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間蒸發
「我從來不挑食,方警官。」
文品面對著眾多的槍口,停下了腳步。
「那你為什麼越獄?請給我理由。」
「我沒有越獄,我不吃強給的飯。」
方錦臣微笑著抬起槍,「餓死了怎麼交代百姓?帶他回去!」
「等等,我真沒越獄!你這裡邊不清靜,危險得很,我不出來,和餓死裡邊有區別?」
「沒有越獄?」方錦臣笑道,「這裡每一個企圖逃跑的人,都說自己只是想出來走一走,散散心。」
「我明白了……你們壓根就是逼我吃這斷頭飯。」
槍管用力戳在了文品的腦袋上!
「你想死裡邊,還是死在這兒?」
「我只想活著,姓方的。」他瞪著眼睛,咬牙回答。
方錦臣聳聳肩。
「好,帶他到下邊最清靜的地方去!」
黑衣衛們不由分說,上前將便文品的肩膀按住,反扣住他的手。
「監獄裡有個戴面具的女人要殺我!」
文品仍然抱著一絲希望大喊著:
「那裡現在一片漆黑,如果你們想死的話,那你們大可以下去看看!」
「殺你?」
方錦臣右手握拳撐住自己的下巴,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
「呵,我倒想瞧瞧,那個所謂的女人究竟長得是個什麼樣子,還能打擾你吃牢飯。好了,帶走。」
黑衣衛強行將文品扭送回監獄的方向。
他幾乎陷入了絕望。
完了,全完了。
文品只覺得,自己不停進行著徒勞的反抗,正一步一步重新回到深淵。
那個瘋狂的少女,會殺掉所有的人。他會死,其他人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她會將活著的人變為乾屍,將靈魂剝離,粉碎……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絕望。
可是,能讓這些人一起陪葬,或許,也算是一種復仇吧。
「你倒是說說,要殺你的女人在哪裡?」
方錦臣押著文品回到了監獄的底層。
文品抬起頭,發現地下的燈光居然還亮著。
監獄裡也異常地平靜,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明明剛才……剛才……」
那些罪犯們安靜地躺在牢籠里,鼾聲此起彼伏。
剛剛那些呼喊的人呢?
他們明明在吟唱著頌歌,如同發狂的瘋子一樣撞擊欄杆。
而那個戴著公羊儺面的女子,竟然也消失不見了。
突然而來,又突然離去。
就像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文品徹底呆住了。
哪裡去了?她到哪裡去了?
難道,真的全都是幻覺?
不——
還有屍體!
文品圓睜起恐懼的雙眼——那些屍體!
方錦臣進入了監獄的深處。
那些昏暗的吊燈下,獄卒和黑衣衛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搖曳的光斑之中。
那不是幻覺。
那是真的。
那些屍體幾乎已經變成了肌肉萎縮的乾屍。
他們圓睜起布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道路另一側的眾人,像是一幅勾勒著邪惡和恐怖儀式的聖跡油畫。
看著眼前宛如邪典的一幕,所有的人都不禁陷入了巨大的震駭。
「你……殺了他們?」方錦臣聲音嘶啞地問道。
「不是我!」文品當即反駁道。
「你他娘的……怎麼敢……」
方錦臣臉上的震驚逐漸變成了憤怒,他突然上前揪住了文品的衣領,一拳把他擊倒在地。
「想越獄?」
方錦臣暴怒地拔出甩棍。
「啊,我讓你越獄!我讓你他媽的越獄!」
「混帳,我是無辜的,我他媽真的是無辜的!」
遭受了死亡的威脅和莫大的冤屈,一系列的事件令他瀕臨崩潰。
文品知道,他們不過就是想讓我死了罷了。
讓我背負巨大的冤屈,然後恥辱地死去。
這如何……能忍?
文品迅猛抓住了揮來的甩棍。
「你……」
「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殺了他們。」
文品死死攥緊拳頭,聲音在顫抖。
「因為你他娘的污衊老子,你們要置我於死地。」
他一拳砸向了方警官的臉頰。
既然橫豎都得死,那好,這股怨氣,我將加倍還給你!
