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度甜


  衛染滾在床上,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那隻樂呵呵的毛絨大熊里。

  她覺得今天自己的種種表現真是莫名其妙,比如,沈硯剛才明明都說過了不會再逼問她,她為什麼會在一時衝動之間,對他說出那些話?

  已經有好多年,她沒有再對人說起過這些,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意多想,可就在剛剛,那股奇怪的勇氣和傾訴的**,驀然攫住了她,她竟然是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真是奇怪。

  而最讓她心煩意亂又害怕直面的是,誰知道沈硯是不是真的在乎呢。

  他先前會好奇大概只是覺得好玩吧。後來發現沒那麼好玩就不再追問了。事實上,她能說出來的,的確沒有任何好玩的事情。

  她發了一會兒呆,最後嘆氣,如果是這樣,沈硯聽過了也就會算了,那也沒什麼不好的。

  還是就和她根本沒說過一樣。

  她還不如為更現實的事情煩惱——她終於想起來,沈硯沒有把錢包還給她。

  他就這麼堂而皇之拿著她的錢包回自己房間去了,興許他是忘了……不過他先前記得的時候,顯然也沒有任何要還給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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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以後會不會還她……?

  衛染已經漸漸開始清醒,其實就算沈硯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甚至真的放下架子向她道了一次歉,也不代表他以後就不會繼續作弄她了啊。

  於是她想到自己被綁架的零用錢和前途未卜的命運,不由像小動物一樣嗚咽著,在柔軟的熊肚子上蹭了蹭。

  「條件反射?」沈硯斜躺在床上,舉著手機,微擰了下眉,「就只是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陸行川不帶溫度的聲音:「什麼『就只是這樣』,你對這四個字是有什麼誤解?」

  「……巴甫洛夫的狗?」沈硯雖然沒把生物學好,多少還是有點印象。

  陸行川默了片刻,四平八穩地道:「沒有鄙視你的意思,不過我沒想到你會知道這個。」

  沈硯:「……」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陸行川說話的方式,這麼多年下來不習慣也只能習慣了。

  陸行川平靜地繼續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人人都是巴甫洛夫的狗。你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

  沈硯:「……」

  真好,一點都不像在罵人。

  誰讓這是他親表弟呢。

  誰讓他有求於人呢。

  於是沈硯把某句教壞小孩子的髒話嚼了嚼又咽了回去,很有風度地一笑:「……我當然不會有這麼天才的想法,或許你可以指教我一下?」

  「那條狗一聽見鈴聲就會流口水,因為在它過去的經歷里,鈴聲一響就會有人給它餵食,導致它把鈴聲和食物聯繫在了一起。」陸行川頓了一下,「就像是你一看見舅舅,就會臉色難看、渾身難受,因為過去的經歷讓你把舅舅和舅媽的死聯繫在了一起——」

  「陸行川。」

  沈硯打斷了他,他並沒有發火,語調在平淡中卻透出到此為止的警告意味。

  一陣沉默後,陸行川在電話那頭道:「抱歉表哥。」

  沈硯聽不出他有什麼真正抱歉的意思,不過他也早就過了會和陸行川這種人計較的階段,只是明確乾脆地告訴他:「我今天不是要和你說這些,換個例子。」

  「好。」陸行川同樣很乾脆地答應,不慌不忙說了下去,「上世紀早期有人做過一項實驗,他們找來一個九個月大的嬰兒,把一隻無害的小白鼠放在他身邊,一開始他並不害怕。後來嬰兒每次撫摸小白鼠的時候,實驗者就用巨大的響聲把他嚇哭。這樣幾次之後,哪怕沒有響聲,那個孩子只要一看見小白鼠就會被嚇哭。」

  沈硯皺眉:「九個月大的嬰兒?拿來做實驗?」

  果然他這個變態表弟,能舉出來的例子都是變態的。

  「這不是重點。」陸行川道,「重點是隨後那個孩子不僅僅害怕小白鼠,他的恐懼開始擴展到其他毛茸茸的東西上,比如小兔子、毛絨大衣、聖誕老人的面具……你明白了吧?」

  沈硯微微變色,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陸行川繼續:「這種現象叫做條件反射的泛化,就像你剛才和我說的那個人,因為害怕火,而泛化到恐懼各種與火相關的東西,比如煙味、打火機……就算她從理智上知道自己的害怕是沒有道理的,但這已經是印刻在她骨髓里的生理反應,她根本控制不了。」

  沈硯盯著對面牆上的空白,考慮了片刻,然後問:「那這種恐懼,怎麼能治好?」

  陸行川:「常見的有藥物療法、認知重建療法、系統脫敏療法等等,不過我說真的,活在這世上的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心理問題,不是所有的都能治好,也不是都有必要治好。」

  沈硯不由哼了一聲:「難道逃避問題會更好?」

  陸行川坦然道:「誰不在逃避。你也在逃避,有資格說別人麼?」

  沈硯:「……」

  「再給你一點忠告,表哥。如果你實在執著於要去解決別人的問題,至少要先搞清楚問題的根源在哪兒。」

  沈硯薄唇翕動,然而他無法否認,他的確還不知道問題的根源所在。

  一個人經歷過什麼,會怕火怕到那種地步?

  「這道題選C?不可能吧,怎麼能選C?」

  「三短一長選最長,當然選C了。」

  「……我說正經的,到底選什麼。」

  衛染在竊竊私語聲中走回自己的座位,還沒坐下隱隱就覺得哪裡不太對,然後她很快就發現了——

  桌子上的那道紅線不見了。

  她愣了愣然後想起來,前兩天考試的時候,這個教室也做過考場,桌椅都被移動過了,想來是搬回來的時候搬亂了。她向四周看了看,尋找自己原來的桌子,一時沒有發現。

  她憂心忡忡地垂下頭,等沈硯來了,不會為這個不高興吧?

  正在這時,她的視野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紅線——就畫在旁邊沈硯的那張桌子上。

  原來是他們兩個的桌子被搬反了。

  衛染鬆一口氣,準備把桌子搬回來,有人淡淡在她身後問:「你在做什麼?」

  衛染一驚回頭,沈硯耐人尋味的黑眸正掃在她臉上。

  「我……」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以往被沈硯視為「過線」的位置上,連忙讓開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正要把桌子換回來……」

  沈硯卻像是沒有聽她說什麼,目不斜視地穿過她身邊,逕自回裡面的座位坐下了。

  衛染無奈,沈硯像定海神針一樣坐在這兒,她就不太方便搬了啊。

  她猶豫著,猶豫著,卻見沈硯又嘲諷地瞟了她一眼:「怎麼,打算一直站著?」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提到的心理學實驗是真實存在的,感興趣請搜索「小阿爾伯特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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