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門徒(四)
「姐姐,那天那個大哥哥是誰?」小禎問道。
程瀾衣如同屋檐下的雕塑,秀眉微垂,低聲祈禱。
「我看到了。」小禎好奇地瞪大眼睛問,「他一定是個善良的人,因為他對姐姐很好,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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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禎沒有看到,一行淚水悄然淌過姐姐的臉頰。
「姐姐喜歡他,姐姐會嫁給他嗎?」
小禎沒有看到姐姐咬住嘴唇,緊緊合十自己的手。
他只聽到姐姐告訴他:「我們不用依靠任何人。」
小禎困惑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淚眼汪汪,卻語氣平緩,溫柔得如同湖水,與往日無異。
「我們只需要信仰。」
她說著,淚水緩緩滑落下巴,像細沙一樣落入指縫。
「我們只需要相信,終有一天,月亮上的黑色會來臨。然後……神明會祝福我們,告訴我們,這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夢,一切都會變好。」
小禎沒有再問,他不理解這番話。
回過頭的時候,程瀾衣早已擦乾淚水,她的微笑讓人平靜,甜美得仿佛能夠融化一切悲傷。
姐姐輕輕牽著弟弟的手,就像小時候母親讓她牽著他的手發誓那樣。
「我只有你一個親人,小禎……」
流星划過璀璨星空,訴說著銀河的神秘。
她覺得今夜的月亮很圓,明亮得像顆亮紅色的櫻桃。
她想,如果每天都如同今夜,那該多好……
我不過是想幸福地生活著,僅此而已。
#
她決定去參加陳啟明的婚禮。
她花了一整夜,寫了一封她認為最得體,最不煽情的辭職信。
她決定要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織女坊,只有自己一個人,她願意努力工作,用心織出最漂亮的布,裁出最美麗的衣服。
不需要多富有,只要能夠過上平靜的生活,簡簡單單,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人。
程瀾衣為自己畫上秀麗的蛾眉,粉飾自己臉上的悲涼與滄桑,最後一次穿上了他送給她的旗袍與蕾絲,穿著母親當年出嫁時的白色繡花鞋。
她猶如一枝獨秀的薔薇,踏入荊棘的花園。
她希望這最後一次,能夠有個華麗的謝幕。
天光墟的門前張燈結彩,鮮紅的地毯從店裡鋪到店外,猶如火焰長河,喜慶熱鬧,祝福的人也布滿廣場內外。
她遠遠看到新郎胸前的紅色花朵,也看到新娘頭頂那羞澀的蓋頭。
悲傷嗎?她在心裡發問。
不,一點都不。她很慶幸看清了自己。
那麼,我算什麼呢?
我好孤獨。
內心為何如同缺失了什麼?
他是騙子。
多希望此刻粉面紅妝的是自己。
……
「請問,您是程瀾衣姑娘嗎?」
她回頭望了望,卻看到一個嬌弱的女子羞答答地說:「程姑娘,我們家少爺知道你會來。你能跟我走一趟嗎?他希望你在婚禮結束以後,能夠等等他。」
程瀾衣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輝光。她點點頭,跟著女子步入一條狹小的街巷。
她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她拿著辭職信的指尖已經濕潤了,心裡卻想著將要如何面對他。
可最後,等來的卻不是陳啟明。羞澀的女子很快害怕得逃開了。
她等來的是兩個樣貌醜惡,身強體壯的家丁。
「你們是誰?」程瀾衣慢慢後退。
「我們家少奶奶不歡迎你。」臉上有一道疤痕的家丁說,「她讓咱們哥倆給你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陳啟明呢?他在哪裡?」
「你不會真那麼天真地想,咱家少爺會從少奶奶那快活的洞房裡跑出來見你吧?」他們摩拳擦掌,相視大笑,臉上露出貪婪的表情。
程瀾衣只覺得自己冷得發抖。
——他是騙子。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兩個家丁嘰嘰喳喳,嚷嚷不停,「我看這小娘們長得不錯,打破了臉蛋多可惜啊……哎,兄弟,這兒沒人,要不咱們……?」
「我看行!少奶奶巴不得咱們這樣干!」
他們立刻如同野獸按住程瀾衣的肩膀,準備扯破她的旗袍。
程瀾衣丟下了那封辭職信,袖口的剪刀慢慢滑入手心。
下一刻,她用力一刀刺入了疤臉家丁的大腿,鮮血一剎那濺滿旗袍。她幾近麻木地拔出剪刀,只覺得內心裡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告訴她:
復仇。
「你!你!」最後剩下的男人吃驚地叫道,「你這瘋娘兒們!」
疤臉家丁的慘叫響徹小巷,他疼得滿地打滾。
家丁大吼著掏出了鐵棍,程瀾衣趁著機會立刻逃離,憤怒的家丁緊追不放。
然而一個弱女子又如何逃得過一個強壯的男人呢?
