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占領


  天空盤旋著數不清的黑鴉。

  騎手駕馭戰馬緩緩走過狼藉的街道。

  昨夜,炮聲如雷,火焰染紅了天空。

  文明的世界是天堂,而另一邊,是地獄。

  她站在插上燕王旗幟的市政大樓上,眺望著遠方的山嶽。

  廣播裡不斷播放著錄音帶式的告急,然而播音員早已身首異處,倒在了他的崗位前。

  平民們緊急逃難,躲藏在廢墟中不敢說話,窗外,羽林軍手持鐵炮與八方劍,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射擊,亂砍亂殺,衝垮了谷地氏族的陣線,即便是驍勇善戰的國安軍騎兵也寡不敵眾。

  「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活口。」羽林軍校尉指揮道。

  屍體壘成了金字塔,燒焦潰爛的手臂和血淋淋的腦袋糾纏在一起。

  「救……救我,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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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骯髒的屍堆里爬出了一個達爾罕衛士,他的面甲只剩下了一塊吊在頭盔邊緣的碎塊,他的眼睛裡鑲嵌著彈片,疼得全身發顫,血流不止。

  「這裡還有活的!他手裡有槍!」

  達爾罕艱難地爬到路中間,羽林軍校尉腦袋微微一側,士兵立刻對著地上掙扎的達爾罕扣下了扳機。

  那邊有一個躲藏在垃圾箱裡的部民也被士兵們拖到了大街上。

  「我不是士兵!我只是個獵人!我這槍是用來打獵的啊!」

  「胡說,你拿著把槍躲在這裡,他媽的,根本是企圖反抗王師!」

  說完,幾個士兵直接用刺刀插進了他的喉嚨里。

  「祂驅使瘋狂的獵手,席捲世界。」

  戰馬踏過地面猩紅的積水,揚起灰燼與煤灰。

  老薩滿坐在高高的廢墟上,泛白的雙眼沉默注視著眼前亂象。

  昔日高貴的羽林軍和虎賁衛們,如今淪為了一群強盜,他們與灰鼠氏族的士兵們一起加入了盛大的劫掠。

  他們將鐵路摧毀,用炮彈將電車炸成廢鐵,這些強盜們視人命如草芥,將牧民的帳篷一同劫掠一空,又放火燒毀新修的房屋。

  「祂是天之汗帳的主宰,統御十殿黃泉。」

  那些倒塌的廢樓里,哭泣的孩童們彼此擁抱。

  他們的母親撫摸著孩子們的骯髒的臉頰,她的聲音溫柔而充滿悲傷:「長生天會拯救我們,黑色之月終會過去,別哭,他們終將會得到懲罰。」

  她的目光充滿憎恨與痛苦,女人死死盯著眼前手持刺刀的士兵。

  「我會笑著看到你們走向滅亡。」她在被貪婪的士兵們拖走之前,她語氣冰冷地說著,看著自己的孩子們痛哭流涕,失了心地大笑。

  遠方的戰爭仍在持續,戰爭角鼠瘋狂踐踏著反抗的谷地人。

  「祂的戰馬將踏遍世間每一個角落,鞭笞愚昧與自負者,將摧毀高高在上的王和他富麗堂皇的宮殿,將城市變成獵手的牧場。」

  鼠大師操縱著角鼠背上的轉輪機炮,將谷地人最後的防線撕成碎片,將他們的抵抗化為烏有。

  「他們躲進大競技場了,神機營準備!」

  鐵王爺的士兵將改良的神火飛鴉推上了前線。

  這種借鑑大西國康沃爾火箭改良的新式火器,便是昔日大夏神機營的最終殺器,在無數次戰爭中大放異彩。

  「預備!」

  神機營的校官拔出了唐刀指揮,士兵們立刻裝填起翼型的火箭。

  「點火!」

  它是死神的代名詞。

  引線燃燒,一排排高速發射的火箭如同無數道耀眼的流星,直奔向敵人最後的陣線,頃刻間將陣地化為地獄業炎。

  戰爭角鼠率先沖入了火海,子彈落在它的盔甲上,乒桌球乓,它掀起熱浪,順手抓起一名谷地人,將他撕成兩半吞入咽喉。

  恐懼的谷地人看著眼前可怕的怪物,徹底放棄了抵抗。

  「灰鼠最棒,吃掉他們!這些妄圖洗乾淨自己的愚蠢玩意!就這?嗯,就這?」

  梁晨站在插上燕王旗幟的市政大樓上,眺望遠方燃燒的街道,士兵們飲血狂歡。

  她的心臟隱隱作痛。

  她看到,那些在廢樓里苟延殘喘的倖存者,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是她幫助那些劊子手毀滅了他們唯一的家。

  她的手中沾滿無辜者的鮮血。

  她明白,自己不必為此而內疚,因為,這就是戰爭。

  哪有不流血的戰爭?哪有不死亡的戰爭?

