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十二點想親
62.
抵達愛琴海時已經是兩人出門旅遊的第八日,先前的團游結束,跟留學生依依不捨交換了聯繫方式之後,兩人單獨踏上了歐洲之行。
早就聽聞希臘神話里關於愛情海的傳說浪漫至極,波賽冬與琴,忒修斯與米諾斯,至死不渝的戀愛聖地。
洛顏赤著腳踩在軟綿的沙灘上,腳踝浸漫在海水裡,任由漲潮的浪波肆意拍打。碧空如洗,浪漫悠然的氛圍瀰漫開來,海岸被交纏的山巒緊緊環繞,像是戀人相互依附般密不可分。
靜謐又充滿生活氣息。
「這裡的景色好美啊。」少女將手掌撐在額頭前向遠處眺望,廣闊的海水與天邊交匯,似是永無盡頭。
陸淮琛挽起袖口和褲腿跟在她身後,彎腰撿起她隨意扔在沙灘上險些浸水的涼鞋,單手提著,另一隻掌心攥著一顆貝殼,擱在少女的耳廓旁。
「海的聲音,好聽嗎?」他側身而立,額前的發梢被海風吹起,小臂凸顯出流暢的線條。
「好聽——」洛顏微傾著身子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垂下眉眼遺憾地說,「可惜,我知道這根本不是海浪,只是空氣在貝殼內振動後被放大的聲響。」
陸淮琛簡直被她氣笑了,手抽了回來用貝殼輕敲她的發頂,質問:「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那麼破壞氣氛!?」
洛顏羞愧地笑起來,唇邊露出可愛的小酒窩,接過他手裡的貝殼放進隨身斜跨的小包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吊帶的綠色碎花裙,兩隻馬尾辮搭在肩頭,細瓷般的肌膚在陽光下更為白皙。
只不過看上去還缺了點東西。
陸淮琛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線條精緻的鎖骨處打量了幾秒,然後彎著腰在沙灘上四處打轉,不知道在找尋什麼。
海岸邊的礁石被浪潮不斷沖刷著,洛顏收下當地人贈送的明信片,轉而瞥見他正背朝著自己蹲在沙灘邊上,眉峰一挑,腳步輕盈地朝他跑去,兩三下跳到他的背上,雙腿纏住他的。
陸淮琛被嚇了一跳,但好在下盤站得穩,手臂飛快撈到後邊抱住她的背脊,眼眸中的驚駭還未完全褪去。
「你在幹嘛啊——」她微側著頭,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
他調整了幾下呼吸,有些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回答說:「在撿寶石。」
洛顏一怔:「什麼寶石?」
如果沙灘上真的有寶石不早就被別人撿走了,她才不相信這種哄騙小女孩的一套說辭。
她撲騰了幾下腳丫換了個稍微舒服的姿勢讓他背著。
他說:「你閉眼我就告訴你。」
「好,閉眼。」她聽話地閉上眼睛,下巴沉沉地擱在他的肩頭。
他飛快地將掌心裡的東西用繩線穿好,在少女忍不住眯眼偷瞧的時候,露出老套的驚喜表情:「噹噹——」
她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隻條紋狀的扇貝,模樣精緻小巧,貝尾恰巧有微小的細孔方便繩線穿過,被陸淮琛拎在手裡。
像是一串項鍊。
「怎麼樣?」
洛顏伸出手去將扇貝接過來,眼底是按耐不住的驚喜,彎著嘴角稱讚:「好看。」
她連忙從陸淮琛的背上跳下來,跨到前面去,把東西交到他手裡後整個人背對著,噙著笑:「你幫我繫上。」
他應允,將繩子繞過麻花辮至後頸,系了一個蝴蝶結活扣。
小鎮的生活節奏像是時針般緩慢行走,四處都是藍白相間的門窗,懶洋洋的貓趴在門口的石階上,陽光灑滿露台。
不遠處有標記著冰激凌標誌的小屋,五顏六色的裝飾像是打翻了顏料盤,洛顏推搡著陸淮琛往那邊走,他故意無視,環著胸往另一個方向瞧,結果被她用裙帶纏住了手腕,硬拽著走向小屋。
兩人慢吞吞地並肩站在窗台前,窗邊纏繞的青藤氤氳出一股草綠色的香氣,心曠神怡。
坐在窗台邊的是一位留著絡腮鬍的老爺爺,他正閉目養神聽著悠閒的調子,陸淮琛輕敲了幾下台沿,將他從遙遠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晃得站起身來:「Excuseme,Whatwouldyouliketoeat」
他指著其中一張畫報說:「Givemeanicecream,please.」
老爺爺聲調愉悅地上揚「OK.」
等付了錢,老爺爺將包裹在天藍色彩紙內的蛋筒遞給洛顏,她接過,禮貌道了聲謝。
「Youarewelcome,Yourboyfriendisveryconsiderate.」他在誇獎陸淮琛貼心。
洛顏眉梢沾染笑意,大方回應:「Yes,Ithinkso.」
夕陽彌留在海面彼端的山頭,燒紅成一片,耳邊是呼嘯的海風以及不絕於耳的海浪,海面像是鋪了一層透亮的薄紗,隨風掀起一碗瓷瓦般的圓弧。
兩人並肩坐在海灘上,洛顏輕眯著雙眼,感受撲面而來的溫度,盡享閒適。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令人心生澎湃的暮色,光線像一支蘸滿顏料的畫筆,落筆之處都充滿著詩情畫意。
拂面的暖風輕吻過脖頸,洛顏垂眸抹平眼前的沙灘,用兩根食指勾畫出一個心形的圖案。
陸淮琛看她畫完,手掌支撐著海灘,掀起眼帘:「送我?」
她拾起飲料來喝了幾口,嗔怪地說了句:「誰送你。」
「我剛才可都聽見了,girlfriend?」
她臉一熱,即便捧著灑滿冰塊的果汁杯,都覺得自己心口像是被燙了一塊。
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即便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默認這種關係,但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比如,他還欠她一句「喜歡你」之類的。
陸淮琛見她害羞,唇角笑意更甚,湊近了幾分,直白地問:「所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要不要?
