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同行相爭
報社早晨來投稿的人還像往常一樣,有的人已經蹲在報社門口一晚上了,就拿張草蓆這麼呆著,困了就稍微躺會兒。
沒辦法,窮作者只能依靠名家的賞識入圈,否則再多的努力恐怕都只能換來今天的結局,日復一日碼字,然後日復一日蹲在報社門口,無限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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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文品也是差不多的,不過比起工業時代的作者們,資訊時代出生的文品幸運太多了。
他看到這些打地鋪睡在報社門外的作者,就想到了過去的自己,於是不忍心,就悄悄留了幾枚硬幣。
「文先生,你覺得幾枚硬幣就能讓一個作者感激你嗎?」
文品聽到了一個令人厭惡的聲音,抬頭一看,果然是負責小說專欄的邪惡莊桂棠先生。
「是不會。但這也是我能做的。」文品冷冷道。
「哦?」
莊桂棠不屑地回應道:
「你的行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另一種歧視。就好像人們用各種虛偽的立法來保護鐵林人,但實際上,鐵林人只會更加反感文明社會。」
「高高在上的人呢,喜歡向飢餓的人送予肉糜,曰:『嗟!來食!』,好彰顯自己的德行,人哪,真是虛偽的動物。」
文品笑了笑,「即便如此,那也好過某些袖手旁觀的君子。」
「膚淺。」莊桂棠拋下一句話,轉身便進報社裡去了。
不知道這人到底有什麼毛病……很了不起似的。文品心想。
莊桂棠就宛如大夏版孔乙己,開口閉口就要扯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好彰顯自己是個文化人。
文品不願跟著莊先生一塊兒進編輯部,就在外面等了一下。
這個時候,打地鋪的窮作者坐了起來,把硬幣還給了文品,說道:
「謝謝,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的好意。不過……我更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別人的認可,這點錢,你還是拿回去吧。」
硬幣回到了文品的手心裡,他渾身不是滋味。
看著窮作者捲起地鋪,準備繼續進行無數次重複過的投稿,文品也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看起來,邪惡莊桂棠有時候說得也不錯。
作者日復一日遭人白眼,乃至丟了尊嚴懇求別人,無非也就是為了得到人們的認可和喜歡。
所以有的時候,作者和小丑沒有什麼區別,討好看官,淚在心裡。
文品長嘆一口氣,跟著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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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文先生又來這麼早!」段社長又是吃得滿臉麵條,坐在編輯辦公室里打招呼,「今天帶了新稿件?」
「還差一點,可能過幾天送來。」文品回答說,「嗯……我在糾結世界觀的設定,還有,怎麼讓讀者記住外國名字,我也得考慮。」
「這有什麼考慮的,你把人物整得有趣一些,人家就記住了。」段社長說,「來,坐!」
「這可說不準,有的人看到外國名字就讀不下去。」文品坐到段社長對面。
「呃,可能吧,畢竟文化差異……實在不行,就別寫老外唄。」
文品思考道:「可是我希望我的故事更具有『國際性』,是個大的世界觀,同時,也希望傳達個完整的世界史觀念嘛。」
「唔,有道理。」段社長說,「我就欣賞你這一點,總有別人想不到的好點子。其實外國寫得好,也會很有趣,畢竟人人都有好奇心。」
段社長說著說著,吃下最後一顆滷蛋,把麵湯也喝了個一乾二淨。
這時候,老冤家莊桂棠先生又不陰不陽地諷刺了一句:
「一個連自己國家歷史都不了解的人,還考慮什麼『世界史觀』?」
聲音猶如錐子穿入耳膜——聽著那是無比刺耳。
段社長聽了也是感到一陣尷尬,他好像誰也不想得罪,只是蹙著眉頭說:「莊先生,文品有自己的想法,讓後輩練練,也沒什麼不好。」
莊桂棠冷哼了一聲,埋頭回去寫稿去了。
這真就跟我槓上了唄?文品不滿地想道。我又沒招你惹你,正所謂是同行相爭,真他媽可怕啊。
