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蘇璽從來不過問蘇圓的過去,蘇圓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他甚至想儘量避免讓蘇圓想起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這樣就可以多一分留下來的決心。
雖然他很好奇真正的蘇圓長什麼樣子，很想了解她在那個世界多少歲了、是做什麼的，可是一想到這些事背後會觸發的思鄉情懷，他又強忍著不去想、不去問。
可是他心裡也明白，自己的逃避無法讓蘇圓失去記憶，總有一天她會追尋回去，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讓他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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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圓很少有心情這麼亢奮的時候，剛下飛機她臉上就止不住笑意，指著一家快餐廳對蘇璽說。
「那家餐廳特別難吃，我上輩子陪同學來吃過,千萬別去。」
蘇璽陰鬱著臉：「上輩子？姐姐,你覺得那個世界和這裡是同一個維度嗎？」
他語氣冰涼，蘇圓卻沒所謂地訕笑了兩聲,拉著他走過去：「那好,咱們去試試，看是不是真的難吃。」
半小時後，兩人皺著眉頭出來……
蘇圓：「好吃嗎？」
蘇璽：「……」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昧著良心點頭,「所以這家餐廳這麼難吃，是如何做到在兩個世界都屹立不倒的。」
蘇圓見他終於放鬆下來，也跟著笑了：「風水好，大概。」她破天荒地勾住蘇璽的手臂,拉著他往前走，「走，帶你去看看我生活過的城市。」
這個世界的京城對於蘇圓來說，依舊是滿滿的熟悉感。他們坐著最普遍的交通工具，一路看過許多有名的建築。
來首都，當然少不了去一趟□□廣場，蘇圓上輩子已經來過無數次，她興奮地拉著蘇璽跟他說起回憶，可是對方似乎一點興趣都沒有，面無表情地迎著太陽看了看五星紅旗，對她道：「都一樣的？不管是哪個世界，你都能看到這些建築。」
蘇圓點點頭：「是啊，都一樣。」
之後蘇圓便沒再多話，沉默地帶著蘇璽趕上公交，真沒想到，時隔十多年，蘇圓居然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從廣場到自己家要換乘幾次車、會經過哪些標誌性建築，就好像從沒有離開過一樣。
耳邊都是家鄉人熟悉的口音，給她一種久違的懷念。
下車後，還要步行一段才到目的地，看著沿路熟悉的店鋪，蘇圓心裡居然忐忑起來。
「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蘇圓指向一棟老式建築樓，再過幾年這裡就應該要開始大肆拆遷了，樓下的小花園、花園裡的亭台，滿滿都是她童年的記憶。
「你多大了？」蘇璽忽然問，這也是他一路來第一次主動提問。
蘇圓摸著下巴想了想：「如果按照那個世界來算的話，這時候應該剛上初中……」
蘇璽忽然笑了，一手搭在她肩膀上：「這麼說，我應該是哥哥。」
蘇圓切了一聲：「哪裡是這麼算的，我穿越的時候已經大學畢業了好嗎，又在這邊生活了這麼多年，當你阿姨都綽綽有餘了。」
蘇璽半倚著她，撇撇嘴：「那還是姐姐。」
蘇圓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被樓道下來的人吸引過去——是一對年輕夫婦，女人身材豐腴，男人高大。兩人感情很好，相互依偎著走出來。
蘇圓目光追逐著他們的背影，不多時就走遠了。
「你說……我會不會在這裡看到另一個自己啊？」她忽然有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蘇璽不假思索否定：「同一個世界怎麼會出現相同的兩個人？這是悖論。」
蘇圓卻忽然有了一股衝動，她憑著這點勇氣，疾步走進樓道，敲開三樓右側的門。
沒多久，門就開了，是一位老婆婆，操著一口地道的京腔：「找誰？」
當看到那張陌生面孔的一剎那，蘇圓心裡的勇氣已經消失了，她神色黯然，尷尬地搖了搖頭：「抱歉，我敲錯門了，打擾到您，對不起。」
鐵門在她眼前無情的合上，也把蘇圓不切實際的想像打消得一乾二淨。
六神無主地走下階梯，蘇璽還在外面等待，抬眼一看才注意到他臉色蒼白，似乎比自己更為緊張。
蘇圓深吸了一口氣，扯出笑：「走，還有很多地方沒玩呢。」
晚上回到酒店時，兩人都走得手腳酸軟，蘇圓手裡提著夜宵，烤肉配啤酒，兩人還坐在落地窗前享受了一把奢華式首都夜景。
基因相關，蘇璽和蘇圓的酒量都很好，灌下兩瓶啤酒臉都不紅一下，不過話倒是越來越多了。
「我跟你說，我小時候爸媽管得特別嚴，別說喝酒了，就連碳酸飲料都沒喝過。」蘇圓皺著眉抱怨。
「所以你才對我這麼放鬆？」蘇璽嗓音略帶倦意，「我記得我小時候要什麼你都會買。」
蘇圓重重點頭：「對啊！我就想通過你彌補彌補我自己嘛，不過你也是乖，從來不問我要零花錢，就算主動給了你，你也存著不用……」
她腦海里浮現起那個陪伴了自己好幾年的小蘿蔔頭，記憶模糊，唯一想起的就是他那雙貓兒一樣的眼睛，在漆黑的柜子里閃爍著暗光，是她兩世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
