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繁榮而破敗


  十人議會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夢境。

  文品幾乎徹夜未眠,按照他個人「遇事不決投骰子」的習慣,他在家裡來回投了好幾次骰子,來決定自己是否要去做那十人議會安排的任務。

  可是每一次,骰子都給出了不詳的結果。

  如果去了,結果是「大失敗」。

  

  如果不去,同樣也是「大失敗」。

  他其實有些害怕,自己如果沒有完成那恐怖議會主人的任務,便會遭遇到某種不測。

  思來想去,文品還是決定要冒一次險。

  這個地鐵站是他當初魂穿時醒來的地方,也許隱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橫豎都是不好的結果,那還不如貫徹一下跑團遊戲裡「勇士出征」的精神,說不定能打開一條新的思路。

  到了第二天,文品一大早就醒了。

  他仔細回憶著議會主人的任務:

  太平區,地鐵站,某條軌道,尋找一具屍體。

  那個神秘人也沒說清楚,到底找的是個什麼樣的屍體,找到以後怎麼辦?直接運回家?

  可是文品也沒法多想,因為那個神秘主人的口吻完全就像是——你不照辦,我便將你從中抹殺——的威脅態度。

  他帶上了一盞煤油燈,好方便照明幽暗的軌道。

  小靖難得看到爸爸早起,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使勁揉了揉雙眼。

  「看來,夢遊症有點嚴重,還是別吵醒爸爸吧……」

  說完,文品推開了家門。

  #

  海門區華陽街是滬津比較冷清的地方。

  原主家就在一間頗為老舊的聯排公寓裡。

  爬山虎的藤蔓從牆角爬上窗沿,深色的大片水漬殘留在灰色的牆體上,就像幾十年前鬧鬼的邪惡老房子一樣。

  屋門正對街道,門口只擺放了一個公用垃圾桶,不遠處還有座紅色電話亭。

  像是獨立庭院之類的玩意,在這地方根本想都別想。

  不過,聯排公寓意味著房子會挺大,鄰居會有不少,不過亂七八糟的人也會更多。

  在叫車夫之前,文品無奈地撕下貼在自己家門前的海報。

  這才過了一天,又有人在門口張貼小GG了。

  文品還特意瞅了瞅,上面畫著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在抽女士香菸,然後旁邊還寫著一行他過去見所未見的象形文字:

  味道好,價錢巧,滬津香菸老字號,始建於新曆三一七年,式樣玲瓏雅俗共賞,香味和醇濃淡相宜。

  拜託!貼GG的不知道這房子裡住的是個不抽菸的大老爺們嗎?怎麼還來推銷女士香菸?

  文品惱火地把GG扔進了垃圾桶。

  「喂,小爺,要坐車嗎?」

  公寓門口碰巧停著一輛西洋馬車,聰明的車夫從不會錯失攬客的機會。

  「去太平區地鐵站。」

  這時,文品看到車裡還有一個身著長衫,外套黑馬褂的老先生。

  他戴著圓眼鏡和禮帽,留著八字鬍,看起來頗有一種「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感覺。

  「你不介意有客人同坐吧?」車夫見狀連忙說道,「我可以少收你4個銅子兒,你給我12銅元就差不多了。」

  「問題不大。」

  「好嘞,那咱們出發!」車夫立刻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車輪緩緩開動,出了冷清的華陽街,滬津真正繁華的景象才終於展現在文品的面前。

  大馬路上,馬車、黃包車來來往往,其中也夾雜著黑色的老爺車和穿行軌道的電車。

  遠遠地,文品聽到了一陣如同風暴般聲嘶力竭的呼喊:

  「我泱泱大夏將在護國公的帶領下,恢復東方第一強國之榮光!徹底粉碎君主與鐵林之雙重荼毒!」

  那是一個馬隊,在汽車之間,有一個騎著高頭戰馬的傳令官,在端著刺刀的步兵護送下,一路喊著口號。

  「唉,最近國安軍的人每天都在喊,說要徹底粉碎鐵林的軍閥。估計啊,天下又要不太平嘍。」

  車夫是個健談的人,最喜歡與客人們嘮嗑。

  「這不是很好嘛?」文品身旁的老先生忽然開口道。

  「啊,老爺,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知道那些鐵林蠻子燒殺搶掠,活該只能呆在廢墟流浪……但,他們與滬津有什麼關係呢?」

