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療養院(今日第三更)


  插入鑰匙,按下啟動鍵,電動老爺車傳出了「嗡嗡」的發動機鳴,聽起來就像是垂暮的老年人在不停咳嗽,然後車身便如同得了帕金森一樣不停振動。

  也難得段社長會願意將他從大學畢業就一直開到40歲的老爺車給貢獻出來。

  這玩意通體漆黑,流線體的車頭裡裝著這個世界的發電機,宛如子彈頭一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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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豎起的車燈也非常老式了,但它就仿佛一位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讓人感覺到一種西式的優雅。

  林哲鼓搗了老半天才把這老古董發動起來,他一擦乾汗水,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辦公室的留聲機搬過來了嗎?」

  「不就是個簡短的採訪嘛,至於把留聲機搬到車上來?」

  「你不懂,這叫人生。」

  文品把辦公室搬來的留聲機放在了車后座。

  「不是人不人生的問題……」文品無奈地說道,「在這麼顛簸的車上,留聲機的唱針根本沒法準確捕捉唱片的刻痕。」

  他此刻坐在左邊的副駕駛座上,回頭搖動了一會兒留聲機底座的轉把。

  車子開動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不停振動,直要把兩人都給晃得精神恍惚起來。

  然後那設計成花瓣開口的留聲機里果然也跟著振動,發出了恐怖片音效一樣的詭異女聲。

  但林哲絲毫不在乎,邊打方向盤就邊哼起來,加上他此刻「前朝遺老」的扮相,活像個犯了癔症的糟老頭子。

  留聲機里約莫能聽出是個很清亮的女聲,有些輕柔,雖然因為汽車顛簸而變了調,音質也極為糟糕,但的確是很動聽的。

  曲子帶有濃濃的「夜上海」風味,不知為什麼,文品覺得這女聲竟有些像是「百里香」那老闆娘的聲音。

  「這是誰唱的曲子?」文品無意間問道。

  「秋娘的《紅月》,你不知道嗎?」林哲詫異地說,「她可是滬津最有名的歌女之一,與沐蝶、初夏並稱為『滬津三大才女』,你居然這麼孤陋寡聞?」

  「我又不像你那麼關注八卦新聞。」

  「八卦新聞?是關於玄學的新聞嗎?」

  聽到不是熟悉的名字,文品便沒有再回答他,腦海里開始回想起那名叫「蘇忻」的老闆娘的模樣來:

  她有著一種獨特的古典美,叫任何人看上一眼都會難以忘懷……

  可不知為何,文品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她,包括聲音,也是極為熟悉的,只是自己卻全然忘記了。

  伴隨音樂,老爺車穿過一道狹窄的老街,那棵高大得過分的參天巨樹越來越近了。

  文品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到了太平老城區的範圍之內。

  這是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是他全新人生的起點,怎麼說也令他有些感慨萬千。

  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充滿故事的老城區。

  時候也不早了,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天空已經隱隱開始變得陰沉。

  每當風吹過伸出牆頭的枯枝,便會發出搖曳的「沙沙」聲,給這個地方增添了不少神秘的色彩。

  段社長在文品離開前告訴過他,太平城區由上一個文明的廢墟重建而來,因此被分為新街和舊街。

  隨著周圍的房屋逐漸變得破敗老舊,就仿佛一個人由新生到衰老,也像是從喧囂走向死寂。

  街道變得空曠而狹長,人煙稀少,電線桿歪歪斜斜,兩旁低矮的院牆下停放著幾架生鏽的自行車,連販賣冰糖葫蘆的商販都不曾見到……

  太平區療養院正修建在這條荒涼的舊街里。

  「我們到了。」林哲說。

  車輪逐漸慢下,當汽車完全停下之時,那座存在於老照片裡的西式建築終於出現了。

  文品和林哲站在那生鏽的鐵門前,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它隱藏在深深的樹叢之中,靜謐的花園裡沒有任何人,地磚上雜草叢生,有的地方還殘存著積水。

  它比照片上的更令人生畏,也更顯得滄桑和古老。

  但它並沒有那種黑白照片上陰森恐怖的感覺,有的,僅僅是一種古怪的靜謐。

  還有涼意。

  「準備好了嗎?」文品問道。

  「你覺得呢?」林哲反問。

  「那麼……」文品深吸一口氣,走到鐵門前,雄渾有力地道了聲:「出——征!」

  「什麼玩意?」林哲頭頂頓時冒出了無數個問號。

  「緊張的時候喊一喊,能夠緩解氣氛。」

  說完,文品輕輕推開鐵門。

  而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卻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們兩個,來這裡想幹什麼?」

