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未眠者
——影之弓矢狂暴離弦!
玄暉大殿前,蘇忻與影武士分列四方角落。
射聲的武者朝著龍科的身軀拉開弓弦,它將黑塵凝聚成巨大的箭矢,離弦的一刻,黑色的火種點燃箭頭,頃刻間奔向神像的心臟。
龍科的殘軀劇烈抽搐著,天花板突然降下兩條荊棘,猶如巨龍交錯連環,將箭頭瞬間擊飛!
可是黑色火種也如同毒液蔓延到了荊棘之上,竟開始腐蝕起荊棘的表皮。
轟隆!荊棘墜下,地面掀起強烈的震動。
龍科驅動荊棘,狂亂地掃過大殿,席捲起黑色的巨浪,一時間,黑血混雜雨水,如同散射的雨箭拋射向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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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忻揮手散開塵埃,飛快遊走於大殿邊緣,似乎完全不懼怕眼前的怪物。
她早已見過無數次這樣的怪物。
——他們是未眠者,是無法承受黑塵而最終發生異變的人。
而眼前的「未眠者」,身體中蘊藏的黑塵太多太多,早已遠遠超出了普通人類能夠承受的極限。
龍科痛苦地想要掙脫神像的束縛,可是來自深淵的力量不斷撕扯他的身體,令他愈發畸變。
他們,過去都是正常的人類,可如今,他們卻早已不能稱之為人。
荊棘中生出了許多畸形的木人,它們拙劣地模仿著人類的動作,從地獄根系中鑽出來。
蘇忻揮舞煙槍,猶如幽靜森林的舞者。
他們或許曾經也有家庭,也有為之熱愛的一切,正如她一樣,可是玄暉讓人們失去了一切。
幸運的是,他們成了怪物,而蘇忻沒有。
影子齊聚於她的身旁。
他們緊握長柄,鋒芒畢現。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斬除痛苦,僅此而已。」
利刃破空,一道黑色光輪斬滅迷霧,影武士反手一劍將木人的腦袋斬成兩段,黑血狂涌,緊接著,他橫向劈過,敵人甚至來不及哀嚎,攔腰切成兩段。
蘇忻的眼眶流下鮮紅的淚滴。
她揮起左手。
槍侍狂暴突刺,兇猛地貫穿木人的身體,將它頂上半空,再甩向身旁的敵人。
她展開雙臂,頭頂上,巨大的荊棘徹底包圍了她。
雨滴和污水從荊棘上落下。
蘇忻的腳下儘是殘肢斷臂。
龍科痛苦哀嚎著,渴求得到最後的解脫。
他幾乎腐爛的臉頰上淌過熱淚,不停重複著一個女孩的名字。
「秀英……秀英……」
「你在哪裡?」
「救救我……」
蘇忻心底微微一觸。
恍惚間,她的眼前仿佛閃過了破碎的畫面。
她看到一個病重的女人,躺在簡陋的木床上,窗外風雨交加。
「忻兒,在這裡陪著媽媽,爸爸會到鎮上尋得大夫……」
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那天夜裡,母親得了很重的病,父親冒著大雨離開了家留下她和母親兩人呆在家裡。
後來,他找到大夫了嗎?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荊棘交織成天幕,如一面捕捉巨獸的大網。
蘇忻回憶著,父親後來只有自己一個人回來了,他沒有找到大夫,卻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幾粒丹藥,母親服用以後,第二天便奇蹟般地康復了。
蘇忻很高興,她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說:「媽媽沒事了,媽媽沒事了!」
可是她一回頭,卻看到了父親驚恐萬狀的臉。
父親不停地重複著她的名字:「忻兒……忻兒……你在哪裡?」
蘇忻困惑地看著他,「這,爸爸,蘇忻在這。」
