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詭譎之境


  文品停下腳步,感覺自己的心臟莫名跳動了一下,手臂的肌膚之下短暫浮現出淡淡的紅痕。

  「你我無時無刻都存在著失控的風險。」蘇忻淡淡地重複著一句話。

  宛如炙烤的疼痛突然間便蔓延向全身,他猛地扼住手腕,想要阻止紅痕蔓延的趨勢。

  「怎麼回事……你幹了什麼……」文品痛苦地咬緊牙關,盯著蘇忻,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蘇忻在搞鬼。

  只見蘇忻走向他身前,用煙槍輕輕撩開文品的額發,「只有『秘儀』能夠緩解你我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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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忻如同一位西域的邪惡女巫,纖纖玉手持握鬼面,她站在文品身後,慢慢環住他的脖頸。

  文品聞到一陣迷亂的暗香,不知道是不是香料燃盡殘留的余香。

  如同行走於晦暗的深空,視野變得朦朧。他捂住自己的雙眼,觸碰臉頰的時候,卻發現上面履上了一層木製的假面。

  文品忽然感到一陣惶恐,想要拼命摘下那層面具,可是面具仿佛與皮肉緊密相連,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老闆娘……蘇忻!」文品邊喊邊撕扯麵具。

  又是該死的幻覺!他嘗試冷靜下來,至少,依照他的判斷,老闆娘不應該會傷害他才對。

  文品重新睜開了眼。

  而此刻展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處狹隘深邃的地下空間。

  這個場景令他感到無比熟悉:

  黑墨勾勒,一條冰冷的鐵軌追隨黑暗延伸——啪,他的頭頂落下凋零的火星,隧道吊燈孤獨明滅,煤氣的計時錶宛如深淵的眼睛,鑲嵌在裸露的黃銅管上……

  文品猛然醒悟:這裡是太平區地鐵站!他當初在原主留下的照片上看到的地方。

  想到這,他的腦海里就不禁浮現出軌道上的爛肉和斷裂的肢體。

  文品咽了咽口水,害怕記憶中的畫面會再度重現。

  可是不前進,可能就無法走出幻境了。

  該死。為什麼都是恐怖片一樣的幻境?這簡直比做噩夢還要令人討厭。

  ——噔,噔,噔。文品小心翼翼走在堅硬的鐵軌上,思考著脫離幻境的方法。

  殘肢斷臂並未出現。

  這時,他看到一個人像,如同模糊殘缺的鬼影立在黑暗邊緣。

  這詭異的場景令他不由得停止前進。

  那個人影似乎在向他發出一個邀請。

  到底過不過去?

  文品有些猶豫不安,下意識掏了掏口袋,可是並沒有找到親愛的骰子娘,看來她並不曾進入幻境。

  文品不禁責備自己:你的「出征精神」到哪裡去了?不就是個幻覺嘛。

  他自我暗示著,腦子裡時不時就開始聯想起一些小說設定或者報社裡的趣事,好驅散恐懼,壯起膽子應邀,毅然朝著軌道前進。

  深淵中傳來一聲不易察覺的冷笑。

  影子轉身朝著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我頌念以玄暉之名,血祭雙子,我將奉獻吾之生命,以我之血,浸潤黑日。」

  影子跪在軌道中間,在地上一筆一划地繪出了「玄暉」的圖案。

  「你真的要如此做嗎?」隧道里傳來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影子默不作聲。

  「萬一,你是錯的呢……或許,秘儀並不能改變一切,沒有東西能夠逃脫神的眼睛。」

  那個聲音幾乎哽咽了。

  文品慢慢走近他們之間。

  他看到了一個身著唐裝的男人,還有一個白色西裝的男人。

  他們的面容是水墨攪拌的色彩,猶如一張濃墨重彩的京劇臉譜一般。

  「這本身就是我的宿命,從過往到現在……無數個世紀,我本就該死去。」

  「非要如此嗎?」白色西裝的男人流下一滴眼淚,頃刻間攪亂了黑白的「臉譜」。

  「機械心臟永恆轉動……也許,我還將再次歸來。」

  唐裝男人低聲吟唱,聲音冷漠得如同堅冰。

  文品敏銳察覺到了「機械心臟」這個詞。

  「臉譜」的圖案變成了混亂的渦流。

  白色西裝的男人說:「有人來了……」

  渦流變成了分布均勻的陰陽。

  男人緩緩拔出劍杖。

  杖柄的金色獅頭閃爍妖異的凶光。

  「我會站在你身邊,直到最後。」

  文品聽到軌道深處傳來了物體爬行的聲音,如同混亂的琴鍵,嘈嘈切切。

  渦流化為了死亡的黑色。

  白色西裝的男人走向深淵。

  秘儀開始運轉,地上的玄暉泛起黑塵的狂瀾。

  頭頂的吊燈噼噼啪啪地爆發出電流的噪聲,以極快的頻率明暗起來。

  文品不敢接近那玄暉結界。

  法陣外圍的蠟燭突然點燃起陰森暗綠的邪火,照亮一座由鐵絲網和鋼筋糾纏而成的詭異神龕。

  文品悄然靠近,仿佛擔心自己會被幻境裡的男人發現。

  當微光再臨時,男人的身前莫名多出了一具屍體。

  唐裝男人念念有詞,將一把像是鑰匙的東西塞進了屍體的口中。

  「鑰匙?!」文品下意識感覺,這可能是某種重要的線索。

  他越走越近,想要看情那屍體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可下一瞬間,文品卻猛然撐大了雙眼!

