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甦醒


  黑衣衛的馬車行駛在前往富春區的路上。

  小琴陰晴不定的臉龐上映照著初晨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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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雙手交叉合十,如同緘默的修女,始終保持著沉默。

  黑衣衛拿起本子和鋼筆,平靜地說道:

  「除了鐵鉞幫的人,我們在現場只看到了三具屍體,並沒有找到文品先生的下落。你確定,他一直都跟你們在一起嗎?」

  小琴點點頭,「他和我們同乘一輛車。」

  「但,他會不會已經中途逃走了呢?呃……我的意思是,文先生已經離開了。」黑衣衛做出了一個推測。

  小琴慢慢抬起了頭,霞光與馬車的晦暗同時呈現在她少女的臉頰上。

  「不,他從未逃走。」小琴低頭說,「就算只有一個人,他也一直一直在拼了命地戰鬥。」

  「您為何如此肯定?」

  她的眼中閃過一道宛如秋華的微光。

  「因為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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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中迴蕩著低低絮語。

  如同塞外的冰風,穿透萬里霜凍的鐵林,將晦澀的訊息傳遞耳邊。

  文品猛吸一口氣,就像是剛從凍土中獲得解救,重獲新生的流浪者。

  他緊緊按住太陽穴,致命的傷口此時幾乎已經痊癒,只剩下結痂的疤痕和那麼一絲瘙癢。

  文品回憶起自己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

  他握著鐵鉞,在即將擊殺傅弦之時,有人從遠處放了一記冷槍,不偏不倚射穿了他的頭顱。

  我……沒死?

  文品很確信自己體驗了一波死亡的感覺,因為直到現在,他的潛意識中,都對手足冰涼的感覺感到恐懼。

  他慢慢站了起來,自己仍然處在某處公寓的屋頂上。

  胸前似乎缺失了什麼。

  就好像心臟的重量變輕了。

  文品解開自己的扣子,露出胸前那顆頗具未來感的機械心臟,站在屋頂的天窗前。

  玻璃倒映出心臟里精密的儀器,驀然間,他發現心臟中間似乎缺失了一塊齒輪。

  這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影響——沒有疼痛,腦海里也沒有丟失什麼記憶,總之,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不安的感覺猶在。

  不!一定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文品愈發感到慌亂,努力回想著那些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生命的齒輪會越來越少。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皺縮。

  ——你還剩下兩次機會。

  嘶啞的聲音突然迴響在他的腦海中。

  生命的齒輪……兩次機會?

  但還沒有等到他仔細思考,樓下便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昨夜發生的案件顯然引起了軒然大波,周邊的民眾們紛紛聚集在警戒線外,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黑衣衛的人拿著擴音器維持著秩序,一具又一具屍體從黑巷裡被擔了出來。

  文品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雖然這個事件他也是被襲擊者,但和黑衣衛扯上關係,總不會有好事情發生。

  他趁著聚攏的人群還不算多,悄悄沿著房頂離開了案發現場。

  「快點,利索些,這裡還有幾具屍體。」

  即便是外面的大街上,也有越來越多的巡警和黑衣衛趕來。

  這些人,真的是我殺的嗎?

