從很久以前起,裴渡便想取悅於她。

  在此之前,他不知曉謝小姐的心中所念,行事皆是小心翼翼,不敢驚擾她分毫,此刻念及琅琊秘境裡見到的景象……

  裴渡想,親近這種事,總不能讓女孩子來主動。

  他不知道男女相處時的慣例,只能憑藉本能地靠近,對謝小姐講出羞於啟齒的心裡話,擔心若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會讓她厭倦或失望。

  又或者……她會不會覺得這樣的舉動過於孟浪?

  一切都是未知數。

  謝小姐伏在他身上,臉很紅,雙目有一瞬間的失焦。

  「你。」

  謝鏡辭遲疑開口:「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全怪眼底的畫面太有衝擊力,她又被裴渡那句話撩得發懵,腦子裡全是漿糊,想不出有用的措辭。

  裴渡穩住呼吸,黑眸與她堪堪對視。他尚未收整好思緒,便見近在咫尺的姑娘紅唇一抿,倏地低下腦袋,埋進他半遮半掩的衣衫間。

  他的心忽地往上提。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已經叫裴渡心慌意亂,偏偏謝鏡辭又在他胸前蹭了蹭,開口出聲之際,吐出的熱氣繾綣在心口:「……這也太犯規了。」

  犯規的明明是謝小姐,那熱氣簡直能把他的心臟化開。

  裴渡僵著身子一動不動,謝鏡辭像倉鼠一樣蹭了半晌,等臉上的熱潮終於消散一些,才再度抬頭,露出晶亮的、如柳葉一樣的眼睛。

  她空出一隻手,戳戳裴渡側臉:「誰教你這樣說的?」

  謝鏡辭可沒忘記,孟小汀不知什麼時候塞給了他一大堆話本子。雖然她沒親眼見到那些書冊,但以孟小汀的性格,絕不會是什么正經故事。

  和親吻相比,戳臉是不一樣的親昵,如同被貓咪尾巴輕輕一掃,暗暗撩人。

  裴渡不習慣這個動作,呼吸亂了亂:「沒有人教我。」

  他說罷微頓,稍稍加重語氣,似是有些委屈:「那些話是真的,謝小姐。」

  許是想起自己不久前的那番言語,少年喉結一動,面上更熱。

  雖然偶爾能反撲一把,但歸根結底,在感情一事上,裴渡要比她更為生澀。

  謝鏡辭沒談過戀愛,可好歹看過許許多多話本子,後來在各個小世界裡穿梭,又經歷了千奇百怪的磨礪與薰陶,在理論方面比他強上不少。

  至於裴渡,剝開外在的殼,內里還是只蜷成一團的蝦。

  她意識到這一點,心中緊張消散大半,忍笑眨眨眼睛,倏地抬了手,捏住他耳垂。

  「那這樣呢?」

  少年人的耳垂本是瑩白如玉,如今卻泛著濃郁深紅,像是血液一股腦匯聚,摸起來軟綿綿的,發著熱。

  他瞳孔驟縮。

  謝鏡辭心裡笑個不停,面上仍是好奇的模樣:「像這樣做,也是你自己琢磨的嗎?」

  裴渡並未立即回應。

  說來慚愧,這是他悄悄收集到的法子。

  他知道自己性子有些悶,可能不會討謝小姐喜歡,某日路過書攤,買下一堆食譜後,無意中見到老闆正在閱讀一冊話本。

  老闆很是熱情,眯著眼睛笑:「客官,這是我們店最為搶手的本子,愛情故事感天動地,人人看了都說好。你要不要買一本回家,送給喜歡的姑娘?」

  謝小姐理應是不愛看這種東西的。

  裴渡本想拒絕,忽然又聽老闆壓低了聲音:「或者啊,小公子也能自個兒買來看。有不少郎君都購置過一冊,這本子裡的男主角兒啊――技巧多得很。」

  很可恥地,他停了腳步。

  而且不但買了一冊話本,連它的前傳也一併落進儲物袋中。

  裴渡本以為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乍一轉身,居然在不遠處見到孟小汀。

  孟小汀的表情似笑非笑,在與他對視的剎那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對、對不起,裴公子,我本來想給你打招呼,但見你一直在同老闆講話,就先行在這邊候著。」