洛顏伸開雙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依偎在他的懷裡,臉頰深埋在他的頸窩,嗓音如蚊蟲般輕盈:「好吧。」
他假裝沒聽見似的,故意壞笑著又問了一遍:「什麼?」
她又氣又羞,惱羞成怒地張嘴咬住了他的鎖骨,力道毫不留情。
平緩又溫熱的呼吸像是一把毛刷般從他的肌膚上掃過,他被撩撥地心潮澎湃,緩緩抬起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從懷裡撈出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夕陽的緣故,洛顏的半張臉都紅透了,睫毛上好像落了一隻金色的蝴蝶,撲閃著翅膀停駐,眼底隱隱朦朧著水汽。
整個世界仿佛被調製靜音。
陸淮琛收緊停留在她腰際的手臂,垂下頭用額頭輕抵住她的,指尖輕撫過她的長髮。
被他灼熱的視線緊盯著,洛顏感覺心臟像是被塞了□□般悸動不息,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彼此的鼻息相互交纏著,酥麻的像觸電了一樣,洛顏微闔上眼睛,耳畔鼓起亂序的心跳聲……
三。
二。
一。
「咕——」洛顏的胃不合時宜的發出一聲控訴。
「……」
她臉頰燒得滾燙,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仿佛有一大串煙霧從頭頂蒸騰而起,失序的心徹底亂了方向。
「我……」她剛想退離半分,開口闡述自己打破意境的事實時,支吾的音節被對方瞬間堵了回去。
陸淮琛沒放她順利逃離,而是愈發收緊了手臂,不由分說地低頭吻住她,令兩人靠的更緊了些。
她驚訝地瞪圓了眼睛,掌心輕抵著他的胸膛,身子被圈在懷裡完全使不上力氣,軟到像化成一灘的水。
她腦子暈暈乎乎地早就分不清方向,指尖緩緩收緊,輕攥住他的襯衫,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順從地接受他的親吻。
即便感覺自己平時的肺活量還不錯,此時也被吻得有些喘過不氣,她感覺大腦的氧氣被盡數抽空,窒息感席捲而來,略微掙扎了一下,不料卻令他更為強勢的進攻。
「唔……」
她忍不住輕聲呢喃,身子稍退了幾分,他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
見她悶紅的臉猛烈吸著新鮮空氣,一雙眸子狠狠地瞪他,陸淮琛眉眼瞬間被點亮,輕笑著將她拉進懷裡,貼近同樣劇烈跳動的胸膛。
他就喜歡她身上這種不服輸的勁兒,還有被他欺負到無可奈何之後,死盯著他憤懣又無處發泄的模樣。
「好些了嗎?」陸淮琛垂眸,探頭輕啄了一下她的鼻尖。
洛顏仍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但此時神志早已清明,緩緩點了下頭、
「走,我們去吃飯。」
他起身牽住她。
旅遊旺季的緣故,具有歐式建築風格的餐廳里已經塞滿了遊客,陸淮琛提前預定好了露天的位置。暮色四起,葉片在微風中搖動,連樹影都仿若帶著溽夏的清香,充滿異國情調。
洛顏做主點了兩份當地特色餐飲,還有做攻略時提到的酸奶冰激凌。
「你今天都吃了兩份冰激凌了,胃疼怎麼辦。」陸淮琛單手支著下巴,眉間露出幾份擔憂的神色。
她用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酸奶混合果醬沿著味蕾逐漸蔓延,濃膩香甜,口感絕佳。
「真的很好吃,」洛顏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汁,「你要不要嘗一下。」
陸淮琛笑起來,張嘴示意:「餵我。」
洛顏用自己的勺子攪拌了幾口果醬,挖出分量十足的一整勺,餵進他的嘴邊。
「怎麼樣?」
他不禁點頭:「確實。」
沒過一會兒餐飲就端了上來,洛顏餓的前胸貼後背,剛開始還矜持地裝了幾下,後來被陸淮琛損了一通之後乾脆像平時那樣吞咽,三兩下掃完了一盤水果沙拉。
腳下的地板是木質的,或許是氣候潮濕的緣故,腐濕的接連處踩上去總會吱悠作響,一個看上去四歲大小的孩子手攥著鋼鐵俠的玩具,從餐廳內跑出來,鞋子不慎滑了一下,剛巧跌倒在他們餐桌旁邊。
洛顏在心底驚呼一聲,連忙擱下刀叉,彎腰將小孩子扶了起來。
孩子或許是摔疼了,在哭,鼻涕眼淚抹了整張臉蛋。
「天呢,我們該怎麼辦?」洛顏也沒有哄孩子的經驗,此時有些手足無措地沖陸淮琛扔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就在這時,從餐廳內跑出來一位穿高跟鞋的女士,她四處焦急地喊著一個名字:「Harry——」
「Mom——」小孩子音調拔高了一些,哭花著臉轉過身。
洛顏眼底一陣欣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揮了揮手,然而還沒等她將「here」說出口,話頭就就如同棉花般塞進喉嚨。
拂面而來的海風霎時好似刀鋒一樣冰冷,足以割破皮膚。
眼前這個臉上掛著擔憂神色,急匆匆朝男孩跑過來的人,正是她的母親鄧心。
等對方把注意力從孩子這兒挪到洛顏身上時,原本要道謝的話語也停留在唇邊——她愣住了,一時之間忘記了想要說什麼,竟定定地蹲在原地。
半晌,才找回乾燥的嗓音:「……洛顏?」
跟重新嫁人還有了第二個孩子的母親相比,洛顏顯得淡定多了,她微抿起唇,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頗為禮貌地頷首:「是我。」
她不是沒曾想過鄧心會重新嫁人,甚至還想過如果有一天真的遇見了,看到鄧心給予別的孩子她極少感受過的關心,她會不會當場崩潰。
沒有。
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她表現比任何人都要冷靜,甚至還分神猜測那個男孩究竟擁有哪一國的血統。