父親的雙瞳宛如喪失了光澤的珍珠,注滿了黑紅的液體,變得混濁不堪。
「救……我……」
父親咆哮著搗毀了家中的所有東西,就在他衝到母女倆面前的時候,他悲哀地說:
「我實在走投無路了,原諒我。」
他的身體裡長出了手臂和荊棘,影子像一隻暴怒的蜘蛛。
那是蘇忻見過的第一位未眠者,也是她最終生難忘的一位。
後來,她才知道,父親為了救治母親的病,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某位神明,但最後,他卻承受不住這樣的神恩,而最終崩潰。
蘇忻點燃了菸草。
也許那時候的自己,後來也不會想到,為了拯救自己所愛的人,竟也會心甘情願地成為邪神的僕役。
只不過,父親成為了未眠者,她卻成為了被神選中的人。
升騰的煙霧如同幽靈繚繞。
蘇忻聽著龍科一聲聲的呼喚,原以為堅如磐石的心,卻也慢慢變得脆弱。
荊棘的黑網鋪天蓋地降下。
大殿的香案、蒲團、落地燈……統統被碾為塵埃。
「救我……救我。」龍科的聲音嘶啞了,他的手心仍然緊握著某物。
「秀英,你在哪裡?」
「爹什麼都看不見了。」
未眠的使徒在猶如地獄的噩夢中永無止境徘徊,肉身逐漸腐朽,卻永不消滅,猶如行屍走肉,渴求出路。
興許,墮入不眠的國度,才是墮入真正的地獄。
荊棘徹底吞沒了蘇忻。
龍科腐爛的臉龐在微笑,依舊完好的臉頰卻在慟哭。
荊棘睜開了眼睛和鋸齒狀的口器,準備貪婪地享用到嘴的大餐。
在夢境中,龍科看到了深邃的街。
他站在路邊,看著秀英長大成人,坐在花轎上,輕輕飄動的帘子下,是女兒大紅的蓋頭。
女兒揭開簾幕,好奇地掀起蓋頭,露出她桃紅的粉面,害羞地看著滿街的百姓。
高大的官人騎在駿馬上,迎親的隊伍吹著喇叭,街邊放著鞭炮,敲著鑼鼓。
「秀英……我不想被祂帶走……」
龍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
荊棘如蚯蚓蠕動,纏繞他的手臂,在他脆弱不堪的皮膚上留下猙獰的傷痕。
墮落成未眠者還有回頭路嗎?
荊棘之間的縫隙滲出黑霧。
「除死外,別無他法。」那個男人說。
地心仿佛傳來震動。
「所以,爸爸非死不可嗎?」
他點點頭,「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影子裡伸出一隻巨大的鬼手。
它自歸墟中來,突破暗影,將死亡的根系撕成粉碎。
「你,還是我?」
蘇忻閉上了眼睛。
年幼的她接過手槍,對準了怪物的額心。
「我。」
她扣下扳機,子彈射穿了未眠者的腦袋。
小女孩哽咽著丟下了槍。
玄暉殿中燃燒深紅的烈炎。
猶如魔山的影子從地心伸出了手臂。
它撕扯荊棘,碾碎畸形的木人。
黑塵自圓心開始輻射,將紙窗與木架震得支離破碎。
蘇忻輕抬起手,如同鷹隼展開羽翼。
她的身後,影子化作兇惡的鬼神,左手持杖,右手持刀。
「吾之心臟,與吾燃燒。」
鬼神揮動黑炎的巨刃,將無面神像一刀斬碎!
大殿裡迴蕩著龍科撕心裂肺的哀嚎。
「原諒我吧。」
鬼神收刀還鞘。
她吸了口煙槍。
碎石與根系一同崩壞。
那具幾乎腐爛的殘軀也深埋於神像的廢墟中。
小女孩殺死了怪物,也失去了父親。
她牽起男人的手。
「帶我離開這。」
「去哪兒?」
「哪裡都行,對我而言,何處不是流浪?」
男人點點頭,戴上了饕餮面具。
蘇忻撥開煙霧與粉塵,那個小女孩不見了,變成了現在的自己。
她對影侍們說:「留在這兒,等我回來。」
蘇忻點亮打火機,朝著陳氏宗祠的方向走去。
神像的殘骸中,石頭微微顫抖。
本已枯萎的藤蔓再度生長,閉上的眼睛仍會睜開。
未眠者發出怨恨的低吼。
「祂注視我……猶如紅月降臨人間……」
龍科死死握著手心之物。
在苦痛與黑塵的滋養下,他將變得更為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