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不傳六耳
謫仙攬月,青衣飛天,姿態曼妙,天音仙樂,如痴如醉,不似人間。
小城眾生,不敢高語,只恐驚了天上人,唯有燈火如舊,煙花漫天。
一瞬間,時光仿佛都凝滯了,化作一副靜美的畫面。
直等到……
青衣盤旋,破空無風,重回紅船,就此不見。
一曲唱罷,全場無聲,久久都無人回過神來。
而從始至終,那襲青衣都踏空而行,從未落地,沾染人間半點塵埃。
臨塵不染塵,謫仙是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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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闆,別走啊!」
「謫仙人,你去哪了?」
「再唱一曲!」
……
秦水岸邊喊聲不停。
但……
驚鴻一瞥,仙影縹緲,千呼萬喚,再也不顯。
「此仙只應天上有,三生有幸下凡塵!」
江陵城內外處處讚嘆,異口同聲。
只因文章千百篇,此時此刻,卻沒有比這更好的言語來道出他們的心境了。
……
噗噗噗……
水泡炸開,紅泥小火爐,水汽蒸騰,黃色的小米粒在罐里翻滾,逸散出溫和的香氣。
此物潤喉最養人。
一曲唱罷,葉長生端坐在案桌前,身上戲服來不及褪去,眼皮微垂,卻是陷入了某種更深的思索中。
「葉老闆,人帶來了!」
葉長生轉頭望去,就見紅船小廝領著一個弓背扛著隨身破爛家當的邋遢老頭兒走上了這雕樑畫棟的紅漆寶船。
這麼個寒酸老頭兒,怎麼入了謫仙人的眼?
小廝斜眼頻頻瞥向邋遢老頭兒,心中不解。
更令他驚訝的是……
老頭兒一出現,謫仙人葉老闆竟是親自起身迎了上來,嘴上含笑,「能在小船得見老前輩,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請……」
他伸手示意,將老頭兒引到桌前。
老頭兒年老眼卻不花,見這謫仙臨塵的人物親自來迎,頓時受寵若驚,連道不敢,「不敢當!不敢當!秦水兩岸,百里方圓,只要是三教九流里混的誰不知道葉老闆的大名,怎敢勞謫仙人的大駕!」
他先將扁擔上的破爛家當放在偏僻角落裡,生怕污了這寶船的珍貴紅漆,然後才小心翼翼在桌前坐下。
葉長生見狀輕輕一笑,不以為意。
老頭兒面前早已擺好了一盞碧綠色的茶水,清香襲人,熱氣升騰間一顆顆茶葉粒粒分明,浮於茶水中央,如同一粒粒倒豎的長劍,綠意盎然,卻隱隱有種天然的意蘊,千姿百態,其中仿佛有劍意。
「劍氣春!」紅船小廝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南唐蜀地,多有劍仙傳說。
古老相傳,劍仙者,蹤跡縹緲,世人難見,於深山密林中朝吐雲霞,暮采月華,練就胸中一口神仙氣,呵出為劍,鋒利無匹,千里取人頭,所到之處,萬法俱滅。
但所謂天道有缺,自有一線生機。
據說有一種茶樹常年侵染劍仙之氣,萬株九千九百九十九枯,但僅剩的一株逆死還生,卻能因禍得福,以劍氣鋒銳洗去自身的凡胎雜質,枯木逢春,脫胎換骨。
劍氣殺伐,亦能長春。
此茶只能神仙飲,所以又名「神仙茶」。
當然這些只是傳說。
但這劍氣春喝了的確有洗鍊肉體,陶冶心神之效,長久服用後,更能延年益壽,為南唐蜀地茶銘之最上品,通常進貢給皇室貴族,民間少有人珍藏。
葉老闆號稱南唐戲魁,曾得大人物賞賜,才不過只有二兩,從不示人。
這寒酸老頭何德何能,竟能讓謫仙人如此珍重以待?