「……」
兩人面對面站著,沉默了一會兒,鄧心往身側陸淮琛的方向看了一眼,後者瞭然地站起身來:「我去結帳。」
等他走了之後,鄧心攥緊男孩的手,站起身來躊躇著開口——
「好久不見,你過得怎麼樣?」
洛顏輕聲回答:「還好。」
「你……已經成年了是嗎?」
「嗯。」
鄧心欲言又止,喉嚨處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土,哽咽著莫名的乾澀。
哭花臉的男孩一直攥著她的裙擺,小臉布滿了童稚和天真:「媽媽,我們去吃飯啊。」
洛顏瞥了一眼那男孩兒,即便是混血,她也能看出眉眼同自己相像的地方,微翕著唇,頭腦有些發漲。
視野里數根蘆葦麥穗隨風飄搖,她將額前散落下的髮絲抿在耳後,極力按壓住心底的情緒:「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鄧心恍然叫住她,「你酒店在這附近嗎,我們,能聊聊嗎?」
「……」
洛顏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寒假,她曾經答應過陸淮琛會考慮跟母親促膝談心……只不過沒想到再見面竟是這樣的場景。
「等有機會吧。」
話落,她沒等母親挽留,轉身跑下木質樓梯。
陸淮琛早就已經結完帳,斜立在樓下的牆角處刷手機,聽見腳步聲後,將手機裝進口袋,扶起立在一旁的自行車,拍了拍:「要不要坐后座?」
她疑惑地問:「這是哪裡來的呀?」
他率先一步跨上:「找餐廳老闆租的,快點上來,我帶你感受一下傍晚的海風。」
洛顏點頭,攏起裙擺,斜身側坐在后座上,手臂輕環住陸淮琛的腰,頭輕輕靠著,兩隻腿搭在一起。
路程單調而漫長。
車速不疾不徐,陸淮琛一直沒講話,甚至沒有追問剛才碰面的細節,洛顏也選擇沉默,咬緊牙關,閉上雙眼不顯露一絲情緒。
仍舊有一部分遊人守在岸邊觀賞夕陽,傍晚暮色如水,不遠處藍頂的教堂內傳出渾厚的鐘聲,一輪燒紅逐漸隱匿在深墨色的海岸,落霞將海面染紅。
晚風輕拂過臉頰,她睜開眼痴痴地看著眼前盛景,耳畔傳來遊客為落日驚嘆的鼓掌聲,此起彼伏,與心臟同拍跳動。
「好美啊。」洛顏情不自禁感嘆出聲,攥著裙擺的指尖微微握緊。
「是啊——」他回應說。
進了小鎮,海岸傍晚的夜被房屋盡數遮擋,連鐘聲也只剩下愈發遙遠的回音,洛顏凝眸看著路邊過往的霓虹燈,抿住唇用手背飛快地抹去沁濕眼角的淚水。
「那男孩眼睛還挺像我的。」她悄悄說。
陸淮琛愣了片刻,稍側了一下頭——
洛顏感覺口中有一陣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嗓子也像灑了胡椒麵一般又澀又干,她吸了吸鼻子,撥開沾到嘴角的碎發,語氣忽然有些哽咽:「很抱歉,我沒能遵守我們的承諾,跟她好好聊一次。」
浪花一潮一潮拍向礁石,落日最終還是消匿在彼岸。
小鎮的巷子很窄,生活氣息濃重,平靜又柔和的月光鋪了一地,巷口如同哨聲的海風肆意傾灌。
車速慢慢放了下來,龍頭有些不穩地搖晃著,仿佛過了許久,陸淮琛空出一隻手來,牽住她摟著他的那隻,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只是擔心你會後悔。」
……
洛顏聞言,將另一隻手也環上他的腰際,將額頭輕抵在他的後背,悶聲說:「但願不會。」
***
周身瀰漫著濃密的霧霾,眼前殘破不堪的建築搖搖欲墜,洛顏伸手撥開身前的荊棘,踩著泥坑往前走,四下靜謐一片,沒有任何聲響。
她心裡咯噔一聲,瞬間失去了再向前的勇氣,而當她剛想轉頭時,一張張凶戾的面孔如潮水般湧來,鋪滿視線,她像是脫韁馬兒似的拼命奔跑,腳下數不清的鐵釘扎進了腳心裡,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那棟廢棄的建築里,那些令人心顫的鬼面才消失。
她驚魂未定,小心翼翼地上樓梯,一層,又一層,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而樓梯也似乎長到沒有盡頭,她跑了起來,腳下的水泥地似乎也追隨著她的步伐挪動,就在這時,四周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腳下的路失去了實感,她陡然踩空,整個人都掉了下去——
下一個場景,不知怎麼,洛顏手裡緊握著一把匕首,眼前正躺在地上,有著刀疤臉的男子滿身是血地。
她害怕極了,手腳一直發抖,胸腔處像是破了一個窟窿,冷風鋪面襲來直闖心肺,她嚇得扔掉匕首,想要轉身逃跑,而腿腳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她拼命掙扎,逃脫,臉上淚痕狼藉。
而那個男子忽然站了起來,面目猙獰地沖她撲過來——
洛顏猛地驚醒,瞪眼雙眼呼吸著房間裡的空氣,額頭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
是夢。
手腳的痙攣感遲遲未退,她心下戚然,瑟縮著身子裹緊棉被邊緣,試圖從寒冷中捕捉幾絲溫暖。
夜態視力逐漸捕捉到房間四周的陳設,夜已經深了,皎潔的月光映得被單發白,她伸出手,反覆觀察指尖的骨節,仿佛想看清上面究竟有沒有血漬似的。
夢裡的恐懼感如此清晰,心像是被戳進冰塊那樣刺痛無比,她顫抖著放下手,瞪圓眼睛不敢再眨,生怕那樣窒息的場景會再次襲來。
身邊床鋪的人忽然翻了個身,她下意識地側眸看去,暖黃色的床頭燈被人打開,光線涌了過來。
「你做噩夢了嗎?」陸淮琛趿著拖鞋走到她的床邊,微彎下腰看她。
「嗯……我吵到你了嗎?」她咬咬唇,知道自己此時的氣色一定很差,悄悄用被褥遮了半邊臉,露出漆黑的鹿眼。
「沒有,我還沒睡著,」陸淮琛側坐在床頭,伸手輕撥了幾下她被汗漬浸濕的長髮,眸色沉了沉,「害怕了?」