側頭看看如今的蘇璽，依舊很好看，不過眼型似乎變窄了些，眼尾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高冷不好親近，一旦笑起來又讓人如沐春風，無論看著誰，眼角眉梢都像是帶了情。
這樣的長相最招桃花，也難怪他在原書中會是個風靡萬千女配的花心大蘿蔔。
她喝了一口啤酒，半眯著眼，神色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蘇璽，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擱在心裡，不問出來的話，感覺無法安心。」
似乎早有預料今晚蘇圓要說點什麼，蘇璽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放下手裡的啤酒瓶，凝視著她：「你問。」
「你……」蘇圓伸出食指指向他，「到底喜歡我哪一點啊？」
蘇璽一怔，愣了兩秒後，展顏一笑：「當然是全部都喜歡啊，姐姐問的什麼傻問題。」
說得好像她故意問出來想再聽一次表白似的，蘇圓臉一紅，連忙擺手。
「不是那個意思，我疑惑的是……」蘇圓皺眉思考著如何表達，「難道你就是因為我收留了你，對你很好所以喜歡我的嗎？」
畢竟在原書里，他對這個惡毒姐姐可是深惡痛絕的，現在由於她的穿越，又導致蘇璽愛上自己，她唯一能想到的差別就是，蘇璽因為她對他好，所以產生了雛鳥情節。
這樣的感情就不夠純粹了，或許比起愛情更像依賴。
對於蘇圓的問題，蘇璽聽到第二句話就理解了，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深思熟慮之後才開口。
嘴角帶著輕鬆的笑意：「姐姐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我咬了你一口嗎？」
蘇圓點點頭，記憶深刻。
蘇璽笑得更加肆意：「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剛開始是很抗拒你的。」
「是啊，你還好幾天躲柜子里不出來，不過後面沒幾天就放下心防了。」
蘇璽卻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口酒。
「沒有，我因為在蘇家遇到太多看起來無害卻又很可怕的人，不會那麼容易信任一個陌生人的。」
見蘇圓大為疑惑，他又繼續解釋道：「我是看到你用金手指把一個成年人打趴下，產生了畏強心理……」
「而且那時候你供我吃穿，而我只需要做到乖巧聽話就可以了，這對於一個很久沒吃過飽飯的孩子來說是一樁不會虧本的生意，所以你看到的我接受了你，其實是我在刻意討好你。」
蘇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但一回想起曾經相處的一些細節，似乎也不是無跡可尋。
「所以這些年，你也一直在討好我？」
蘇璽搖頭，眸中笑意不減：「我很少對你說謊，所以愛上你這件事也是真的。」
灌下幾瓶啤酒後，他臉上終於顯露出半分醉意，兩頰微紅，眼神變得迷離。
「什麼時候開始的？」蘇圓想起日記里的第一句話。
「大概是從好奇開始的。」蘇璽不假思索答道，「我從小就被人罵怪胎，後來我發現你比我還奇怪。」
他表情帶著懷念，思緒隨之飛遠：「你明明年紀不大，卻會做很多大人才會的事，你明明只是個偏遠小城裡的農村人，卻很有見識。很多大家都無法接受的新鮮事物，在你看來似乎稀鬆平常。」
「你還喜歡對著物件自言自語，仿佛把每個東西都看作成有生命的生物。你對我似乎很了解，經常能一句話把我說得不得不順著你的意思去做一些事，說真的，曾經有段時間很反感這種無法自主的感覺，不過……」
蘇璽講到此處，迎上蘇圓驚愕的目光：「我能感覺到你是在真心實意地對我好，因為你做事毫無目的，既不會毫無底線地嬌慣我，也不會棄我於不顧。」
蘇圓微張嘴，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她在蘇璽的最初印象里，是奇怪的代名詞。
「我好奇你為什麼會懂這麼多東西，好奇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所以不自覺地就把全部的注意力投放到你的身上，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無法自拔了。」
他表情極其認真，卻又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所以，我對你的感情不是不夠純粹，而是太過複雜，不是你所想的單單一個雛鳥情節就能概括的。而且誰說純粹的愛就是愛情呢？你不是也告訴過我，兩個人結婚之後，愛情會慢慢轉化成親情嗎？所以人的感情都是複雜的，如果一定要去區分開誰是親情誰是愛情，然後以此來迴避別人的感情，真的很沒有必要。」
蘇璽一句話就把蘇圓心裡殘存的疑慮都給點醒了。
她之所以一直不理解蘇璽會愛上自己，是因為從她的角度出發，親情轉化為愛情實在太過荒誕。
而且蘇圓一直屬于思慮深遠的那類人，她擔心蘇璽是把感情混淆了，將依賴當**情，所以她也一直守著親情那條線，不敢放下心防。
可是今天兩人忽然這麼開誠布公地說起從前，蘇圓才領悟過來。
蘇璽說得對，人的感情本來就是複雜的，就連她自己對蘇璽也不是純粹的親情，其中摻雜著依賴、欣賞和知己友情，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她還沒發現的情感。
