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死者家屬(下)


  即便使出了渾身解數,文品和林哲也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

  女人始終堅稱,龍科並沒有回到過家中。

  「麻煩一下,我們能夠進屋裡詳細談談嗎?」

  林哲詢問道,「我們只是希望能夠得到有關您丈夫的詳細信息,這樣也有助於我們大家一起找到他。」

  費盡口舌,好不容易才說服龍科的妻子讓他們進屋裡詳談。

  文品一直在尋找機會,去觀察阿友提到過的東西:

  整條永寧街住戶的鎖都存在問題,作為永寧街唯一的鎖匠,這些門鎖很有可能都出自於龍科之手。

  在上輩子,世間不存在什麼玄學,而如今到了這個世界,他不得不改變以往的思路。

  未知的事物太多了,超脫他所掌握的科學範疇的事情接踵而至,運用現實世界的常識恐怕難以解決問題。

  有的時候,或許只有盲猜和聯繫線索,困難才能迎刃而解。

  

  文品猜想,問題可能出在鎖本身上。

  在進門的時候,他便注意到門鎖的確如阿友所說的,繪製有一個玄暉的圖案。

  也就是原主的文件里,那個如同太陽或者眼睛的詭異圖案。

  如今,他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在意的是這個圖案的含義,以及它出自於何人之手,它究竟有怎樣的魔力。

  「今晚我們街坊要做法事,是不歡迎外人來的。」

  房屋的女主人說著,在沉悶的客廳里尋找著蠟燭。

  文品沉默不語,他事先從情報中了解到,永寧街似乎一直迷信著關於冤魂「陳姑」的恐怖傳說。

  他們認為一切禍端和不幸的根源都與當年冤死的陳家小姐有關。

  這原本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法事,不過迷信罷了。

  但如果牽扯上了公館調查的神秘教派,那麼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知道為何,他隱隱覺得自己踏入了某種禁忌的領域,自從進入永寧街開始,這種感覺便愈發強烈。

  他不知道追究下去的結果會是什麼,他覺得晚上有必要悄悄留下來觀察一番。

  「也就是說,我們在晚上儀式開始前必須離開了?」文品試探性地問道。

  「如果不離開,整條街的人也會將你們攆走。天師送靈的時候,街上不能有其他人,然後掛上白燈籠和招魂幡,繪製符文,鋪設神道,擺下香案……呵,我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規矩。」

  她似是在吐露心中的不滿。

  「不是我不給你們面子,街上的人厭惡一切牽扯上洋人的東西,包括你們的教會。」

  看起來,龍科的妻子也並不像是個迷信的人,文品心想。

  「那麼儀式什麼時候才開始?」

  「子時。」

  ——嚓!

  火星竄入陰影,女人點上了一支蠟燭,老宅的光線一直很暗,為了節省,整座屋子原本只是有人的臥室里才會點燃蠟燭。

  「那沒事,我們一會兒就離開了。」文品說道,「今天不過是來詢問些問題。」

  幾人圍坐在桌旁,文品將失蹤病人的名單擺在了桌子上。

  只聽他問道:「除了您丈夫以外,還有這些人也都失蹤了,他們也是出自永寧街的病人,您對這些人有印象嗎?」

  文品本以為,自己可能會等來否定的答案。

  就在女人看向名單的時候,她竟是一怔,眼睛驀然落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叫「古三月」的病人。

  他?

  文品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一座匍匐在角落裡的懺悔室。

  他依稀記得,古三月就是那個在牆壁上繪製各種血色符號的瘋子。

  他用扭曲的臉撞上鐵柵欄,如同癲狂的薩滿。

  他咬破手指繪製「玄暉」,用上翻的眼白看著文品,宣稱自己是「羔羊」,然後不停地說道:

  「你終於來了。」

  就是這個叫「古三月」的人,很可能便是公館一直在尋找的邪教徒。

  而那天夜晚,他也隨著其他病人一起神秘失蹤了,難以想像,這麼一個變態自殘的瘋子一旦到了外面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文品甚至開始懷疑,古三月便是那太平區真正的亡靈。

  「你認識他嗎?」文品看到女人神色不對,當即追問道。

  她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但最後還是默許地點了點頭。

  「我聽說,二十年前,他是永寧街西式學堂里唯一教授外語的教師。」林哲無意間提到,「我聽說,您年輕的時候在那兒上過學,該不會……」

  「是又怎樣?」

  女人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我也就念過幾年書,後來先生到西洋去了,家裡人就讓我輟學了,坦白說,看到先生的名字我的確很意外,但他的事情和我無關,我只關心如何才能找到我的丈夫。」