一到夜晚,人的所有感性情緒都會被無限放大,她也恐懼沖昏了頭,微微頷首,坐起身來,整個人抱著膝蓋縮成很小的一團。
「夢,太真實了。」她說。
陸淮琛抿唇,將床頭櫃的水杯遞給她,又側眸看向落地窗外的搖籃椅,上面擱置了一把吉他:「你等一下。」
他去將吉他取了進來,坐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琴有模有樣地架在一側大腿。
洛顏愣了愣,出聲問道:「你還會彈吉他?」
「會一點,想聽什麼?」
「那你擅長什麼?」
「《小星星》?」
洛顏捧著水杯笑出聲來:「就會這個啊。」
陸淮琛輕笑著沒說話,側坐在椅子上輕撥了幾下吉他的弦,好久沒彈過了,還有些手生——
幾下試音之後,旋律慢慢響起,乾淨清澈的弦音像是流瀉在山澗的泉眼,伴著室內零星燈火,陸淮琛抬起眸來,盯住女孩鹿一般黑亮的眼睛,嗓音低沉含糊——
「我的寶貝寶貝
給你一點甜甜
讓你今夜都好眠。」
極富韻律的音調充盈入耳,令洛顏心弦一顫,她捧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住,心中萬千思緒像是糾纏如麻的線。
「我的小鬼小鬼
捏捏你的笑臉
讓你喜歡整個明天。」
房間內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床燈,光線沿著陸淮琛衣角徐徐遊走,他薄唇輕啟,斂眉低吟,骨子裡溢出一股溫柔,連面容都柔和得如同窗外的月色。
「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
倦的時候有個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寶貝
要你知道你最美。」
……
這是一首搖籃曲,在洛顏很小的時候,鄧心也曾用這首歌哄她睡覺,可記憶太遙遠了,她甚至忘記了母親的聲音,只記得零星旋律,和窗外作為背景音的蟬鳴。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情,她這個看似平和的家,還會這麼早就破裂嗎?
洛顏垂下眸,思緒像是風箏線般越扯越遠,直到陸淮琛走近,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她才怔然回神,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又胡思亂想什麼?」他半彎著腰,輕揉了幾下她的長髮,眼底寫滿了心疼。
「……沒。」
她低頭抿了下杯口,水有些涼了,便把杯子放下,黏黏糊糊地貼過去抱住了陸淮琛的腰,頭埋在他腰側的位置。
「唱得很好聽。」她在撒嬌。
陸淮琛單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耐心地梳理被他揉亂的長髮,淺淡的茉莉花香像絲帶般纏繞在鼻尖,他不經意低頭,視線順著她肩膀瞥了一眼,剛想挪開目光時,愣住了——
他又看了回去。
她穿的睡衣有些寬鬆,從肩胛的位置往裡面看去,恰巧看到背脊上有一道傷疤露了出來,雖然時間過久逐漸淡化,但依舊能看出傷口的猙獰及狹長。
時間都像是凝住了一般。
感受到他動作的僵硬,洛顏疑惑地抬起頭來,剛想開口詢問時,驀然想起後背那道疤痕,一時之間慌了神,連忙撒手將睡衣拉拽平整。
……
她在逃避。
牆上鐘錶滴答鳴響,洛顏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邊,陸淮琛看了她幾秒,放下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問,去電視機前的櫃檯點燃了助眠的香薰。
「還敢睡嗎?」他習慣性地摸過手機看時間,凌晨兩點,離天亮還有很久。
洛顏裹緊身上的被單,緩緩躺下身,頓了幾秒之後,又問:「……你在這兒看著我嗎?」
「對,我看著你。」陸淮琛順勢坐在窗沿,幫她掖緊被角。
她望向他,往下縮了縮身子,將半邊臉埋在被單中,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亮著光,聲如蚊蠅:「要不,你躺在旁邊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心裡這麼想著,就不怕死的說出口了,也不管臉頰燒得滾燙。
眼看洛顏像只貓似的慢吞吞縮到床另一側,他勾唇低下頭,拉近兩人的距離:「不害怕我?」
陰影籠罩下來,她微眯起泛酸的眼睛,慢慢伸手拽住他衣角,弓起身在他的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蜻蜓點水般。
「不怕。」
床頭燈熄滅後,夜晚萬籟俱靜,窗外一切蟲鳴都清晰可聞,洛顏將臉埋在陸淮琛的懷裡,鼻尖滿是熟悉安心的味道。她睡不好,悄悄用腳趾勾了幾下他的被角。
後者輕拍了幾下她的後腦勺:「怎麼了?」
「我記得之前跟你說過……我其實沒有這麼好。」她抬眸看向陸淮琛的眼眸,低聲闡述,「我任性,怯懦,有太多不完美的地方。」
陸淮琛被她逗笑了,額頭抵住她的,望著她眸底的迷霧,拉過手來吻了一下:「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手心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度,她咬咬唇,斟酌片刻——
「六歲那年我跟媽媽去遊樂場,那天人很多,整個場內都很擁擠,一開始她緊緊攥著我的手在人流中穿梭,我抱著手裡的娃娃……後來公司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她接通了電話,整個人都在發脾氣,導致後來我們被人流衝散了。」