  她一定看到了少年劍修手裡愛情故事感天動地的話本子,輕咳一下。

  裴渡當時的臉燙到快要爆炸,又聽孟小汀憋笑道:「裴公子,其實這冊不算什麼,我儲物袋裡有許多更有用的『技巧』,你要不要看看?」

  裴渡:……

  再度很可恥地,他點了點頭,不忘低聲補充:「……還請不要告訴謝小姐。」

  「哦。」

  孟小汀笑得更歡:「所以說,裴公子是為了辭辭。」

  裴渡這才後知後覺,孟小汀從沒問過他買下話本的原因,他卻一時心慌,自行把謝小姐供了出來。

  心裡的小人呆立半晌,以頭搶地,自覺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總而言之,雖然過程不堪回首,但他總算從孟小汀手中得來了不少話本子。

  裴渡做事認真,秉持著學習前輩經驗的念頭,一邊看,一邊在書桌奮筆疾書。話本里的故事雖然經不起推敲,但許多情節都是他聞所未聞,看罷不由呆呆地想:原來男女之間的相處竟還能如此這般?

  平心而論,裴渡在看話本子的時候,心中並未生出什麼旖旎的念頭。

  可當書頁合上,他看著筆下滿滿當當的字跡,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學習。

  也就是說……這些法子,很可能會被用在他和謝小姐身上。

  於是不可言說的緊張感成倍遞增,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奇怪的夢,醒來面紅耳赤。

  至於此時此刻,捏住謝小姐耳朵,便是其中提到過的辦法。

  聽說這樣能讓她覺得開心,裴渡手法笨拙,但總歸還是輕輕撫了上去。

  但他總不能告訴謝小姐,自己看過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本子,要是她知道,定會狠狠笑話一通。

  耳朵被她撫摸的地方生生發癢,裴渡澀聲:「嗯。」

  那夜他在謝府醉酒,醒來後記憶一片迷糊,必然已經不記得自己說漏了嘴,把孟小汀的話本全盤托出。

  「真的?」

  謝鏡辭笑了笑:「那――像這樣呢?」

  她話音未落,便已俯身向下。

  唇瓣輕輕落在幾欲滴血的耳垂,有魚一樣的濕濡觸感從唇間探出,用力一壓。

  熱流暗涌,有如過電,裴渡已快被折磨得發瘋,左手手臂倉促遮住眼睛:「謝小姐……!」

  謝鏡辭卻並未做出回應,繼續向上。

  她的攻勢細密又溫柔,將他輕而易舉撩撥得方寸大亂,散落的記憶回籠,裴渡心下一動。

  這個動作,他曾對謝小姐做過。

  那時他喝了酒神智不清,在謝府桃林里――

  思緒尚未聚攏,裴渡兀地咬牙。

  一股熱氣從耳邊直衝沖湧上識海,轟地炸開。

  謝鏡辭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當初在桃林里有多被動,這會兒的謝鏡辭就有多得瑟,眼看他喉結重重一顫,呼吸加重。

  她好罪惡但也好快樂,事實證明她還能反攻!

  裴渡總算意識到,這是個別有用心的小小報復。

  那道氣息炸得他發懵,心口像有無數螞蟻在動,深吸一口氣,終是繳械投降:「不是。」

  謝鏡辭的嗓音噙了笑:「什麼?」

  「是……談情的話本。」

  他有些難受,卻又對她的觸碰甘之如飴,尾音輕輕顫:「我看過一些,記了下來。」

  她頓了一下:「哪兒來的話本子?」

  「書鋪。」

  他倒是仗義,沒把孟小汀供出來。

  謝鏡辭這才抬起頭,從他耳畔離開。

  裴渡相貌清雅矜貴,此時卻被濃郁的緋色掩蓋,連瞳孔都蒙著層水霧,晦暗不明,看不清晰。房間靜謐,只能聽見他被壓抑的呼吸。

  她做了壞事,不好意思直面他的視線,口中卻忍不住繼續道:「有沒有學到別的什麼?」

  裴渡看出她故意打趣的壞心思,這回是無論如何都不願開口了。

  謝鏡辭若在平日裡這般撩撥,或許進行到這裡,她已經不再是欺身在上的那一個。

  然而裴渡傷病在身,仍未恢復氣力,連伸手都難,更別說將她牢牢壓制,反客為主。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眼底更渾更暗,即便周身劇痛,也還是滋生出逾矩的念頭,忽然聽見謝小姐又道:「裴渡,話本子裡有沒有教你像這樣?」

