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祥之兆
潯城大學,教學樓。
文品緩緩舉起了雙手。
最後一縷斜陽完全消失在走廊之中。
「我說,你在這裡鬼鬼祟祟幹些什麼?」身後舉槍的人開口道。
文品微微一笑,「當然,是為了找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書,叫《西洋槍火通考》。」
「哦?可我這隻有《西國女王秘史》,很遺憾……所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在這裡幹些什麼了嗎,親愛的文妹妹?」
林哲放下了槍,他稍稍攤開雙手後退,表示抱歉。
「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文品壓低聲音說道。
「嗯哼,問題不大,跟我來。」
林哲找到一間空曠的教室,約莫能夠容納下三十個人,這裡沒有桌椅板凳,只有林哲在地上擺放的紙箱殼地鋪。
這段時間為了執行公館的任務,他幾乎都是在空教室里度過一整天,偶爾困了,就拿大衣當毯子躺著小睡,一旦有什麼情況,他就不得不清醒,幾乎沒睡過一天好覺。
「將就一下吧,文品。」
林哲鎖上教室的門,拉出一張紙殼坐墊。
直到現在,文品面對面地看著,他倒是不在意什麼教室的髒亂差,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很久未見,昔日那位意氣風發的「八卦記者」,如今竟已憔悴成這般模樣。
林哲的眼眶周圍滿是深黑的眼圈,他大概,為了保護薛教授,付出了許多,幾乎犧牲了所有休息的時間。
「抱歉……上次永寧街的事情,我爽約了。」
文品剛坐下,林哲便忽然低下頭道歉。
「喂,你這是……」
「老實講,我每天晚上都在擔心,尤其是那天在廣播上聽說陳家大院出事,我擔心自己的爽約,會把我最好的同伴給害死。如果真是這樣,我會很自責的。」
林哲今天的態度讓他有些意外,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但很快,文品發現是自己想太多了,林哲沒憋住,竟然在猥瑣地偷笑。
「要是我真給你害死了,那我大概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文品故意裝作生氣地說道。
「是嘛,那我好害怕呀……我大概也得不得好死了。」
「就可惜我還活著,不能拉你下地,沒機會嘍。」
林哲絲毫不在意文品的調侃,「那麼,我猜猜,你來這裡是為了看望你家小鬼對吧?」
文品略微感到詫異,「什麼?」
「其實我也很驚訝……上次我看到你家小鬼,在大學區瞎晃悠。那時候我大概就猜出了什麼。」
林哲慵懶地躺在了硬紙板上,唱起了熟悉的花樓小調子。
「唉,如果我當年沒有加入公館,可能我現在,也和普普通通的人一樣,有位漂亮的妻子,有個像小靖一樣可愛的小鬼……講實話,我還是挺羨慕你的,文妹妹。」
「那你先做好,被機靈小鬼整成『六十九歲老父親』的準備。」
林哲笑了笑,「呵,其實,我還真差一點也要當『六十九歲老父親』,也可能,我會在學堂里當個臭教書的,教教西文什麼的……」
「哈?那你為啥選擇來做這種隨時要命的活兒?腦袋瓜子壞了?」
文品從來沒有聽林哲說起過自己的過去。想起來,這傢伙也算是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朋友。
他從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這個看似吊兒郎當,實際極有擔當的傢伙。
——他總是假扮成奇怪的大叔,第一次遇見他,他就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打扮,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等到開始漸漸熟悉起他的時候,他也依然給人一種溫和而神秘的感覺。
「啊,說起來,有些複雜。」
林哲說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思考了一會兒,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忽地從口袋裡拿出假鬍子和眼鏡。
「這樣,我跟你講個故事。」
「你還真能賣關子哈。」
林哲「嘿嘿」一笑,「好,那我說了啊。從前,有位少女,她是個花樓的頭牌,百里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就像一位傳統私塾教書的先生,拿出一柄摺扇,深情地講述著。
那位姑娘,曾經也是位名門閨秀,能歌善舞,父親是一位開明的地主,從小就讓先生教她識字,教她學習西方的知識,後來又留洋攻讀西方文學。
女孩呢,有個願望,希望將來,能夠依靠自己的知識,去教導更多的孩子,這樣,大夏將來也能像西方世界一樣,成為一個富強繁榮的國家。
她是花樓里最美麗的女子,也是整個滬津最聰明的女孩。
那年天降大旱,萬里無收,為了幫助家鄉的老百姓,昔日的地主變賣了田地,換來了糧食,用僅剩的銀兩創辦了一家繅絲廠。
原本,新興的工廠是這個舊家族的希望。
可惜命運無常,自從弗拉維亞人的企業入駐滬津,繅絲廠的生意遭到了排擠,越來越差。
而女孩的兄弟又染上了吸食大煙的惡習,先是挪用工廠的資金到大輪盤去,滿心做著飛來橫財的美夢,好用這些錢去跟鐵林的走私犯換取更多的鴉片。
工廠的機器被拆了變賣,廠房也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
一夜之間,昔日的地主淪為了貧農。
女孩聽說,為了生活,她的母親不得不像乞丐一樣上街乞討。
她中斷了學業,不遠萬里回到了家鄉。