「我慌張的在遊樂場內奔跑,試圖想要求人幫忙,但是那時候膽子小,也沒有太多自主的能力,後來不知走到了哪裡,被重擊了一下,然後暈了過去。」
說到這兒,她在被窩裡伸出另一隻手攥住陸淮琛的衣角,試圖尋找安全感。
「等我醒來的時候,被綁在一棟破舊的樓房裡,周圍都是腐臭的味道,那天下著暴雨,雷聲轟鳴,每次打閃時我都能看到對面綁匪的樣子,就像電視劇里那樣凶神惡煞。」
回想起那個畫面,洛顏感覺心口發涼,仿佛有一雙手扼住心臟般,深埋在腦海里的恐懼和驚悚也一併發酵。
「我拼命喊叫,但是半邊臉都被膠帶勒緊,手腳被綁在椅子上,再怎樣掙扎都無濟於事。」
凱蒂貓也被撕扯地破爛不堪,遺棄在角落裡,那張椅子也有些搖搖欲墜,她激烈搖晃幾下就會連同人一起倒在地上,然後又被綁匪抓起來打。
每次回憶起那天的細節,都像是經歷一場噩夢。
「這道疤就是在那時候留下的。」
綁匪撥通電話過去之後,獅子大開口的要了很多錢,她那時對於金錢的概念還很模糊,但從聽筒那邊母親的語氣就能得知並不是小數目——湊不齊,她就會沒命。
海邊風聲纏綿,皎潔的月光肆意漫過窗檻,將床單襯得隱隱發亮。
洛顏的指尖緩緩收緊,鼻端湧上一陣酸意。近十年來她總是被這樣的噩夢折磨,每次都掙扎到精疲力盡,醒來之後眼前又是黑洞般的窒息。
她知道,早晚都要跟他坦白這件事情。
但是那道疤痕實在是太醜了,她從來不去游泳,不穿露背的衣服,遮遮掩掩,結果就這麼被他看見了。
室內沉寂良久,陸淮琛的呼吸輕拂在她的臉側,他微皺著眉,見她似乎墜入了可怕的幻境,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嗓音越發溫柔:「然後呢?」
洛顏抬起眸來,眼睛裡蓄滿淚光,眨一下便簌簌滑落:「然後?」
他輕吻掉鼻端的淚水,又重複了一遍:「然後。」
「……」她舔了下唇,鼓著勁兒斷斷續續地說:「父母按照約定拿錢來贖回我,當時雷聲太響了,我趁他們不注意,一頭栽進旁邊的下水道里滾下去了,據後來奶奶說,他們本就報了警,警察想要保證我的安全一直在外面守著,後來確定我安全後,又衝上去把那些人制服了。」
她只是說得簡單,三言兩語,陸淮琛心裡清楚,當時的情景肯定比她描述得更令人膽戰心驚。
借著月光,他看到洛顏咬牙隱忍,卻委屈害怕到極致的模樣,騰出一隻手來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你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太輕柔了,哄得她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直下,窩在他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心底的黑暗就像是厚重的枷鎖,不敢暴露在陽光下。
後來辛苦維持的家也因為這件事情徹底坍塌,父親指責母親的大意,母親指責父親沒有責任心,往日遮掩住的問題也被源源不斷提出來,像是接二連三抽掉積木般……直到兩人選擇離婚。
曾經她因為背後的傷口高燒不退的時候,媽媽坐在病床前魂不守舍地照顧她,等到媽媽走後,她突然發現自己太渴望那段被人記掛的時光了。
然而她記掛的人,已經成為了別人的母親,為別人的一舉一動牽腸掛肚。
「怎麼辦,我真的好嫉妒啊。」她用手遮住眼睛,指縫裡的月光模糊了視線,淚水也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原本以為早就釋懷,可今日重逢,發現還是止不住地心酸。
陸淮琛拉過她擋在臉上的掌心,十指緊扣,另一隻手將她圈在懷裡,低下頭輕吻她濕潤的眼睛。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從今往後,你就有我了。」
他心疼她,連聲線都變得微啞低沉。
洛顏吸了吸鼻子,緩緩睜眼看他,睫毛止不住地顫抖。
是啊,何其所幸。
她現在不再是一個人了。
「睡吧,我會在這兒看著你,沒事的。」陸淮琛替她掖緊被角,撥開黏連在脖頸的髮絲,手臂半摟著她的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洛顏借著月色捕捉到了他目光里的暖意,緊揪衣角的手鬆緩下來,聲音低低柔柔:「嗯。」
沒什麼好怕的。
***
島嶼上的生活節奏極其緩慢。
初生的朝陽漸漸叫醒酣睡的小鎮,絲縷光線穿透落地窗攀附在地板上,窗外幾隻海鷗結伴翱翔,高亢嘹亮的鳴叫侵入了洛顏的夢境。
她打著哈欠舒展手臂,眉目慵懶地打量著室內。
身旁已經沒了人。
洛顏揉搓著眼眶,雙腿垂到床下摸索涼鞋,拖著倦意四處尋找陸淮琛的身影。
他正在洗手間裡刮鬍子,泡沫抹了一臉,從鏡子裡看到她滿眼惺忪的模樣,轉過身來,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你醒了?」
洛顏站在原地摸摸耳垂,腦海里閃現出昨晚頭腦發熱說出的話,心頭填滿一種被看光的羞恥感。
「早。」她小聲說。
陸淮琛穿了一件灰色短袖,抬手時袖口微微勒緊,露出好看的肌肉線條,他正擺弄架子上的剃鬚刀,隨口問了一句:「餓了嗎?」
洛顏有些扭捏地站過去,拿過牙刷:「有點。」
「等下我們去餐廳吃。」
清水順流而下,杯中水位漸滿,她關上水龍頭,透過鏡子看站在身旁的人。剃鬚膏的泡沫粘他一下巴,像是滑稽的白鬍子老頭,洛顏邊刷牙邊偷瞄他,突然被他那副模樣逗笑。
眼看他要啟動剃鬚刀的按鈕,洛顏滿嘴泡沫嘟噥了一句「等一下」,之後飛快幾下刷完牙,擦乾水漬,從他手裡拿過剃鬚刀。
陸淮琛疑惑地看她:「你要幹什麼?」
她手還濕著,朝他做了個示意的動作,嘴角堆滿笑意:「你蹲一下,我幫你。」
後者故作驚恐地瞪圓眼睛,嘴上習慣性地嫌棄了一句「你會嗎」,卻還是撐著洗手台彎下腰,離她近了一些。
洛顏手握著剃鬚刀,有些無所適從地掂量了幾下,盯著眼前的人極其那堆白花花的泡沫看了許久。
