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死院


  黑暗裡傳來一束模糊的光線。

  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文品發覺自己被囚禁在了醫院的懺悔室里。

  他感覺很疲憊,似乎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渾身動彈不得。

  鐵門的小窗外出現了亮光,映襯出一道人影。

  「是……是誰?」文品有氣無力地問道。

  那個人沒有回答,黑暗中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強光使得門外的人更像是一道漆黑的剪影,映襯得他無比高大,只聽那影子說道:「你自由了。」

  文品想要詢問,可是那人立刻便轉身離開,文品也沒有力氣起身追上去。

  只是覺得,那個說話聲莫名有些像是梁景醫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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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不會聽錯,他帶著弗拉維亞人的口音。

  可是,他不是去潯城大學參加醫學研討會了嗎?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這時候,文品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鐘聲,它自很遠的地方飄來,細微得像是富有節律的心跳。

  文品想要立刻逃出去,眼皮越來越重,可是神志始終不太清醒,可能是藥效還沒過去。

  懺悔室外似乎還傳來了更多嘈雜的聲音,腳步窸窸窣窣,還有很多人在暗中低語。

  舔舐、撕裂、咀嚼。

  慢慢地,文品的眼皮重又變得沉重,他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從門外經過,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強烈的倦意。

  然而心臟卻越跳越快,仿佛那顆機械之心就要躍出了身體一般。

  之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第六感」的知覺湧入神經。

  最後,怪異的聲響變得如同催眠曲。

  另一種力量使文品漸漸無視了奇怪的「第六感」,終於還是閉上了雙眼。

  ——嘀嗒,嘀嗒。

  血滴落入黑水,泛起陣陣漣漪。

  如同行走於無盡的黑夜。

  鐘聲自遠方來。

  那邊的混沌升起一輪環形的滿月,它的影子在水中倒映出扭曲的紅色。

  「我們行走於崩壞的世界……」某人說,「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反省我們墮落的原因。」

  那個聲音如同生鏽的機械,刺得人耳朵生疼。

  「我們的祖先不斷挑戰這個世界……因此,最終帶來了滅亡。」某人的身影出現在紅月下。

  文品追隨著紅色的月光前進,周圍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味。

  「你是什麼人?」他問。

  越來越多人影自黑水浮現。他們似乎只是喃喃自語,沒有人理會文品的存在。

  「狂獵……狂獵……狂獵……」影子如同魔鬼扭曲折斷,顫抖著細長的身形,在月光下重複一句話,「迷失的靈魂……失控的獵手……」

  影子朝著某個方向跪拜,黑水躁動不安地波動水紋。

  十人議會?

  文品感到一絲恐懼。

  他聽到盡頭傳來了無數人呢喃的聲音。

  他看不見紅月盡頭是什麼,但他感覺有某種東西正在接近。

  不知其為何物,不知其大小,不知其數目。

  好像是無數的爬蟲鳴叫,又好像是成千上萬人朝著此地狂奔,或者某種鋪天蓋地之物以極快的速度逼近!

  文品頓時僵在了原地。

  那個東西想要靠近,他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想要逃跑,卻不知道逃往何處。

  那不可言狀之物位於任何一個地方,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祂的存在。

  水中生長出了如同血管的東西。

  祂似乎已經出現了,卻又變得異常遲緩,始終無法將其發現。

  先是窺覷,然後奔著一個目的而來。

  腳下的血管如同章魚的觸手狂亂舞動,野蠻生長。

  文品繃緊全身,隱隱約約感到心臟在跳動,祂越接近跳動便越激烈。

  黑暗中必然存在著什麼,只是無法看清祂的真面目。

  紅月下,影子的領袖被眾人捧起,對著那輪異常巨大的月亮吟誦道:「玄暉將至,我等皆為迷失的子民……」

  月光悄然熄滅。

  「文先生,該清醒了。」

  #

  黑色退散。

  文品感覺手臂有了知覺,醒來的時候,夜晚的雜音已經消失了。

  他看看手錶,發現已經是早晨,但是懺悔室里黯淡無光,和夜晚無異。

  昨晚發生了什麼呢?