紅船小廝按捺不住,反覆打量,看得邋遢老頭那坐立不安。
「你先下去吧!」葉長生淡淡一聲吩咐,小廝這才不甘地退了下去。
「老前輩,請用!」葉長生伸手示意。
邋遢老頭走南闖北,自然不缺眼力見,一看一聞,就知道這茶非凡品,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當不得謫仙人這等厚待!」
話雖這麼說,他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珍重地捧起茶盞緩緩抿上一口,老臉上的皺紋隨之化開,一臉意猶未盡。
熱茶明明滾燙,一如喉卻細如水線,順喉直下,更奇異地有種冰涼透心之感,渾身通暢,如同奇經八脈都被打開了。
葉長生卻是笑了笑,不再一味客套,進入正題,「外行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我走南闖北,也算見識過市面,可還沒見過老前輩這一招。剪紙成蝶,千變萬化,您老可真是一味獨參湯啊,一技壓全台,不愧是獨闖秦水兩岸的戲法王!」
「不敢當!不敢當!」得他如此讚譽,邋遢老頭面色瞬間變化,不見半點喜色,反而慌忙道:「謫仙攬月,如仙臨人間,令無數人神魂夢繞,實是梨園神技。老頭我這一點手藝怎敢班門弄斧,當真在謫仙面前獻醜了!
「不然!」邋遢老頭姿態放得低,葉長生卻是搖頭,「老前輩,我雖一人有九變化身,但皆只是障眼法而已,遠不及老師傅的竅門精絕。羔藥一張,熬練不同啊。剪紙成蝶,看似簡單,卻有千般變化,萬種玄奇。」
說到這,他話語微微停頓,不顧邋遢老頭面色劇變,又輕聲道:「世人都說戲法都是騙人法。我葉長生梨園混跡二十年,今日方知戲法也是有真法的。
老前輩真人不露相,活佛不鍍金。
卻不知世人因此愚昧,以術法為枉談,我想……」
說到此處,邋遢老頭霍然開口,不等葉長生吐出之後的真實目的,直接打斷,「葉老闆請見諒。衣缽雖小,可也是傳兒不傳女,傳里不傳外的。這是自古以來的老規矩了。
正所謂法不傳六耳,這茶盞雖小,可水是不會漏的。」
老頭兒面帶為難,但話語的拒絕之意卻已是斬釘截鐵。
一瞬間葉長生笑容收斂,久久無言。
不錯!
他之所以親自宴請這邋遢老頭兒,自然不是善心發作。
若論戲法,他自信自己的「謫仙攬月」絕對是梨園絕技,當世少有人能比。
但戲再好,戲就是戲!
不過是一場迷幻人眼的障眼法而已。
而這老頭兒不同。
看似只是剪紙成蝶,卻能指地生苗、剎那開花、開花結果等諸多變化。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不是障眼法和搬運術這麼簡單!
要知道,他有兩世記憶,結合梨園二十年苦功,技藝大成,早已是梨園戲魁,戲法大師。
能瞞得過他眼的,只有一個可能。
這根本不是什麼戲法,而是……
真正的法術!
剪紙成蝶,看似花里胡哨,沒有大用,遠不及謫仙攬月仙氣盎然,巧妙非凡。
但本質卻是天壤之別。
道再小,也是道!
術再大,也是術……
果然……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此世神話傳說層出,代代不絕,而且煞有其事,必有原因,他早有猜測。
但直到如今,才得到了證實。
此世真有超凡之力!
想到這,看著邋遢老頭戒備的模樣,葉長生笑了笑,拱手道。
「老前輩誤會了!我葉長生再是不堪,也不至於偷經盜義。我是想,九流歸廠,十流歸班。老前輩,單絲難成線,不如投身梨園,打個平伙,給我們戲班子添一筆油彩,也好過在外挨寒受凍,萬一不慎,絕技豈不失傳了?」
既然求法不得,那就退一步,結個善緣。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請了這尊真佛,就是與道緣接下因果。
有朝一日,否極泰來,他這假的謫仙未嘗不能變成真仙。
葉長生如此想著,但事情往往並不如人所料。
聽到他所說後,邋遢老頭先是眉露喜色,隨後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目帶苦澀起來。
他鄭重放下茶盞,連連拱手致歉道:「多蒙葉老闆抬愛,實在抱歉!隔行如隔山,老漢我是個孤命人,不合群的,獨來獨往跑單幫慣了。再說奇門術法,有三弊五缺,晚年不祥。葉老闆宅心仁厚,謫仙一般的人物,未來前途無量,怎能被我這種油盡燈枯的孤命人給壞了氣數?」
老頭一再拒絕,透著濃濃的悲苦。
見他神色不像作假,顯然已經打定心思,葉長生瞬間心跌谷底。
秦水岸邊,喧囂聲不絕,戲台上唱詞依舊,但紅船這裡卻是沉默異常,氣氛詭異。
邋遢老頭坐立不安,雙手籠在袖中,隱隱有所動作,又是無奈又是忌憚。
葉長生仿若無覺,心中卻是暗嘆。
果然是……法統無價嗎?