「……我知道我帥你也不用這樣目不轉睛地看我。」
她瞪了瞪眼:「少來,我連續看了這麼多天我都煩了。」
說著便打開了剃鬚刀的按鈕,機器轟隆隆地抖動起來,她險些手滑沒拿住,頗為緊張地咽了幾口水。
陸淮琛看她,還是擔心:「萬一破相了怎麼辦?」
她言簡意賅:「你破相了我就不要你了。」
「你害我破相你還能不要我?你這是始亂終棄。」
「別廢話,我開始了哈……」
這也是洛顏第一次幫別人刮鬍子,沒什麼經驗,真得怕刮傷他,手不自覺地就抖了起來,舔了舔嘴唇,嘗試著拿剃鬚刀靠近了幾次,都沒敢下手。
他下巴本來就只有一些稀疏的胡青,她擔心掌握不好力度,躍躍欲試了幾番之後,最終嘆氣:「還是算了。」
「算了?」陸淮琛勾起唇角,壓身握住她下垂的手掌,牽引著她握著剃鬚刀的手靠近自己的臉龐,帶動她的動作,輕刮腮頰兩側的泡沫。
洛顏霎時屏住呼吸,完全不敢亂動,任由他擺布,掌心都緊張地布滿汗漬。
洗手間裡只剩下嗡嗡的機器聲。
繞過側臉,然後是上唇、下巴,臉頰稜角部位……
即便不是第一次被這雙眼睛盯著,洛顏也仍然被他專注的眼神燙得耳根發紅,整顆心都撲通亂跳,胸腔里灌滿熱意。
如果不是被他帶著,就憑她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腦,肯定要給他刮破相……
潺潺水流敲打著洗手台,陸淮琛彎著腰,捧起水將臉部清洗乾淨。
洛顏站在一旁等著洗臉,浴室一側百葉窗漏進來幾縷陽光,襯得她皮膚白皙如瓷,她耳尖還泛著紅,看陸淮琛慢條斯理的動作,不免開始抱怨——
「你就不能快點,我以後總不能每天都跟你搶洗漱台吧……」
她心裡想的是旅行未來的幾天,而說出口的話確實另一番滋味,只見陸淮琛關上水龍頭,房間裡寂靜了幾秒,隨後洛顏才意識到她剛才說了多麼曖昧的話……
晚了。
濕漉的手指輕握住她的小臂,洛顏還沒反應過來,腰就被人單手摟到了洗手台上,原本站在身側的人恍然換成了面對面。
陸淮琛俯下身,額頭與她相抵,聲線慵懶:「哪種『以後』?」他刻意咬重了後兩個字。
他臉上還帶著水漬,鼻端一股剃鬚膏的清香,洛顏被他的眼神盯得口乾舌燥,剛才平復下來的心跳又一次被敲燃。
太要命了。
「就……」失序的脈搏令她忘了反駁,神思被勾得恍惚,毫無冷靜可言。
他低頭,細吻落在鼻尖,停留片刻,又輕吮住唇瓣,淺嘗輒止。
清風圍繞著腳脖處打轉兒,正當陸淮琛想要抵開齒關深//入時,洛顏猛睜開雙眼,忽然像是被點燃的炮竹,一下子炸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陸淮琛你快放我下去。」
陸淮琛被嚇了一跳,張開雙臂任由她撲進懷裡:「怎麼了!?」
她一手摟著他的脖子,身體沒有了支點,乾脆將兩條腿纏在他的腰間維持平衡,叫嚷道:「洗手台上有水,我裙子都濕了啊啊啊啊。」
「那你遮我眼睛幹什麼,我都看不見了祖宗。」陸淮琛被她撲上來的慣力推搡著往後倒退。
她一驚,瞪圓眼睛:「你往哪兒去那是衣櫥!?」
「我背後又沒長眼睛!」
話落已經太遲了,只見他後背「哐」地撞在衣架上,擱置在上方的空紙箱子掉了下來,恰巧扣在了兩人頭上,灰塵在陽光里翻轉四散。
「……」
雞飛狗跳的清晨。
***
海天一色的湛藍包圍著小鎮,吃完早飯後兩人牽著手在小鎮裡四處溜達。這會兒店鋪都還沒有開門,路上行人寥寥無幾,貓咪倒是隨處可見,都窩在石階上懶洋洋的曬太陽。
洛顏調整相機多拍了幾張照片,陸淮琛的身影總能入鏡,她站在小鎮街口,想要拍沿街風景時,一個希臘老奶奶不小心被拍了進去。
洛顏頓了頓,抬手跟對方打了個招呼,後者正在整理盆栽里飼養的花草,笑容和藹,用希臘語跟她道了聲早安。
一切都那麼令人心曠神怡。
「你拍好看一點。」
「我的拍照技術你還不相信?」
「相信相信,你快點我堅持不住,呆站著太傻了。」
「好了。」
洛顏飛奔過去看他拍的照片,畫面里女孩站在街角,周圍是清新到一塌糊塗的白藍城堡,她捧著一株鮮花閉眼輕觸,長裙碎花與背景交相輝映,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perfect!」
整個小鎮都像是從童話故事複製而出,兩人打鬧著從街角到港口,一連拍了很多照片,直到驕陽挪到天藍正中的位置,才感覺到肚子餓。
兩人沿著街角走,正打算找一家餐廳解決午飯時,洛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劃開屏幕,發現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顏顏,媽媽想跟你單獨聊一聊,如果有時間的話,能到昨天的餐廳來嗎?】
不用問,一定是洛文強給她的手機號碼。
她拿給陸淮琛看,後者問:「你想去嗎?」
「……」
洛顏握著手機的指尖逐漸攥緊,穿堂而過的風吹動了店鋪上方懸掛的風鈴,清脆的聲響像是海浪敲打岸邊的岩石。
兩人剛從路邊買了一堆五顏六色的糖果,用一隻竹編的小籃子裝著,陸淮琛拾起一顆來,剝開透明的糖紙,塞進她嘴裡,問:「你還記得我們去夏令營時你掉的那個護身符嗎?」
「?」糖逐漸在口中化開,草莓味的。
「當時你為了找那個東西這麼拼命,現在人就在距離你不遠的地方……」他擺正洛顏頭上的草帽,認真道,「沒有不去的道理吧。」
「……」
陸淮琛輕笑一聲,把剛才那張糖紙塞進她手裡。
這家餐廳中午的客流量比較少,屋裡的位置還沒塞滿,兩人剛踩上樓梯走到門口,就在靠窗邊的位置看到了鄧心。
後者本來在喝咖啡,看到兩人之後,眼裡的光亮了一些,朝他們揮揮手。
「我在外面等你,有事情的話給我打電話。」陸淮琛把背包放到店外的露天沙發上。
「好。」
她點點頭,推開餐廳的門走了進去,鄧心見到她之後十分高興,接過她手裡的包擱在凳子上。
洛顏看了眼擺在餐桌上的食物……恰巧是她昨天在這兒點的那些,看來鄧心為了迎合她的喜好,特地問過老闆了。