後來人們都說,女孩是被自己的哥哥賣掉了,所以才成了花樓的姐兒。
而事實上,是她自願的,都說,這是對女孩來說來錢最快的活兒,她只希望自己能夠償還起家族的債,僅此而已。
林哲默默地看著頭頂的吊扇。
「後來,還有一個吊兒郎當的放蕩少年遇見了她。」
那個少年第一眼便愛上了女孩純真的目光,他相信,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過如此。
他發誓,要幫助女孩贖身,幫助她還清債務。
「她問少年,你為什麼要幫我?少年回答說,因為你是個好人,你不應該在這兒。」
她不過是個低賤的女子。
但她曾經高貴,她完全不必回家,完全不必為了哥哥犯下的過錯而買單。
「如果有一天,我成為了大富豪,我一定會回來,帶你回家。」
「是嗎?」
每天都有客人對女孩說著這樣的話,她早已習以為常。
她開玩笑地問少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會有什麼打算?」
「我……其實我並不是什麼很有理想的人。非要說的話,我打算實現你的夢想。」
「我的?」
「和你成為一名教書先生,去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不再貧窮、愚昧。」他認真地說。
女孩笑了。
後來,少年為了更多的錢鋌而走險。
他當過偵探和官員的私人保鏢,後來被人看中,又被引薦加入了高德公館。
他只為了更多的錢,只為能夠救她出來,他一直隱瞞著她,自己在干一些危險的事情。
只是後來,好不容易湊夠贖金的時候,女孩卻不在了。
她嫁給了一位富商做姨太太,她也最終還清了家族欠下的債,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
她幸福嗎?
少年丟下那一束本想要送給她的鮮花,坐在街邊長久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最後,他痛苦地得出了一個答案:不,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
她死在了黑暗時代最後的閘刀下。
林哲依然記得當年那個知書達禮的女孩。
他假裝這個故事並未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那個男孩始終相信,殺害女孩的,是那個還在苟延殘喘的舊世界。而男孩也願意成為新世界的劍,去刺殺那舊世界的幽靈,將他們徹底毀滅……以此,來祭奠當年的少女。」
文品發現林哲的神情有些不對,目光中充滿了深深的痛楚和哀傷,但林哲只是像平時一樣,如同剛剛講了一個笑話那樣,撕下鬍子,笑了笑。
「別……你別這樣。過去的事情,別太耿耿於懷。」
「我都說了,只是講故事給你聽,你那麼當真幹啥?」林哲裝作沒心沒肺地哼哼著當年花樓里的小調子。
今兒把酒歡,哥哥我上青山,文品妹妹啊,今日我們再度相見,從此他媽不分離呀……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聽著,這亂七八糟的小調,文品卻聽出了一絲哀傷,說不出的難受。
他就一直默默地坐在旁邊聽,也沒有打斷林哲糟糕的歌聲。
許久,他才如同哼累了一般,靠在瓷牆邊,微笑著說:
「喂,你咋看起來沒吃飯似的,趕緊的,故事講完了,咱們談些正事吧。」
「嗯。」文品點點頭。
林哲直入正題道:「你之前為啥要鬼鬼祟祟地跟著薛仁川?」
「因為可疑。」他回答,「小靖說,她看見薛仁川那天一個人在樹林裡,對著一尊石像低語。」
「什麼?」
「你沒看見嗎?領事不是讓你一直跟著薛教授?」
林哲茫然地搖搖頭,「什麼時候的事情?」
「會不會是……你見到小靖的那天?」文品推測著。
「那天薛教授一直呆在辦公室里,白天教學樓的人很多,還有學校保安在,所以我就沒有一直呆在他身旁。」林哲仔細回憶道。
「那段時間,你都不在薛教授身旁?」
「每隔半小時會上去看看。」
「奇怪了。」
文品不禁沉思,莫非是小靖認錯了人?畢竟那小鬼說,自己壓根沒看清那人的正臉,僅僅是通過背影來判斷,未免有些草率。
「那麼,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反常的地方?比如,薛教授有什麼不一樣嗎?」文品仍不死心地追問。
他不是什麼私家偵探,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最近氣色一直都不太好。」
「因為有人要暗殺他的事情?」
林哲點點頭,「也不止是如此。」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昨晚上在他辦公室里拍的。」
文品慢慢接過了那張黑白的照片。
林哲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似乎手心已儘是冷汗。
照片上面是一間發白的辦公室,幾乎所有的桌椅書架都只剩下一個輪廓。
唯獨中間那個斜靠在椅子上的人形,通體漆黑,神色不詳。
他的身後滿是蜈蚣般細長蠕動的黑色荊棘。
黑暗的聖林在蔓延。
那是連神明都感到厭惡的遺棄者,它混亂、扭曲、迷茫,充斥著褻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怪形。
他永遠也不會認錯。
從玄甲號上的「囚犯」,到異化的龍科……那些荊棘不是別的,正是未眠者出現的徵兆。
當時的恐怖,文品不會忘記,而現在,這樣的怪物竟然會出現在學校里。
文品險些將手中的照片給扔在地上。
「趕緊與薛教授離開這所大學,阿哲。」
「啊?」
文品面色蒼白地說道:「否則,大難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