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神秘消失
可能越是臨死的時候,一個人想說的話便越是要從胸中湧出。
「我曾經當過大西國的僱傭兵,本來也應該死在戰場上。」
另一個年紀較長的黑衣衛靠在屍體旁說。
「記得五年前的『百花戰爭』嗎?」
「那一年我才剛剛到滬津。街上每一張報紙都在說這事。」胡鵬回答說。
「那可是場大戰,百花王朝的末帝駕崩以後,後繼無人,整個西方都在爭奪神聖查理斯帝國的皇位,你肯定沒見過那慘狀……」
「那一群洋鬼子彼此都想消滅對方,每天炮彈都會從我頭頂飛過,即便睡覺也能夢見飛艇、毒氣彈和蒸汽坦克,有一回,他們一天就得陣亡好幾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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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場大戰沒有贏家。」
胡鵬回憶說:
「雖然帝鷹家族的威廉三世加冕了皇帝,但是『神聖查理斯帝國』的名號也名存實亡。」
「幾乎所有列強都衰弱了,只有北帝國受益匪淺,他們藉機侵占帝國東邊的選帝領,還趁著列強們元氣大傷,低價購買了不少殖民地。」
「啊,是這樣。」
年長的黑衣衛點點頭。
「帝國解體以後,北帝國那老妖婆柳博芙也開始自稱是百花王朝的正統繼任者了,貌似是因為她的叔婆,還是姑奶奶是百花王室的公主來著……我覺得帝鷹和老妖婆吧,遲早掐起來。」
「不愧是『世紀大戰』。」胡鵬乾笑著說,「世界都洗牌了。」
「那是。順帶一提啊,那時候我也是個戰車兵,跟一群戴頭巾的梵人一個編隊,有一次我一人就打死了好幾個想偷襲我車隊的帝鷹士兵。」
年長的黑衣衛就像遲暮的老兵滔滔不絕地誇耀自己當年輝煌的戰績。
「若不是他們的蒸汽坦克來了,我還能多乾死幾個……你瞧瞧,這樣的戰爭,老子都活下來了,竟然卻要在這個鬼地方……」
似乎是他忽然發覺到自己的話題又回到了沉重的基調,他立刻便住了口:
「要在這個鬼地方……呃,蹲著。」
胡鵬漸漸不再繃緊全身,疲憊不堪地靠在角落。
其實這樣也挺好,起碼不會那麼死得太難受。
他不再忌諱那死掉的同伴,就好像他也是這「故事會」的一員那樣。
「謝謝。」
胡鵬對面的黑衣衛說著:
「我覺得我好多了。也許有一天,孩子也會稱讚他爹是個英雄。」
「你說,那些洋人的皇帝為啥都是選出來的啊,老子不理解了,像咱們以前的皇帝那樣,立個太子就沒那麼多屁事了……」
年長的黑衣衛放開了話匣,他身上的冷汗順著手臂流到胡鵬的衣服上,濕答答的。
「然而咱們的皇帝老兒不僅流亡海外,還給人暗殺了。」胡鵬補充道。
爬行的聲音似乎聽不到了。
大家也不知道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和屍體擁擠了多久。
這個時候,他們又一次聽到了馬車外的響動,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來了嗎?
胡鵬再次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下巴。
死神或許會遲到,但從不缺席。
馬車的車門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仿佛是利爪在用力刮蹭鋼板,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大家原本沉下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
——砰!