怕氣氛太尷尬,鄧心一邊幫她倒果汁一邊看向坐在窗外的陸淮琛,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這是上次新年我去找你的時候,遇到的那個男孩子吧?」
洛顏切著牛排的手頓了頓,叉起一小塊放進嘴裡:「嗯。」
「挺好的,他對你好嗎?」
「嗯,他對我很好。」
「那就好。」鄧心點點頭,埋頭切牛排的空檔又小聲呢喃了幾遍。
話音落下,氛圍一時又有些沉悶起來,好在餐廳內有拉小提琴的侍者,她慢條斯理地吃著面前的食物,想說的話有一大堆,卻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你最近……」「那你呢……」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開口,愣了片刻後,鄧心先一步反應過來,笑了開來:「你先說。」
「……」
好不容易敞開的話頭在瞬間被澆滅,洛顏咬住叉子,隨意叉著盤底的義大利面,聲如蚊蠅:「你這些日子過的怎麼樣?」
鄧心聽清了,她笑起來,擺正面前的叉子,認真看他:「其實,重新開始並不是三言兩語那麼容易,我跟你父親離婚之後,找到新的工作單位,但是都不是很順利,才決定出國進修。」
「可能說這些對你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起初我是打算穩定之後把你接到美國,但是後來聯繫你父親的時候,才知道你把家裡有關我的東西全都丟掉了。」
「顏顏,一段婚姻的維持不能只靠婚前戀愛時那股衝動,我跟你爸爸有太多不合適的地方,問題暴露的越多,這個家的裂縫就越大……我明白,這些年來虧欠你太多,我並不是奢望你能給我彌補的機會,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媽媽並不是故意拋下你。」
「你過得好就行了,別為了我這樣不值得的母親傷心難過。」
洛顏握著水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落在桌角的陽光。
時間太久了,她不是沒有期待過母親回家,但是隨著她一天天成長,明白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不是刻意丟掉鄧心的東西……只是來家裡打掃的阿姨詢問的時候,她默認同意了而已。
手邊的飲料逐漸見底,洛顏舔了下唇仍是覺得口乾舌燥,順勢瞥向櫃檯一旁的自助飲料機,正欲起身。
「等下,我來吧——」鄧心攔住了她,拿走了她面前的杯子,「還是橙汁可以嗎?」
「嗯。」她點點頭。
等鄧心去接飲料,洛顏翳了翳唇,緊繃的神經霎時鬆懈下來,有種如釋負重的感覺。對於曾經被綁架的事情她沒有怪過任何人,她心裡真正放不下的,也不過是母親近十年的冷落罷了。
也不知道這些年來,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那段時光,過得有多艱難。
陸淮琛說的沒錯,她有時候真的過分心軟,分明嘴上逞強地像是堅鐵般不留一點縫隙,可等到對方示弱之後,心裡堆砌的城牆又忍不住自願坍塌。
聽不得好話,狠不下心,恨不了任何人。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洛顏出神思索時,身旁忽然響起不小的騷動聲,伴隨著一陣尖叫,整個餐廳又陷入一片慌亂。她心裡咯噔一聲,飛快地往不遠處的櫃檯方向看去,發現老闆身旁站了個蒙面的男人,正持刀威脅老闆,讓他關了監控,然後往袋子裡裝錢。
正等她理清楚現場的情況,一個肌肉健碩的男子從後面走過來,怒吼了幾聲,餐廳的客人被嚇得六神無主,之後那個人又嘰里呱啦講了一串希臘語,洛顏壓根聽不懂,只能朝一旁手腳僵冷愣在原地的鄧心遞了個眼色。
她想讓鄧心想辦法回到原位置或者待在那裡別動,這兩個人手持利器,恐怕是要劫持店鋪,如果不打草驚蛇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
然而洛顏身邊的這個歹徒離她太近了,能看清她的一舉一動,還以為她正在跟店主串氣,又怒吼了幾句,拿著刀刃抵住了洛顏的脖子。
四周的空氣像是被籠罩住,沒有一絲空氣流動。
起初歹徒的那幾句恐嚇起了作用,現場沒有人被報警,連門口也被第三個同夥控制住。
眼見刀刃發出冰冷的光,鄧心登時唇色全無,理智也被一把燒光,慌亂地拾起葡萄酒瓶在桌角猛砸一下,握著把手將碎片對準那名歹徒。
從來沒有遇到這種事件,她也嚇得不輕,心亂如麻地用英語跟歹徒交涉:「你…你們放開她。」
櫃檯後的老闆聽到動靜後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結果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感覺壓在他脖子上的刀更近一毫,嚇得他連忙低頭繼續裝錢。
座位這邊兒的情況還在僵持著,眼看鄧心拿著瓶子越逼越近,洛顏抬眸瞥了眼歹徒難看的臉色,生怕她再做出什麼傻事,乾脆用中文說:「你別動,沒關係的。」
她一開口,歹徒兇狠地瞪了她一眼,逼近的刀刃快要劃傷她脖頸的皮膚。
鄧心瞬間瞪大眼睛,也不敢動了,站在那裡一副快哭的神情。
說不害怕,是假的,洛顏此時手心裡也布滿了汗漬,她往一旁有客人的地方瞥了幾眼,發現有幾個人高馬大的顧客正從身後悄悄靠近,試圖尋找改變局面的突破口。
氣氛依舊僵持著,直到老闆裝完錢,那個負責他的歹徒壓著他往餐廳中央的方向走過來,洛顏提起一口氣,正想著怎樣才能制止他們時,從櫃檯的另一側發現了陸淮琛的身影。
他怎麼出現在那裡……?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陸淮琛便從歹徒身後用餐巾布勒住他的嘴,趁他因慣性往後仰的空檔,抬腿踢落了對方手上的刀子。
被挾持的店長瞪圓了眼睛,也反應機靈地將刀柄踢到別的位置。