程瀾衣逃到街上,家丁立刻就追上了她,一棍子打中她的後背。
在路人驚恐的尖叫聲中,家丁把她按在地上,用棍子打她,奪下她的剪刀,瘋狂地剪斷她的長髮。
「老子打死你!臭娘兒們!」家丁咆哮著,「敢他媽傷害我兄弟!」
程瀾衣只是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看著他一拳一拳地打她,看著他扇她的臉。
就像那些路過的行人一樣呆滯。
那些「嘖嘖」慨嘆事不關己的人,那些拍手說「打架了打架了」的孩子……
魑魅魍魎,他們長著長舌和巨大的眼睛,他們本該躲在黑暗的叢林裡,如今卻都逃了出來,嘶啞地叫,像烏鴉一樣括噪,議論紛紛。
人們的喧囂和尖叫,新婚的爆竹和禮炮,多麼不協調的交響曲。
「住手!喂,聽到沒,住手!」
人群的圍觀引來了巡邏的警察,他們趕來制止了家丁的暴行,狠狠把他拽了起來。
程瀾衣凝望頭頂的鐘樓,它猶如利刃,直插雲霄。
她傷痕累累,兩眼放空,仿佛再也感覺不到這世界的存在。
她拒絕了警察的救助,她掙扎著自己站起來,不知疼痛地從人們之間走過。
黑色髮絲如灰燼飄零。
她的腳下蔓延出黑暗的枝幹,她的眼中布滿黑塵,所有人都是隱藏於影子的餓鬼。
她把滴血的剪刀藏回袖口裡,走過天光墟,走過大廣場,走過母親當年墜亡的地方。
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逃離,她只是緩慢而優雅地,嬌弱的身軀顫顫巍巍,手臂和雙腿鮮血直流。
「我不需要任何救助。」她又一次推開警察,固執地說,「從沒有人能拯救我們。」
程瀾衣越走越遠,沒有人再說話,如同戲曲的散場,她慢慢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
程瀾衣翻開那本漆黑的書。
「祂終有一天會醒來……當黑與白交匯,長夜漫漫,人們於月下甦醒,又將在黑暗中沉睡……活著的人猶如行屍,死去的人化為生者……我們將於鐵林深處祈禱,抑或于歸墟之中長眠。」
如此的世界,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姐姐,你為什麼……全身都是血?」小禎擔憂地問道,「是有人傷害你嗎?」
程瀾衣沉默不語。
「是哪些壞傢伙?我會教訓他們!」弟弟義憤填膺地揮舞拳頭。
她依舊一言不發。
她只是終日靜坐祈禱,而每一次的結果卻是矛盾的平靜和煩躁,她有時心無雜念,有的時候,恨意卻像巨浪洶湧而來。
——你知道陳姑的故事嗎?