  ——因為,那具屍體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那個真真正正,原原本本,上輩子生活在地球上的自己。

  這,怎麼可能呢?!

  「他」身上還穿著格子睡衣,沒有一處傷痕,臉色依然殘留著血色,仿佛還活著一般。

  文品幾乎陷入了崩潰。

  他的腦海里冒出了一個細思極恐的念頭:如果那個我已經死了,那現在的我,又是誰?

  他頓時癱坐在地上,一個正常人看到了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都會感到極度的震驚,而更何況,是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屍體呢?

  文品死死捂住自己的腦袋,越是往下想,頭腦便越是如同要炸開一般,迴響起尖銳瘋狂的低語。

  「我……死了?我到底是誰?地上的屍體又是誰?!」

  雖然他過去在警署看到過自己的屍體,可怎麼也沒有親眼看到屍體時這般反應強烈!

  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呼喊:不行……我必須去確認一趟,必須親眼看看,那天警署發現的屍體,到底……到底是不是我!

  他感覺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世界,每當他以為已經搞明白一切的時候,那些洶湧而來的新事物便會一瞬間擊碎他的狂妄。

  你所知道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

  唐裝男人的「臉譜」變成了血液般的深紅色,仿佛溶解一般,落下大滴大滴的色彩,整個身體幾乎變成了油乎乎的一團。

  最後如同潑灑的墨水一般爆開,化成空氣中擴散的水霧。

  「唯有秘儀才能化解你我的痛楚。」文品的身後傳來了老闆娘的聲音。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回身用力抓住蘇忻的手腕,「你的力量從何而來?回答我!」

  蘇忻沒有抵抗,臉上掛著一抹神秘的微笑。

  「等你做好準備的時候,回到百里香來找我,答案自然揭曉。」

  「什麼叫做好準備?」

  「等你傷勢完全恢復,準備好擁抱真相的時候……」

  蘇忻的面容慢慢隱入混沌。

  黑暗深淵裡機械轟鳴。

  待文品反應過來之時,水霧中浮現出了一雙猩紅的「眼睛」,緊接著爆發出蒸汽的長嘯,一輛火車頭如同炮彈衝破黑暗,朝著文品直奔而來!

  #

  白光剎那間刺破他的眼帘。

  睜開雙眼之時,一輛黃皮老爺車險些撞上文品的身體!

  「喂,趕著投胎啊?」喇叭按得「嘟嘟」響,老爺車司機趕忙剎車,氣得沖文品咆哮,「看他媽遲早有一天不撞死你丫的臭傻批!」

  文品眼前還是一片模糊,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人行道,扶住一棵銀杏樹,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的視覺。

  之前奇怪的紅痕消失了,疼痛也隨之而去。

  剛剛所經歷的幻覺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文品摘下臉上的赤鬼儺面,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枚玄暉吊墜從他的脖頸上垂落下來,懸在半空。

  他發覺自己正站在華陽街古樸的人行道上。

  路過的女士還以為文品是喝醉的醉漢,一個個都露出了嫌棄的目光。

  文品緩緩背靠在銀杏樹下,望著天上落下的片片黃葉。

  「我……有些神經衰弱了。」他喃喃地說道。

  現在細細回憶,那個幻境之中看到的兩個男人,是那麼的熟悉。

  雖然文品沒有看到他們的面容,但是那件唐裝,正是在家中所看到的,帶著曼珠沙華圖案的黑色唐裝,而另一個手持劍杖的男人,也曾在幻覺中出現過。

  也就是說,那個穿唐裝的男人極有可能就是原主,而另一個人則是原主的同伴。

  在我穿越之前,在「我」死去之前,原主和另一個男人一直留在太平區地鐵站的隧道里!

  如此一來的話,我需要……找到那個白色西裝的男人,他可能知道些什麼,甚至,他可能知道我穿越的真正原因!

  對了。文品忽然回想起來,原主在「他」的屍體口中還藏了一把像是鑰匙的東西……

  「喂喂,你這傢伙怎麼在這兒睡覺?」

  文品思考到一半,巡邏的巡警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拿著警棍狠狠戳了他一下,不客氣地說道:

  「市議會有規定,街上不准流浪漢和醉漢睡覺,影響市容,現在,快點,立刻,給我起來並且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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