  「我們了解您的苦惱,我們也很著急。」

  林哲趕忙安慰道:

  「這事關我院的榮譽啊,夫人,我們定當赴湯蹈火,不辭萬難,說什麼也會找到您丈夫的,但我們需要知道更多可靠的情報,是吧?」

  「范德·林說得沒錯,我們認為這次病人逃脫是有預謀有計劃的行動。」

  文品和林哲一唱一和。

  「我們擔心這可能不只是單純的逃亡,甚至可能是劫持!」

  兩人心照不宣,僅僅憑藉眼神交流。

  時而故作陰沉,強調事情的嚴重性,時而又變成了知己先生,緩和緊張的氣氛,在適當的時機打氣。

  「好吧。」

  女人似乎隱隱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開始謹慎地注意起周圍,仿佛害怕自己的婆婆和女兒聽到似的,悄聲對兩人說道:

  「昨天,我確實在菜市場看到了很像古先生的人,只是老了許多,但那時,我認為那個人不可能是他,他現在應該在國外,怎麼會在菜市場呢?可現在想一想……」

  「哪裡的菜市場?」文品覺得自己已經抓到了事情的關鍵。

  她回答說:「這兒只有一座菜市場,就在鐘樓廣場附近。」

  「他在那裡幹什麼?」林哲也跟著追問。

  「呵,誰知道呢?大概是在四處找人吧,若非不是他逮人就問,我恐怕也不會注意到他。」女人回憶道。

  奇怪。這個菜市場的人究竟是不是古三月呢?

  文品心中琢磨,如果是的話,他又在找誰?不會是找我吧?

  轉念一想,他又很快將這個念頭否決:

  如果是找來我的,那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在療養院就見面呢?

  那時候我無法動彈,這可是大好時機。

  顯然,古三月的注意力並不在我身上。

  病人從療養院裡逃脫,出現在街上不停找人……文品細細琢磨幾件事情之間的聯繫。

  忽然間,他發現臥室門縫裡滲出的光線消失了。

  他無意抬頭一看,猛然驚覺一個人影阻擋住了隔壁臥室門縫裡的光線。

  文品的雙眸凌厲一瞥,門後的人立刻縮了回去,燈光復又透了出來。

  他頓時警覺。

  那個人是誰呢?老婦人還是小女孩?抑或……其他什麼人?

  「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女主人有些耐不住了,此刻反問道:「好了,那麼現在,我想搞清楚,你們究竟想怎麼找到我丈夫呢?」

  「這個不著急。」

  林哲鄭重直起身子,學著教會的人向天空起誓:

  「虛空神明在上,我們很快就會給您答覆。」

  火光在女主人的眼睛裡一閃而過,她翕動雙唇,以一種質疑的語氣問道:

  「這麼說,你們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嘍?」

  「不,不是這個意思……」

  文品看著林哲向屋子的女主人解釋半天,真實演繹了一番尷尬緊張的「醫患關係」,稍不注意,兩人就可能露餡。

  林哲好不容易才講清楚,然後暗示文品趕緊離開。

  可能讀過書的人都不太好騙吧。

  兩人匆匆忙忙找了個藉口下台,然後重新回到了街上。

  「呼,好險,問得太多了,差點要被識破。」

  林哲深吸一口氣。

  「事情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沒辦法……就像小時候我喜歡讀各種故事一樣,爹娘總是逼我讀什麼聖賢書,可我就是對曲折離奇的新鮮故事感興趣。」

  兩人背靠在巷子的灰牆下,文品依舊在意著之前偷聽的人。

  其實,也可能是女主人的親屬對事情比較好奇,偷聽也沒什麼稀奇的。

  只是在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世界裡,多長些心眼總沒錯。

  他正想問問林哲這事兒,可林哲卻倏地止住了口中的話題,繃緊身體,朝著巷子口望去。

  「噓,有人跟過來了。」

  兩人發現青石路面上驀然多出了一個瘦小的影子。

  文品悄悄把手放進了口袋裡,摸住袖珍左輪的槍柄,然而那個影子卻不動了,好像已經察覺到兩人發現了自己。

  於是,那個「影子」就這麼躲藏在拐角之後,聲若蚊蠅,難以掩飾其內心的恐懼,說道:

  「我爹其實早就回來了,奶奶也看見了,只是,他不記得我了……我很害怕,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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