血跡濺到了胡鵬的臉上。
年長的黑衣衛自殺了。
他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其他人嚇得說不出話來。
胡鵬的耳朵嗡嗡作響。
他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頭暈目眩,鬼使神差地使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金屬摩擦變成了巨大的聲響。
拉栓崩斷了。
胡鵬抬頭看著頭頂,就這樣,一了百了吧。
馬車門被生生撬開,耀眼的光束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徹底放棄了生的希望,與其被食人的瘋子活活吃掉,倒不如直接去死。
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時候,車門外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他娘的在幹什麼?快把槍放下!」
有那麼一刻,胡鵬懷疑自己聽錯了,覺得一定是那群「巫師」用妖術來欺騙他。
可當他睜開眼,卻發現方錦臣和一群黑衣衛的同僚便站在馬車的外面。
「到底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
方錦臣臉上充滿了極度的憤怒和悲傷。
「都給我出來……出來!」
胡鵬吞吞吐吐說道:
「燈光……街上的燈光都滅了,包括……包括我們的提燈……然後……」
「別說這明的滅的,告訴我誰殺害了我的部下!」
方錦臣的聲音就像暴風雪,冰冷而狂怒,孕育著無限的悲傷。
胡鵬感覺自己被人從馬車裡抬了出來,仿佛自己已經是一具屍體,沒有力氣,沒有生命力。
「他們……」
「說啊!」方錦臣揪住他的衣領吼道。
「他們被……被……」
胡鵬斜眼看到,空蕩的永寧街上,竟然只剩下了黑衣衛慘死的屍體。
那些人呢?
那些襲擊的神巫呢?
他震驚地發現,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白色燈籠釋放著柔和的光明,黑暗早已散去,他們連屍體都沒留下。
怎麼會這樣?
我們也打死了不少神巫,可是,屍體呢?
總還有血跡留下吧?
然而這放眼過去,壓根無法找到任何神巫存在過的證據。
連神台上的假人也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的木台子。
剛剛所經歷的一切,竟全都如同一場噩夢一般,醒來便灰飛煙滅!
怎麼可能呢?
他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方錦臣嚴肅地站在他的面前,問道:
「是文品乾的嗎?」
胡鵬望著街道出神,最後,他苦笑著回答他:
「只可能是鬼神。」
方錦臣狠狠給了他一拳。
「你瘋了嗎?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方錦臣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把我的部下還回來啊!混帳,我就應該一槍斃了你……我就不應該把他們的命交到你手上……你為什麼擅自行動?你為什麼不通知我?」
方錦臣的眼眶裡幾乎要流出眼淚。
他本想好好地教訓一下他們,然而拳頭到了面前,卻又始終無法下手。
「抱歉。」胡鵬說。
方錦臣終究是放開了他。
「為什麼我的所作所為,換來的卻都是失敗和死傷?」
方錦臣想不通。
「我不畏懼死亡,無論何等的對手,我都要戰鬥到底。」
「犧牲的是我一個人都不打緊,可他們……」
他乾笑了幾聲。
「可他們……都是跟我一起患難的弟兄……他們本不應該死去。」
臉頰的疼痛讓胡鵬清醒了許多。
可是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只能緩緩吐出一聲「抱歉。」
「不……這不是你的錯。」
方錦臣如同瘋子一樣脫下斗笠,甩在地上,自相矛盾地說:
「我本不該讓你們調查這麼危險的事情。」
胡鵬躺在擔架上,沉默地看著他坐在同伴的遺體前,任旁人怎麼勸也不肯離開。
哀傷與自責同樣席捲他的全身。
仿佛是有無數雙冤魂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說:
「憑什麼你能活下來,而我們卻要下地獄?」
先是冤死的無辜平民,現在輪到了我們黑衣衛。
究竟還要犧牲多少人,才能找到真正的兇手?
「復仇。」
方錦臣的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更加可怕起來,兩個字平淡卻酷似毒誓。
「只有我一個人。」
「無論對手是文品,還是其他人。」
之後他便沒再說什麼,也沒再撿回斗笠,不顧大家的阻攔,騎上自己的獵馬便離去了。
胡鵬疲倦地閉上眼。
是的,復仇。
他終於能夠徹底地睡去。
但願醒來之後,今夜的一切都是噩夢。
他任由人們擔走。
在夢中,他看到老黑衣衛射穿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