如果就因為自己沒明白過來就拒絕了對方，確實對蘇璽太不公平。
想通這一點，蘇圓心裡像松下一塊大石頭。
腦袋因酒意有些昏昏欲睡，眼前的人影晃晃悠悠，她起身靠近蘇璽坐下。
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淡淡的酒味混合著衣服上的清香襲入她鼻間。
雖然開始有些醉了，蘇圓口舌卻很清楚：「你知道對我而言，你是什麼嗎？」
蘇璽渾身震了震，隨即搖頭，似乎很想知道答案。
「最初的時候，你只是書上作者花了幾十萬字塑造出來的一個角色。一直沒跟你說，就是怕嚇到你。」
蘇璽倒是沒嚇到，只是瞳孔縮了縮道：「《楚門的世界》？」
「嗯，差不多。」蘇圓點頭，「不過你比楚門好一些，只要我不說，你們這個世界就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我對你只是像對遊戲角色一樣的感情，不過後來相處久了，就沒法不投入真實的感情。後來被你發現了系統，我還一度很怕你會惱怒我完全是因為系統才會對你好來著。」
蘇璽淡淡地接口道：「不會，我感受得到。」
「所以啊，比起你這個聰明的紙片人，我才是真的笨……」
酒意上頭，她臉頰開始發燒，在蘇璽清涼的手臂上蹭了蹭。
「不過我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系統選中的人不是我，你會不會也因此愛上另一個人。」
蘇璽皺著眉低頭看她：「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我並不是因為你對我好，才喜歡你的。」
「所以你喜歡的是我這個人？這俱殼子裡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行？」
蘇璽幾乎毫不遲疑地就給出了肯定的答案，要說對他好，其實班上那些女同學對他也很好，可是她們就像過眼雲煙一樣，絲毫不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說得矯情一點，他愛上的是這個來自異世靈魂，換成任何一個其他人，都不行。
正深思，卻感覺蘇圓輕輕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覺得你沒有嘴上那麼喜歡我。」她道。
「你想要把我變成四肢不勤的米蟲，每天依賴著你的給予。這是你喜歡的我。可真實的我是什麼樣的呢？」
蘇璽怔住，沒說話。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真實的蘇圓是自由、明朗、獨立的，這些也是她獨有的魅力，而他最近的行為都恰好扼殺了她的優點。
蘇璽只是想自私地留下她，讓她有更多的時間陪伴自己，可是他沒考慮到，如果蘇圓因此一蹶不振，變成一個行屍走肉一樣的人，這樣的挽留真的有意義嗎……
被一語中的的蘇璽想開口反駁什麼，卻又找不出話來，低頭看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蘇圓，神情恬靜，帶著飽餐後的愜意。
她眸底映著窗外的夜景，好看得令人心醉。
蘇圓的臉在蘇璽肩膀上蹭了蹭，有一絲悵然：「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二年，其實前世的往事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有時候甚至會自我懷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穿越，那些前世只是我自己的臆想而已。」
「可是人不能總是逃避啊……」她眼角滑下一滴熱淚，從輕薄的衣料里滲透進去，灼痛了蘇璽的皮膚。
「我還記得我媽媽已經幫我提前訂好了高鐵車票，讓我今年過年早點回家。我爸打電話說回家他掌廚，要給我做頓全魚宴……外婆在去年過世了，媽媽老是晚上做夢夢見她老人家，不過自從家裡又添了一個新生命，媽媽就沒再做那樣的夢。可是我忽然沒了……我簡直不敢想像我的家人發現我離開了會怎麼樣……」
蘇圓幾乎淚流滿面，她克制著自己不去回憶上輩子的事，可以一旦打開了記憶的匣子，思念就像大水泄洪一樣完全無法遏制住……
擔心、恐慌等多種情緒隨之湧上心頭。
一隻乾淨的手拂開她臉上的淚，緊緊擁著她。
「別哭了，你只要不去想就……」
蘇圓忽然揮開他的手：「怎麼可能不去想……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一切始終要有一個結果。」
蘇璽抿著唇立起來，在原地呆站了許久，他迴避開蘇圓的目光，嘴唇因酒意泛起不正常的嫣紅。
蘇圓所要的結果是他不敢面對，也沒信心去挑戰的，無法確定的事，他寧願選擇逃避。
「我困了，我要睡覺。」纖長的睫毛蓋住他眼中不安的情緒，邁開腿要往床上去。
「不行！我還沒說完！」蘇圓攔住他，不給他留下逃脫的餘地。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焦灼不安、一個直率勇敢。
蘇圓踮起腳捧住蘇璽的臉，讓他沒法再躲避自己的目光。
「小璽，我想通了，再這麼糾結下去對誰都沒意義，不如直接剪斷懸在咱們之間那條線，才能翻開新的一頁。」
說完，她就踮起腳吻上那片嫣紅的嘴唇，柔軟的觸感一如既往，這次卻多了一絲決絕和釋然。
一句未完的話，湮滅在唇齒之間——「小璽，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