——她幫助了所有人,卻被所有人拋棄,最後她選擇跳下鐘樓,用死亡的血花詛咒這永不安寧的街道。
程瀾衣想起母親講過的故事。
內心的矛盾猶如一場搏鬥廝殺。
——也許我們只是弱者,但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抗爭。
程瀾衣眼眶的淚水不停打轉。
很多很多天以後,她收到了陳啟明的道歉信。
他希望自己能夠有機會親自向她道歉。
程瀾衣仍然抱著一絲幻想。他或許是真心的。
想了很久,程瀾衣在回信中寫下了短短一行文字:「後天子時,太平鐘樓。」。
這一次,她沒有換上他送給她的旗袍,沒有穿上母親的繡花鞋,沒有梳妝打扮。
她知道,自己從不是柳葉姑娘,她只不過是程瀾衣,她永遠就是她自己。
紅月在上。
陳啟明趕到的時候,程瀾衣孤獨一人站在塔頂,血色籠罩她娟秀的臉龐,她仿佛稍縱即逝的花朵,在晚風中搖搖欲墜。
「喂!瀾衣姑娘,你別干傻事!」陳啟明急匆匆奔向鐘樓的塔頂。
他用力抱緊她,不讓她落下。
她感受他指尖的溫度。
好溫暖。
程瀾衣抑制不住地流淚。
「對不起。」她哭著說,「對不起……」
「該道歉的,不應該是我嗎?」陳啟明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你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
他伸手擦乾她的眼淚,說:「你可以原諒我嗎?那天的事情……我不該讓我妻子那麼做。」
——程瀾衣或許仍然抱著一絲幻想。
「我知道。」她說著,盯著陳啟明胸前那一塊漆黑的玄暉吊墜。
——只不過這一次,她不想再如同奴隸一樣活著。
程瀾衣哽咽地說:「我什麼都知道,只是,我不可能原諒你。」
陳啟明的內心像被突然刺痛一般,「為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愛你,正如同你一般。」
程瀾衣緩緩拔出那把刺入他心肺的剪刀,陳啟明苦笑著,致命的傷口湧出血水,靈魂一點一點死去。
「抱歉。我永遠不會忘記陳家給我帶來的痛苦。」
地上畫著一個鮮紅的法陣。他沉重倒在了她的面前。
「天旦未曦,玄暉長臨。」她默念著,心中卻滿是苦澀,她知道,那傷疤再也無法癒合。
「你成功了。」
許久,戴著饕餮面具的男人從鐘樓角落裡走了出來,「秘儀一經開始,便無法停息。先是陳啟明,然後是陳江亮……一個也逃不掉。」
血色蔓延,鮮紅籠罩她的身體,化作無數藤蔓纏繞她的四肢。
程瀾衣只感到無盡的悲涼,但某種力量卻重新激發起她內心對復仇的渴望。
「去吧,把我丟失的東西要回來。」男人猶如惡魔一般說著,「總則應該就藏在天光墟里。」
她帶著流血的剪刀,猶如亡靈步入暗影,縱身一躍,化身群鴉。
喪鐘嗚咽,時而長,時而短。
#
半年後,秋。
程瀾衣站在巍巍然的塔尖上
紛亂漫長的過去回到現實。
如今……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秘儀一經開始,便無法停息。
她的身後傳來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輕煙瀰漫,她靜候著秘儀的開始,亦靜候著遲來的客人。
「終於找到你了……叛教者。」
身後,一個乾枯詭異的聲音響起,「你的靠山已經死了,新的復仇契約已經簽訂,你最好把總則交予慈父。」
她低頭看著搖搖欲墜的世界,血淚滴答滴答,剪刀仍在顫抖。
程瀾衣知道,她再難控制住自己瀕臨崩潰的理智。
來自深淵的力量正逐漸腐蝕她的身體。
她語氣冰冷地說道:
「假如,我不願意……又假如,我選擇殺光你們……那結局會怎樣呢?」
程瀾衣微微一笑,敲響了最後的晚鐘。
「這個世界不曾給我活路,那我,只好選擇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