  雖然,他早就不是第一次殺人了……可是,這種手上沾滿鮮血的感覺卻依然令他有些恐懼。

  文品將帶血的外套脫了下來,藏在樓頂的箱子底下。

  他心虛地拉高襯衫的衣領,有一個一個黑衣衛管控相對疏漏的建築,他以最快的速度從那裡回到街上。

  然後揮手招來一輛碰巧路過的馬車的士。

  「華陽街09號。」

  馬車夫蹙了蹙眉,「我說,這位小爺,這開過去也就不到十分鐘的路程,有必要打車嗎?」

  「你別管。」文品壓低了聲音,隨手給了車夫3角錢。

  「好,夠爽快,我喜歡。坐穩嘍,小爺。」

  車夫心滿意足地收下了硬幣,對一般的老車夫來說,這足夠他們拉三次客掙的錢了。

  窗外的風景開始移動,文品心事重重,他感覺自己仿佛成了嫌疑人、通緝犯,在街上多待一會兒都會感到心慌。

  車夫顯然是個關不住話匣的熱心大叔,他似乎完全看不出文品不想說話。

  「聽說,昨晚這邊發生了恐怖的事情啊,好幾個鐵鉞幫的人被殺了……」

  「...嗯。」

  「真該他媽整治一下那幫流氓了。」車夫用力揮著鞭子,打得馱馬直亂叫,「其實要我說,這殺人的就該叫做個英雄。嘿,我的意思是,殺得好!」

  文品只是小聲附和著。

  華陽街一如既往的平靜,這裡永遠都只有清早街頭散步的中老年人。

  他剛一下了馬車,卻忽然聽聞有人在叫喚他的名字。

  「好啊,姓文的,房租是否可以準備交了?」

  果然是包租婆。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莫名舒坦了許多。

  文品連忙擺擺手,「我不會再拖欠房租了……只是,沒記錯的話,我不是不久前才交的房租嘛?」

  「我知道。」包租婆叉著腰,一隻手快把菸頭懟在文品的襯衫上了。

  「老娘就是提醒你,別忘了。你現在穿得洋里洋氣,想必也能多收你幾百銅元了。」

  「啊,為什麼穿得洋氣就得多收費?」文品抹了抹汗。

  況且,這衣服也是別人送給我的啊……

  「因為老娘不喜歡這品牌,又貴又丑的『洛西森林狼』,我家那老廢物穿得也是這破牌子的西裝,成天就他媽裝成有錢人似的去賭館鬼混。」

  眼看包租婆又準備要當面抱怨起自己的丈夫,文品趕緊點點頭說「是」。

  「我說,你就一件襯衫加背心,不冷嗎?」

  「有了風度,還需要溫度嗎?」他胡言亂語地回答道。

  包租婆聽了刮刮下巴,似乎無可反駁,「好像有點道理。」

  「對了。」文品忽然說道,「如果等下有人來找我,可不可以跟他們說,我不在?」

  「你要幹啥呀?」包租婆狐疑地問道,「莫非是你也在外面找了姑娘回來?」

  「不……其實,我在進行一些需要保密的行動。」文品微笑著回答道。

  「行啊!老娘就喜歡搞緊張刺激的秘密行動。」包租婆當即拍胸脯答應,「放心,就算黑衣衛來了,老娘都說你不在。」

  「謝謝。」

  說完,文品快速回到了公寓裡,「砰」的一聲將家門鎖好。

  他隱隱感覺,這屋子不適合久留,這段時間黑衣衛極有可能會找上門來問話,所以這風波該避還是得避過去。

  有的時候,文品覺得自己真的就好比是過街老鼠,玄暉門徒要殺他,上次惹了鐵鉞幫,黑衣衛也總想著讓他進監獄。

  我他媽到底還有什麼是不敢惹的?

  文品心中苦笑著。

  他儘可能藏好了家裡的武器,銷毀和公館、玄暉門有關的訊息,然後將他認為必須的東西放到斜包裡帶上。

  手槍、鋸齒利刃、黑冊子、筆記本、骰子娘……

  現在又遇到了一個比較困難的問題,如果不呆在家裡,那到底還能去什麼地方?

  文品拿出小本子,絞盡腦汁選擇了幾個比較合適的地點:

  林哲的下水道花園,百里香,小周的船屋……事實上,還有外國友人斯捷潘的出租屋。

  首先,林哲的下水道實在無法忍受,直接劃掉。

  至於百里香,文品逐漸已經開始對蘇忻產生了懷疑,也並不是說不信任,就是有那麼一絲未知的忌憚。

  那麼,又到了經典環節了。

  文品拿出了骰子娘,默默祈禱了一番:「骰子娘呀骰子娘,我相信你能給我帶來好運。」

  單數船屋,雙數出租屋。

  說完,骰子娘跳出了他的手心,宛如一位黑髮的少女在桌上盡情舞蹈,最後,她將小裙子的花色亮給了她忠實的觀眾。

  ——幸運數字六,斯捷潘的出租屋。

  看來,我和這位老外著實緣分不淺……

  想著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了包租婆和其他人的聲音。

  文品一個激靈,立刻收起骰子娘,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的一角。

  「老娘就沒看到文品這傢伙回來過!」

  「呃,夫人你可能有什麼誤解,你聽我們說……」

  「不聽!老娘就是不聽!說沒回來,就沒回來!」

  包租婆宛如霸氣的女皇般站在公寓門前,一婦當關,萬夫莫開。

  嗯,黑衣衛果然找上門來了。

  文品快速收拾好東西,準備從房頂離開。

  他最後瀏覽了一遍雜物間。

  目光落在了牆壁前,黑道人生前的那張儺面上:

  它看起來宛如黃泉國中爬出的猩紅厲鬼,面帶永恆而至邪的微笑。

  即便黑道人已死,那股殘存的妖氣也依然縈繞其身。

  文品忽然心中一動。

  黑衣衛的人還是強行打開了公寓的門。

  該走了。

  文品站在天井之上。

  遠方的滬津永遠是如此的繁華。人們照舊過著匆忙而快節奏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下班,街道車水馬龍,舞廳歌舞笙簫……

  他戴上了黑道人的假面,傾聽都市的喧鬧。

  ——只是這輝煌的背後,早已悄然發生了某種無人察覺,且難以捉摸的變化。

  潛藏於暗的,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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