  文品努力回想,我被邪惡老院長扎了一針,失去知覺,然後被關在了這個懺悔室里。

  後來,好像有個人打開了懺悔室的門,要讓我出去。

  原本,文品懷疑夜晚發生的事情都是虛幻的夢境,可是直到他扶著牆壁站起,靠近鐵門輕輕一推,發現懺悔室的門竟然就這樣直接開了。

  怎麼會這樣?他們抓走了我,又直接把我放出來?文品百思不得其解。

  他懷疑有詐。現在身上的武器都已經被收走了,他必須萬分謹慎。

  走廊里沒有燈火,只有盡頭的鐵柵欄外透進幾縷陽光。

  文品嘗試依靠聽覺來分辨周圍可能隱藏的活物。

  然而,他發現,他聽不到一丁點兒聲音,哪怕是懺悔室的病人一動不動,依靠議會給予的感知力也應該能夠察覺到普通人的呼吸才對……

  可是整條走廊的懺悔室好像成了一座座寂靜的鐵棺材,文品察覺不到任何活人存在。

  他靠近另一座懺悔室的門,他記得那裡原本關著一個用血畫畫的瘋子,卻發現那間懺悔室的門也是開著的。

  裡面空無一人。

  再看看其他房間,也全是空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裡的瘋子都到哪去了?

  文品有種不祥的預感,快速朝著盡頭的大門奔去。

  那扇門也是開的,上面還沾上了暗紅色的液體。

  他不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敢說話,想著要去拿回自己的武器,或者乾脆直接逃離這裡。

  對了,需不需要報個警呢?

  文品思索一陣,很快否決了這個想法:我可不希望,再見到一次方警官那中二熱血加冷峻的嘴臉。

  不過,他還是希望能在這裡找到其他院長非法虐待和拘禁病人的證據,好帶回去,讓公館儘快派人來查抄此地。

  走廊外的大廳也是空的。

  久違的陽光如同薄紗輕籠在星空的磚石上,映亮地面的繁星。

  整座療養院都好像一瞬間死去。

  文品看著對面鐵欄後的患者宿舍,裡面的病人好像還躺在床上,被單微微隆起一個人的形狀。

  「有人嗎?」文品問道。

  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動靜。

  隨著他逐漸接近,他突然發現,有些床上的白色被單竟浸染有大塊的紅斑,遍地都是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血跡。

  一股惡臭傳了過來,文品再走近一看——所有病人都被什麼東西咬得體無完膚,整張臉都已經喪失了人的模樣!

  文品急忙後退!

  一股無形的恐懼瀰漫在空氣中。

  他想起了過去曾經看過的喪屍電影,可是現在的情況比電影裡吃人的喪屍更為複雜。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地上,修士和修女們倒在血泊里,喉嚨被割斷,或者腹腔被刺穿。

  有的人臨死前還在絕望地祈禱,但是她的下半身已經不知所蹤,只剩半截身體面對著牆壁的陰影哀求。

  兇手以極為殘忍的手段殺死了病人和療養院的神職人員。

  很難想像,這會是人類做出的事情。

  文品原以為在這個世界經歷了這麼多怪事,早已經對所謂兇殺習以為常,可是如今一看,依然會忍不住打上一個寒顫。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感到腳踝一緊,有人從床底伸出了一隻血淋淋的手!

  「是誰?」

  「救……救我!」

  文品立刻認出來,地上的人便是昨日帶他到懺悔室的齊內莉修女。

  只見她本就負傷的臉上布滿了更多的傷痕,素白的長袍變成了血色,她掙扎著說:

  「魔鬼……魔鬼……」

  「其他人呢?」文品焦急地追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魔鬼……救救我……他們是魔鬼!」齊內莉就像中邪了一樣不斷重複一句話。

  「魔鬼長什麼樣子?」文品俯下身詢問。

  「我不知道……像一個人……但是魔鬼是看不到的……」

  「看不到?」

  「我真的不知道……大家突然被殺死了。」

  「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有……烏鴉,樹上有很多烏鴉。」

  說完,齊內莉嘔出一口血,掙扎著往外爬,原本明亮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烏鴉在窗外窺視我們……然後呼喚魔鬼……來殺死我們。」

  「你們的院長呢?」

  「樓上。」

  說完,她趴在了地上,再無法動彈。

  她露出床底的半截身體,插滿了手術刀和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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