  剛才光顧著喊口號,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

  #

  文品和林哲兩人同時轉身一看,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外國醫生。

  他有著一頭捲曲的金色長髮,面容英俊,稜角分明,顯得精明幹練。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紅色花紋,像是某個刺青的部分。

  他不停撫摸著胸前形似羅盤的八面菱形項鍊,白袍飄飄,以一種打量竊賊的目光看著兩人。

  「不好意思,我們是《明日郵報》的記者,這是我們的記者證。」

  文品彬彬有禮地說道:「我們想要採訪一下貴院的楊院長。」

  「哦……又是記者。」外國醫生以一種蹩腳的腔調,說著大夏國的雅言,他的臉上明顯帶著不快,「如果是關於『太平區亡靈』的事情就不要來了,那些人的死和本院無關,明白嗎?」

  「不不不,我們不是為這件事來的。」

  這時林哲趕忙來救場,他賠笑地說:

  「其實我們是仰慕貴院楊院長發明的『救贖療法』,聽說這對治療病患非常有效,所以我們想對此做個採訪,嘿嘿。」

  外國醫生一聽,嘴唇微微翕動,好像想要拒絕。

  可過了一會兒,他藍色的雙眼卻慢慢變得柔和,像是忽然想通了似的,最後開口說道:

  「啊,真拿你們這些記者沒辦法,跟我來吧,」

  林哲臉上堆滿了笑意,向文品眨眼以示成功。

  「看來,在這方面,你還得學學我喲,文品妹妹。」

  兩人終於步入了療養院的大門,可是文品卻感到了那麼一絲奇怪。

  為什麼那醫生出現在他們身後的時候,卻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

  文品思考著,也可能是自己太過於關注療養院本身,或者,太過於緊張,而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吧。

  此外,剛剛那醫生的話里,好像透露出有不少人曾經來採訪過療養院。

  療養院前的花園裡種植了許多大榕樹,樹枝盤龍錯節,垂落下道道細長的木須。

  它的樹冠將方圓幾畝的土地給完全覆蓋,文品走在林蔭道上,光芒消逝在了這樹冠的陰影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涼。

  他看到榕樹下的座椅上坐著一位白衣的夏國修女。

  她低垂著頭,厚重的《原典》平放在身旁,她的雙手則細心地整理著自己垂下肩頭的紗巾。

  聽到三人的腳步聲,那修女像是被驚嚇到了,連忙起身,將書本捧在胸前,低頭一躬,緊張地說道:

  「星空庇護您,梁景神父。」

  面對白衣修女,那名叫「梁景神父」的醫生卻只是點了點頭,並且帶著斥責的口吻說道:

  「哦,星空在上,齊內莉姐妹,你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那……那個,神父,因為11號床的女病人突然間發作,要攻擊我,所以……所以……」

  那個叫齊內莉的修女好像非常害怕神父,支支吾吾地說著。

  「所以這就是你遠離病人的理由?」

  梁景神父的面孔立刻板了起來,責罵道:「他們都是等待星空救贖的可憐人,你忍心他們的靈魂,在惡魔的折磨下遭受苦難嗎?」

  齊內莉修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抬起頭哀求著,風吹過紗巾的時候,露出了她臉上猙獰的血口。

  「是我的錯,神父,請寬恕我吧!」

  然而梁景神父只是冷漠地說道:「沒關係,我的孩子,看來你明年還要在初學院多修行一年……現在,立刻,給我回到病房去,聽到了嗎?」

  「是!是的,神父!」齊內莉修女強忍著委屈的淚水迅速逃開了。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文品和林哲都感到一陣驚愕,林哲小聲地對文品說:「我怎麼覺得這神父有點邪乎?」

  文品沒說話,只是跟在梁景神父的後面。

  「這便是我們的療養院了,」梁景介紹道,「等會兒你們從右邊進門,左邊是給病患和神職人員進入的。」

  文品和林哲抬頭仰望著頭頂高聳而老舊的西式建築。

  它很類似貴族的莊園,中間是圓柱形的尖頂塔樓,左邊的排屋布滿了大小統一排列的落地窗戶。

  而右邊的排屋卻非常奇怪的,好像一扇窗戶都沒有,整座牆面都被大榕樹的樹冠遮擋,條條碧綠的爬山虎覆蓋住牆壁的邊緣,中間的空白留有雨水沖刷的痕跡。

  文品按照梁景的話從右邊走了進去,他心想,這個邪惡老神棍規矩可真不少。

  療養院的環形的大廳異常開闊,整個光滑的地面被布置得像宇宙星空那樣。

  漆黑地磚上,似乎是按照著行星的排列,擺放著位置各不相同的巨大星體儀器,它們在地面的聚光燈下閃閃發光,給人一種行走於星空的奇妙之感。

  「這地方不簡單。」文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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