恐懼、悲傷、彷徨,全都在那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方錦臣措手不及,一股巨力險些將他掀翻。
「是老天爺幫我殺了這幫雜種!」文品大吼道,「他們死有餘辜!」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用反抗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大人!」
方警官捂著受傷的臉頰,揮手示意部下退後。
他的眼中同樣充滿了面對兇手時才有的痛恨,他一字一字咬牙說道:
「我會親手將『亡靈』送下地獄。」
方錦臣用力甩下斗笠,解開饕餮披風,氣勢洶洶地朝著文品走來。
可文品也絲毫沒有退卻,他不甘心再任人擺布,任人誣陷,雙手再度握拳準備還擊。
無聲咆哮,文品揮拳的一剎那,方錦臣突然蹬向監獄狹窄的牆面,借力起跳,凌駕於半空。
頃刻間,他的膝蓋撞向了文品的下巴。
到底還是滬津黑衣衛的統領,他一生中經歷過多少非人的訓練,和多少窮凶極惡的罪犯殊死戰鬥。
他輕而易舉躲開文品的拳頭,準備將他的腦袋按在地上。
可令方錦臣沒想到的是,他卻忽然感到小腿一緊,文品仰面倒下的同時竟拼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你們誣陷我?這就是……你他媽口口聲聲強調的『正義』?」
機械心臟高速運轉。
兩人一同跌倒在地。
絲毫沒有留給方錦臣反應的餘地。
黑衣衛們驚愕地看著,他就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滿臉鮮血,面目猙獰。
他強忍著劇痛,腳步虛浮。
右手用力掐住方警官的脖子,想要將他掐死。
左手緊握,一拳又一拳轟向搜查官的身體。
這根本就是在拼命。
「方警官!」
黑衣衛們想要幫忙,卻被驕傲的搜查官喝止。
鮮血滴落在方錦臣的臉頰上,他只剩下了被動防禦。
情急之下,方警官抓起了地上的甩棍,砸向文品的尺骨。
——喀喇!劇烈的震動頓時令他手臂酸麻。
在文品攻勢減弱的一瞬,方錦臣毫不留情地死死摳住文品的臉頰,甩棍暴風驟雨般緊隨而至。
文品掙扎著,反抗著,但方錦臣終究還是占據了上風。
他用力推開文品,一腿將他撂倒,自己也險些腳步不穩。
方錦臣拔出了腰間的左輪,語氣冰冷地說道:
「我會為死去的同伴們報仇,文品,我有權將越獄者擊斃。」
「方警官!」
就在方錦臣準備動手的時候,監獄裡忽然走進了一個白色制服的租界警察,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
「別開槍!」
是那個叫朱世安的老搜查官。
他突然攔在了方錦臣的身前,嚴肅地說道:
「上面剛下來命令,要求立刻放人。」
什麼?
文品和方錦臣不約而同地叫出了聲。
明明是自己落入了下風,甚至已經到了百口莫辯的地步,怎麼局勢忽然間便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反轉?
「你在說什麼?!」
同樣震驚的還有方錦臣,他按耐不住,難以置信地問道:
「朱警官,你難道沒有看見嗎,他殺了這麼多人,你居然要放他走?」
沒等他問完,朱世安擺了擺手,簡單回答道:「莫須言。」
「怎麼可以這樣放走一個罪犯,我們是立誓要攘除奸惡的人……」
「上級的安排。」朱世安簡單回應,「這次案件的總負責是我們租界,你只需要遵從。」
「給我一個理由。」
方錦臣攥緊了拳頭,他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失望。
「到底,什麼樣的上級才能放走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滬津市長?護國公?呵,還是……你們租界的領事?」
朱世安望著身後的牆壁,冷冷道:「你我皆無資格議論的上級。」
方錦臣握槍的手不停顫抖著,「好一個……上級的安排。」
他不甘心地緊握槍柄,臉上竟然閃過了一絲失落和悲傷。
「這是命令!」朱世安再次重複道。
有那麼一刻,人們都以為方錦臣會憤怒地開槍,將文品當場殺死。
可最後,他還是失望又痛苦地將手槍用力砸向文品身旁的地面。
「好……好……」
他的眼中充滿憤恨,無奈地苦笑。
「好啊。」
文品感覺自己手中的鐐銬一松,黑衣衛已然解開了鎖,手臂頓時輕盈了不少。
這是發生什麼了?之前還一口咬定我就是吃人案件的兇手,怎麼突然之間還放人了?
文品咳嗽了幾聲,驚疑未定。
他的腦海里隱隱約約迴響起一個聲音:議會血脈相生。
難道……文品身後冒出一陣冷汗,議會許諾的,竟然是真的?
「文先生,你可以走了。」朱世安說道,「不過,我朱某還是希望懇求你一件事情。」
方錦臣的臉色愈發難看,濃厚的陰影籠罩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
文品擦乾嘴角的血沫,「少來……跟我玩這套。」
朱世安沒有在意文品此刻的怒火。
他摘下了搜查官的警帽,放在胸前,鄭重地說:「我懇請文先生,還滬津市千千萬萬百姓一個平安。」
文品凝視著朱世安那雙深灰色的眼瞳,看到的卻是真實的誠意。
「嘖。」他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方警官。」朱世安命令道。
「在。」方錦臣臉色鐵青。
「很晚了,給文先生換件乾淨的衣服,然後送他回家去吧。」
「什……」方錦臣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不滿,遲疑片刻,他還是不情願地說道,「好,好,好,走吧,文品……先生。」
朱世安示意身旁的租界警察跟著方警官一起,以防他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慢著。」文品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走之前,能不能……給我來一杯弗拉維亞的咖啡……我好渴。」
方錦臣露出了一個極度怨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