文品也被莊桂棠的態度激得有些憤怒,但勉強還是保持了基本的理性。
他故意模仿莊桂棠的口氣說道:
「不學會從世界角度看待歷史的人,永遠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哦,那些歷史只有百年的國家,文化淺薄,只會侵略和破壞,這些歷史,不學也罷。」莊桂棠不落下風地回道。
「你這叫自欺欺人。尊重對手,就是尊重自己。」
「雖說古人云:禮尚往來。可惜,洋人也不曾尊重我們。」
「麻煩您睜眼看世界,外面可不只有洋人。」文品補充道。
「你是指那些蠻夷之邦嗎?」莊桂棠嗤之以鼻道,「呵,可笑。」
眼看一場編輯部舌戰就要爆發,段社長見勢頭不對,趕緊攔在兩人中間。
「別爭了,整這些不如考慮寫寫稿子。」段其賢攔在兩人中間道,「再說嘛,不想寫,也可以出去喝喝酒是吧?咱們報社還是很人性化的……唯獨不能吵架,要團結!」
說著,段社長很有氣勢地握緊了拳頭。
文品和莊桂棠都「哼」了一聲,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段其賢悄悄在文品耳邊說道:「文先生,那啥,給我點面子,如果有事情,你跟我到我辦公室說去,你看行不?」
「再好不過。」
文品跟著段社長來到樓上單獨的辦公室。
段其賢鎖上門,拉上窗簾,檢查了整個辦公室,確認沒有人偷聽以後,才慢慢說道:「今天有什麼情況嗎?」
「情況?沒有。像往常一樣,我要找咱家狼犬兄弟。」文品仍然帶著一絲氣憤說道。
「消消氣哈,老弟。」
段其賢倒上一杯茶,放在文品面前,說:「那傢伙,被高領事安排去保護薛教授了……這段時間,你可能見不到他。」
「薛教授?」
原來高德領事安排去保護薛仁川的就是林哲啊。估計是高領事不想讓這滿腦子想著把妹的怪叔叔繼續接近自己的女兒了。
就可惜,沒人組隊出征永寧街了。
那到底還去不去?
文品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請教一番骰子娘。
他心中默念:骰子娘啊骰子娘,我到底應不應該出征呢?
「呃,文先生,你這是……?」段其賢好奇地看著他拿出骰子。
輕輕一滾。
骰子娘落在了書本上,但卻不小心從邊緣掉了下去,卡在了兩本書的縫隙之間。
好壞參半,命運不詳。
文品額頭流出了冷汗,居然還有骰子娘解決不了的問題。
「我,就是玩玩。」他隨口回答說,拿起了茶杯。
「早說嘛,喜歡玩骰子,『滬津大世界』有家大輪盤的老闆和我是兄弟。」段其賢撐臉道。
文品心裡不停掙扎著,十分不願意一個人冒險出征,說不去吧,可是內心又有個聲音在譴責自己:
我文品也是有原則的,既然答應了小靖,就應該做到不是嗎?
況且,即便我不去永寧街,那個叫陳連蘇的異教少年也一定會找上門來。
如果不將其解決,那么小靖也可能會遇到巨大的危險。
——所以,陳連蘇還有其他玄暉門徒,吾必除之以永絕後患。
文品也不敢想像自己竟然會有這麼激進的想法。
他感覺自己的手在輕微顫抖,剛剛有那麼一剎那,好像是其他人的意志突然左右了他的大腦,因而才會出現這樣的想法。
——殺死那惡魔……必須阻止……找到兇手……
文品內心裡冒出一個恐怖而妖異的聲音。
那種感覺又開始了。
自己的後背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扒住,然後有一個人在他耳邊惡毒呢喃。
——殺光兇手……將玄暉門徒斬盡殺絕……將未眠的生者送入歸墟……
猛然間,文品發覺自己的眼前竟已然變成了荒涼的廢墟,那詭異的議會主人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文品幾乎完全怔住了。
因為他已經好久都沒有見到議會主人的出現,而現在,他的出現只有一種可能。
「今天,我要交給你一個新的任務。」
——進入陳家大院,斬除誤入歧途者。
文品突然被茶水燙到了嘴唇,「啊」的一聲,頓時清醒了過來。
「啊,茶水燙,沒事吧,文先生?要不要來瓶冰啤?」段其賢忙道。
「暫時不用了。我下去寫會兒稿。」文品慢慢平息下剛剛的緊張。
「我咋感覺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段其賢困惑道,「也許你需要一聲『出征』來恢復元氣?」
說著,段社長倒揮舞拳頭,學起了文品「出征」的樣子。
「嗯,出征……」文品無精打采。
「所以,『出征』到底是啥意思?我聽編輯部個個學你喊『出征』。」
「就是在你心灰意冷的時候,給你帶來勇氣的源泉。」文品隨口胡說八道了一番,「可現在,我真快出征不動了……」
說完,他放下茶杯,回編輯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