  車夫用力揮了揮鞭子,又道:

  「滬津是天底下頭等安全的地方,鐵林人跟咱們八竿子打不著。害,要是他娘的打起來了,國安軍又要徵兵,又要加收戰爭稅,又要燈火管制,受苦的還不是咱滬津老百姓?」

  老先生冷冷一笑,「話是如此……可這天底下頭等安全的城市,十幾年前不也是被鐵林蠻子洗劫過?」

  車夫還是忍不住辯駁:

  「那是因為洋人的入侵,操,如果不是當時前朝和弗拉維亞人幹仗,那幫蠻子估計連滬津的燈火都看不清!」

  看得出來,車夫對自己生活的城市很是自豪。

  文品只是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傾聽著。

  在這個大夏國,那些居住在文明社會的百姓,和遊牧於廢土的鐵林部落,似乎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想著想著,文品忽然注意到,身旁的老先生此刻正斜眼盯著他看。

  他立刻警惕了起來。

  似乎是老先生已經發覺文品注意到了他,便開口問道:

  「喂,我說,你要去太平區,對嗎?」

  「沒錯。」

  老先生撐開摺扇,說道:「說起來……這太平區可不太平。」

  「哦?因為那些血案嗎?」

  這個時候,車夫也插了句話進來:

  「嘖嘖,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死在太平區鐘樓上的古董店老闆……臉都給人活活咬沒了,可真是慘哪。」

  老先生微微一笑,「可不只是血案。我在滬津呆的時間長,也不知道為啥,太平區總是會發生一些離奇的事情。」

  「說來聽聽。」

  文品來了興趣。

  說不定,能夠從這老先生嘴巴里套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來。

  「這裡的人迷信鬼神,尤其是永寧街的,無論風俗還是習慣,都有些邪門……」

  老先生頓了頓。

  「以前,我半夜路過那兒,就看到過一具燃燒的紙人,在街上飄啊飄,像自己動起來一樣,周圍什麼人也沒有。」

  「紙……人?」

  文品不禁打了個冷顫。

  「怎麼,你害怕了?」

  老先生拍了拍文品的肩膀。

  「別擔心,嚇唬你的。」

  「不,只是有些好奇。」

  老先生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你好奇的樣子有些『可愛』。」

  文品眉頭一蹙,這老先生怎麼還跟年輕人一樣,開這麼無聊的玩笑。

  「喂,小哥,地鐵站快到了。」車夫此時提醒道。

  文品稍微平復下內心的波瀾,望了望窗外。

  血色夕陽的餘暉籠罩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坑裡一大攤鐵鏽般的廢水,倒映著緋色天空。

  空氣里,塵埃如同精靈舞蹈,飛舞過藤蔓纏繞的破舊排屋。

  還有的高樓明顯只剩下了空殼,爬滿青苔的鋼筋仿佛巨人的骨架裸露在外。

  一棵堪比摩天大樓的參天巨樹從中間升起,樹冠的陰影遮擋住了方圓幾十畝的路面。

  此前沒有好好地在這座城市裡走走,現在,文品才發覺到,這個國度既繁榮又破敗。

  這裡就像是一座遭到廢棄,而後經歷了數百年野蠻生長的都市叢林。

  而另外一邊,到處都是眼花繚亂的GG牌,有歌舞廳,有賭場和茶館。

  不過,這樣的廢土風光竟有一種別樣的末日美感。

  「祝你一路順風。」

  下車之前,老先生微笑著向他揮手道了個別。

  文品付清了車費,深吸一口氣,走下馬車。

  現在,終於又回到了當初那個甦醒過來的地方。

  街道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客運站,站口完全敞開,能夠看見方塊形狀的四面機械鐘,懸掛在玻璃天頂的正中央。

  那玻璃建築上方寫著「太平區地鐵總站」七個霓虹大字。

  好了,興許,這是弄清自己穿越之謎唯一的線索了。文品心中想著。

  他攥緊拳頭,默念了一句「勇士出征,當無懼於天下」,便硬著頭皮朝著那人來人往的地鐵總站走去。

  當文品走遠的時候,車夫才對著身後的老先生說道:

  「不好意思哈,老爺,耽擱了點時間,這就送您老到城門口。」

  可誰知,老先生卻點燃一支香菸,默默說道:「算了。」

  「啊?」

  他丟下幾枚銅元,走下馬車。

  「我已到站,十分感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