  林登萬將軍主張正義的戰爭,反抗國安軍的壓迫,可是他也會採取暗殺和其他許多暴力的手段。

  不過是殺多殺少罷了,和鐵王爺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仁慈有用的話,鐵林人便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境地。

  梁晨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她不想聽到那些亡魂的哀嚎,更不想看到那些死者滿懷怨念的雙眼。

  「戰鬥還沒有結束,新晉的天師。」

  她的身後傳來了一個少女空靈的聲音。

  「等奪下城市之後,你們還需要抵抗國安軍的戍邊軍團,拿下余廊的消息用不了幾天,就會傳遍整個大夏。」

  梁晨認出了那個少女,她戴著黑山羊的面具,如同幽靈般神秘飄渺。

  「他們迎來死亡的一刻,亦是落葉歸根,化為塵土。」少女冷冷一笑,「他們的身體會奉獻給蛆蟲,會成為肥沃的土地,有生必有死。」

  「我本來可以提醒他們。」梁晨低落地說道。

  「那麼遭受滅頂之災的便是另一個部族。」

  「我明白。」

  黑山羊的少女輕輕牽著她的手,她們漫步在斷垣殘壁之間,聆聽著悲痛嚎啕。

  「許多許多年前,我們再重複著相同的事情,許多許多年後,亦是如此,我們沒有做錯什麼,我們只是遵循著自然的規律。」

  「那些死於非命的人,那些壽終正寢的人,死後不過都是化為枯骨,並沒有區別。」

  她是硝煙里徘徊的天使,她所到之處,屍橫遍野。

  梁晨卻固執地甩開少女的手,「但我並不是殺人犯!」

  「你還記得你的名單嗎?」黑山羊少女幽幽地問道。

  「從未忘記。」她下意識地重複著那些名字,「黃簫、高德、吳菊、張文煥、林哲,但我殺的都是有罪之人。」

  少女「咯咯咯」地笑著,「那這些因你而死的人呢?不是你乾的,便與你無關嗎?」

  「我……」

  「自私並沒有什麼錯,這不過是遵循自然的本質。」女孩笑著說,「只要不做出讓你感到後悔的選擇,這就足夠了。」

  黑山羊的少女走入烈火,身影燃燒著化為灰燼。

  梁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也不知道是幻覺還是……

  她的身旁奔過一眾趕去前線救治傷員的巫醫團。

  「快,為了最終的勝利!」

  那些白袍的疫病巫女就是鐵林的醫護兵,她們和鬼卒們一起將傷者擔到占領的據點中。

  「沒用的……我就快到黑可汗的身邊去了……」

  失去雙腿的武士掙扎道:「我只希望,占領余廊以後,能分給我家人更多的牛羊……讓他們平安度過冬季。」

  巫女盡全力地幫他止住噴血的傷口,然而傷勢不斷擴大,傷員的意識也漸趨模糊。

  「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是真正的勇士。」

  梁晨茫然地走過這些等待著死亡的士兵。

  「喂,天師大人。」一位疫病巫女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旁。

  梁晨凝視了她一眼,忽然間便認出來,這個巫女是戰鬥開始之前,那個鐵王爺派來的人。

  「現在是動手的好機會。」她在她耳邊輕聲耳語,「大角鼠已經深入敵巢。戰爭結束以後,你就能回家。」

  #

  戴著電焊工鐵面的角鼠群無畏衝鋒。

  鼠大師如入無人之境,他率領幾頭巨鼠沖入十字路口。

  抵抗漸弱,谷地人的臼炮也耗盡了炮彈。

  倒斃的角鼠將房屋震塌,躲藏的居民們四散而逃。

  然而就在此時,槍炮聲消失了,似乎最後的抵抗已終告失敗。

  鼠大師與戰爭角鼠屹立在十字路口中央,仔細傾聽著廢樓里的動靜。

  「人呢?嗯,躲哪去了?」

  他微笑著撫著長須,仔細尋找著不肯乖乖聽話的持槍玩意。

  梁晨從逃亡的人群中穿過,趕到了戰爭角鼠的腳下。

  飛灰如雪花般,她站在灰燼凋零的十字路口。

  「鼠大師。」梁晨展開雙手,毅然地看著眼前那高大的山嶽,「該住手了。」

  角鼠的鼻尖噴吐著暴風般的鼻息。

  鼠大師的機械之眼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她。

  「我知道這場戰爭很重要,可是,該收手了,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她向鼠大師高呼,「就算是為了氏族的勇士們,戰鬥該結束了。」

  戰爭角鼠卻絲毫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我們的獵弓應當指向文明世界……而非指向我們的同胞。」

  每天,鐵林人都在自相殘殺中苟延殘喘,也許是為了一丁點的食物,也許只是為了一個溫暖的壁爐……人們因此而殺戮,仇恨。

  「我們的祖先,也曾過著和文明世界一樣美好的生活,但為什麼,如今的我們卻為了爭奪一個廢墟而打得頭破血流?」

  匍匐在暗影中的谷地人默默地注視著她,抬起了槍口。

  鼠大師笑了笑,再次架起了機槍,朝著梁晨的方向掃射。

  「等一……」

  ——砰砰砰砰……子彈呼嘯而過。

  「仁慈總歸不錯,不過,得長點兒心眼。」鼠大師咳嗽道,「那槍口從一開始,就一直盯著我們,一直盯著!」

  濃煙過後,梁晨看到身後不遠處的房屋上,一個白衣的巫女身中數彈,從窗戶上墜落。

  她的臉上猶帶著可怖的獰笑,她掙扎著拿著手槍爬向梁晨的腳下。

  「輪到你……你為王爺……盡忠了。」

  梁晨的雙瞳驟然間收縮。

  一道猩紅的手印印在了她的小腿上。

  「我永遠不會做出讓我後悔的事情。」她冷冷地回答道,「請別把我當成像你們一樣,毫無羞恥的人。」

  槍聲迴蕩。

  「永別了。」

  梁晨最後一槍結束了疫病巫女苟延殘喘的生命。

  不遠處的鐵塔上,鐵王爺拿著望遠鏡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的發生。

  雖然他早已預料,也早已做好了二手準備,然而,還是被鼠大師察覺了。

  他狠狠將望遠鏡摔在了地上。

  「唉,看起來,那的確是一個需要管教的女人……一群該死的蠻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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