  於是暗色消退,裴渡怔然抬眸。

  她不由分說地靠近,薄唇在喉結稍稍一碰,旋即越發向下。

  拂過頸窩與精緻的鎖骨,謝鏡辭來到纏繞著傷口的繃帶。

  她的親吻好似蜻蜓點水,不敢用太多力氣,自胸口一點點往下,隔著繃帶,掠過他的傷疤。

  輕柔得像是一道風,幾乎無法察覺,只留下淡淡的癢。

  他從未被人這樣珍惜,下意識覺得喉間一哽,低聲告訴她:「謝小姐……那裡很髒。」

  有些繃帶上凝固著猩紅的血,散發出鐵鏽與藥的苦味,繚繞在她鼻尖。

  謝鏡辭沒出聲。

  紅唇向下,本就凌散的衣襟便也隨之一點點敞開,讓他想起被剝開的果實。

  裴渡被這個念頭灼得識海發燙。

  裡衣向兩側滑落,逐一露出少年劍修的脖頸、肩頭、以及精壯修長的上臂。

  她最終吻上小腹,大概停在肚臍上方的位置,在繃帶上輕輕一啄。

  「對不起啊。」

  謝鏡辭抬頭,捏一捏他側臉,力道仍是很輕:「之前用手按在這邊,你一定很難受。我有沒有弄疼你?」

  她在為之前的任務道歉。

  無論是任務中,還是後來的親吻耳朵,她始終小心翼翼同裴渡的身體隔開距離,儘量不去觸碰傷口。

  被捏過的臉殘留著溫熱觸感,裴渡少有地體會到,自己似乎……在被某個人寵著。

  那個人還是他追逐了許久的謝小姐。

  「藺缺前輩的藥很有用,過不了多久,你應該就能下床了。等到時候,我們就去找裴風南討個說法,恢復你的名聲。」

  她眼角眉梢儘是笑意,又揉了揉裴渡臉頰:「我們家渡渡是整個修真界最有天分的劍修,誰都不能說你壞話。」

  我們家渡渡。

  心口靜悄悄地化開,他微微側過頭,唇角溢出一抹笑。

  謝小姐定是察覺了這絲弧度,笑意更深,身子向前靠上一些:「不對,我記得你自己選過稱呼,是什麼來著――『渡渡哥哥』?」

  明明是「裴渡哥哥」,被她這樣一改,平添許多莫名的曖昧。

  心裡的糖漿徐徐往外涌,裴渡唇邊的弧度止不住,本欲開口,忽然渾身一頓。

  謝鏡辭亦是愣住。

  陽光讓一切都無法掩藏。

  在陡然降臨的死寂里,謝鏡辭無聲低頭,感受到身後熾熱的燙。

  積累在識海中的許多知識一股腦往上涌,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方才的一番動作,的確太過越界了。

  裴渡:……

  裴渡羞愧欲死,努力把床單往上拉,音量低不可聞:「謝小姐……對不起。」

  他之前只覺渾身上下都是熱,腦袋裡一片空白,後來又被謝小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緊張得絲毫不敢分心,哪會顧得上太多。

  若是夜裡做夢也就罷了,可它怎能出現在這種時候,被謝小姐知道他如此孟浪,他哪裡還有臉面再去見她。

  他完了。

  「那個,」謝鏡辭雖然接受過豐富的知識科普,卻也是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不敢再胡亂動彈,心裡一急,匆匆問了句,「需要我幫忙嗎?」

  裴渡氣息更亂:「不用。」

  「那,」謝鏡辭小心翼翼,「我出去?」

  他這才用力點頭,唇色慘白。

  「其實沒關係,你不用太害羞。」

  裴渡臉上的紅如同整個爆開,她不願讓他太過難堪,一邊替他整理好前襟,一邊在情急之下正色安慰:「反正以後總會見到,今日就當――」

  謝鏡辭:……

  救命啊她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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