若問世間什麼最貴,恐怕就是讓人超凡入聖的道法了,金錢無用,權勢枉然。
民間流傳,法不傳六耳。
奇門之人,最為講究有緣。
無緣者,哪怕富可敵國,權傾天下,也不得入此門。
有緣者,剛剛出生,就有高人上門,收為親傳弟子。
如今就是如此。
這邋遢老頭只是個懂得一門術法的江湖藝人,得自己厚待,如何拉攏,卻也不肯鬆口。
難道我就此與道無緣了?
重活一世,葉長生苦苦尋找,好不容易見到一線機會,卻也要可望不可得嗎?
他並不甘心,但見邋遢老頭兒戒備萬分的樣子,他不禁又轉念一想。
這老頭兒不願傳法也罷。
機緣不可強求。
求法沒有成功,但也有大收穫。
知道了真法的確存在,只要耐心尋找,就不信我葉長生有朝一日不能踏入奇門。
二十年梨園苦練都熬過來了,還怕這小小挫折嗎?
強奪?
他葉長生還沒有這麼下作。
想到這,他朝邋遢老頭微微而笑,「既然老前輩不願,我葉長生也不願強求。好,老前輩,人各有志。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說罷,他緩緩起身,送老頭兒離開。
邋遢老頭頓時動容,慌忙站起身來,似乎沒想到自己能這麼輕易過關,連忙道:「多謝葉老闆開差錢。修行人,因果分明!」
說罷,他右手中指蜷縮攥住小指頭結出一個不明真意的手印,鄭重一禮。
「不敢當!晚輩不過是凡俗中人,當不得修行人的大禮,老前輩,後會有期!」葉長生眼睛微縮,連忙避開此禮,隨後徑直轉身,竟是絲毫也不留戀,走了。
邋遢老頭仍站在原地,面色一瞬間變化萬千,突然大喊道:「慢著!」
葉長生步伐一停,回身詫異道:「老前輩,又有何事?」
「葉老闆,你可真是謫仙人啊!見法又舍法,魄力驚人,能屈尊如此厚待老漢我一個下九流!」邋遢老頭嘆服道,「先是以紋銀相贈,又以名茶相請,老漢我也不是不知報答的人。只是門中真法概不外傳,但我老漢我這裡另有他術,不知道葉老闆願不願意試一試?」
「哦?請說!」見事有轉機,葉長生追問一聲。
二人重新在桌前相對坐下。
「好叫葉老闆知道!」邋遢老頭斟酌了一下字眼,這才緩緩開口道:「修行一門,貴在一個緣字。
有緣者,唾手可得。無緣者,莫入此門。
而緣之一字,最為縹緲!往往人一生費盡家財,耗費一生,也難窺探一絲蹤跡。
但人有輪迴轉世。一世無緣,不可能世世無緣。
若有一術,能讓人於夢中窺見胎中之謎的一些片段,前世、前前世,前前世……追溯數世,說不定能尋到往世遇到的一些道蹤仙緣!
這就是夢中尋道之法!」
他一邊說,一邊從隨身家當中取出一個烏黢麻黑的包裹,放到了葉長生面前,伸手一指。
「葉老闆,請看!」
葉長生低頭一看,包裹打開,裡面竟是露出一個髒兮兮的枕頭。
青瓷打造,兩端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