餐廳中央的顧客忍不住躁動起來,還在挾持洛顏的歹徒吃驚地看著陸淮琛,趁他分神期間,洛顏抓住他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在他放聲尖叫的時候又一記手刀砸落了他的匕首。
現場一片混亂,但是洛顏很顯然制服不了健碩哥,對方怒不可遏地沖她揮了一拳,她瞪圓了眼,下意識地往後躲,卻撞上身後的桌子,被逼的無處可逃。
鄧心見狀,拿著那個碎片酒瓶就沖了過去,一下子扎在了健碩哥身上,血跡濺了出來,四周的驚叫聲不絕於耳——
剛才蠢蠢欲動想要動手的顧客此時一窩蜂圍了上來,三兩下制止了那個健碩哥,洛顏飛快地從一旁閃出身來。
鄧心此時被嚇得腿軟地癱在地上,看見她跑出來,眼睛亮了起來,連忙問道:「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她將她從地上扶到一旁的座位上:「我沒事,你呢。」
鄧心抓著她的手臂檢查了一圈,見她的確安然無恙,才如釋負重地鬆了口氣,喃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門外第三名歹徒看見裡面的情景,連忙握著刀從外面衝進來想要幫忙,陸淮琛連忙勒緊手上的餐巾布,沖那人用英語說:「別動,我剛才已經報//警了。」
現場一片狼藉,好在警//察趕過來的很快,鬧事的人被成功抓捕,現場除了健碩哥之外,沒有人受傷。
去警局昨晚筆錄之後,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洛顏攙扶著鄧心往外走,剛走下台階,昨天剛見過的那個叫「Harry」的男孩就飛奔過來,撲到鄧心的膝蓋上抱住他:「Mom——」
鄧心蹲下身摸著孩子的頭安撫道:「我沒事。」
孩子的爸爸也趕了過來,是個高大帥氣的美國人,用難以置信地腔調說:「天呢,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情!?」
三個人圍在一起交流,語速飛快到洛顏根本聽不懂,她往後退了兩步,剛感覺有些無所適從時,被陸淮琛從身後牽住了手,掌心溫熱有力。
她愣了愣,將手攥得更緊了。
還好下午的時候他剛巧從洗手間出來,場面才得以控制,不然她還不知道該如何脫身……
洛顏看了看身後抱在一起的一家人,轉過頭輕撓了幾下陸淮琛的手心,淡淡地說:「我們走吧。」
後者遲疑地看她,提醒說:「不說聲再見嗎?我們明天就要回國了。」
「……」洛顏翳唇沉默了片刻,最終說,「還是發消息道別吧。」
***
離開愛琴海飛回國內的航班是在中午,飛機餐有她最愛吃的咖喱雞塊飯,飯間洛顏翻看了將近半個月在國外拍的圖片。
她拽了拽陸淮琛的袖子,指著其中相機畫面說:「你這張是怎麼回事,笑得好傻。」
後者辯解說:「是你突然抓拍好不好,我當時正在海邊撈蝦。」
「那你旁邊的小哥哥都沒有你這麼傻。」
「你還說我,把自己的黑歷史全都刪除,把我的全都留下,也太狡猾了吧。」
「哪有——」她癟癟嘴,「一會兒你幫我挑幾張我要發朋友圈。」
「你不是從來不發朋友圈。」
「這不一樣啊……」
這次是跟你在一起。
洛顏悠閒地晃著腿,將杯中最後幾口果汁喝完,手指在相機上繼續翻著,最終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下來——
是第一次在餐廳外的露天沙發上遇見母親的情景,視角朝下,應該是陸淮琛去付錢離開的空檔,在樓梯下面拍的。
這還是十年來她跟母親的第一張合照。
洛顏側頭看了陸淮琛一眼,後者正戴著耳機聽什麼,沒注意她的視線。她輕笑起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座位內。
整理完所有照片之後,她也翻過隨身攜帶的包,想從裡面找耳機聽歌小憩,誰知耳機沒找到,忽然從裡面翻出一個藍頂教堂的迷你石膏模型。
這是什麼時候放在裡面的?
她沒記得自己跟陸淮琛買過這樣的禮品。
洛顏翻過那個模型,教堂底部發現一張摺疊的便利貼,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拆了開來,發現是鄧心寫在裡面的——
【媽媽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希望你今後都能幸福、快樂、平安。】
頭頂上方盤旋著空調的冷氣,洛顏輕咬著下唇,盯住紙條的眼睛有些泛酸。
經歷了昨天的事情,她忽然明白,無論如何,鄧心都很愛她。
她拿出手機來,找到先前發簡訊的帳號,回復了幾個字後,將號碼存了下來。
【謝謝媽媽。】
***
A大開學的日期比其餘學校要早一些,洛文強本想著休班送她去學校,被她極力否決。他昨晚本就忙到深夜才趕回家,白天應該好好補覺,更何況她獨立自主的能力很早就被磨練出來了,也用不著操心。
學校距離家有三小時的車程,吃完早餐之後她就打車往學校的方向趕,等到達地點已經是中午了。
美好的四年大學生活就在眼前,洛顏懷著每一個大學生對校園的憧憬,拉著行李箱跟隨人流邁進大門。
新生報導流程十分繁瑣,即便四周滿是貼滿告示牌和指路的志願者,她還是像一頭扎進蠅窩的無頭蒼蠅,獨自提著箱子四處亂轉。
學生證、住宿卡、手機卡,按部就班地從門口一路進來搞定幾項流程,洛顏的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忍不住輕聲抱怨著。
就在這時,微信提示音滴滴地響了起來,她從口袋裡翻出手機,劃開鎖屏。
校園裡喧囂一片,洛顏的視線還停留在屏幕上,頭頂透過綠葉的陽光卻被全數遮住,一塊陰影擋住了照著她側臉的光,她疑惑地轉過臉去,發現陸淮琛就站在她身側,揣著口袋沖她揮了揮手機——
「同學,需要幫忙嗎?」
她嘆氣,笑了起來:「你好慢啊。」
END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