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民國之寫文(52)


  褚晉猛地把報紙甩到一邊,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心亂如麻,瞪著報紙的眼神好似在看著什麼怪物。

  【我要被孝順吃了!】

  這句話一直在他腦海里徘徊不去。

  褚晉開始發抖。皮膚癲狂的收縮,細密的雞皮疙瘩在他全身跳舞。大腦里一陣驚濤駭浪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父親打在他身上的棍棒,因為「棍棒底下出孝子」;母親非要他娶了了表妹,因為「你若不娶她就是不孝順我!」。

  很難形容他此時的感受。

  硬要用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他蒙著眼睛走在自以為光明寬敞的大道上,突然從地下爬出一絲冷氣舔舐他的腳背。他拿下蒙在眼睛上的布,卻發現長夜已至,深淵正幽幽的望著他。

  孝順是什麼?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這句話的意思是父母錯了,就要委婉且恭敬的指出父母的錯誤,如果父母不聽從,子女就不能違抗父母的意思,繼續恭恭敬敬侍奉父母,為父母操勞而不心懷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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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孝順嗎???

  這樣的孝順真的對嗎?

  孝順就是要一味順從嗎?若父母錯了還是一味順從,這難道不是助紂為虐,錯上加錯嗎?

  孔子要求無論父母做了什麼,子女對父母都要「勞而不怨」。孔子是聖人,所以他用聖人的標準來要求學生。可是華夏幾千年來,又有幾個像孔子這般的聖人?剩下的人不過都是像他這般庸碌的普通人罷了。

  當父母不慈時,誰又能數十年心甘情願地侍奉父母呢?

  李景然在書中說,所謂的孝順就是「假裝。」假裝聽父母的話,哄父母開心,這樣才能稱得上是孝順。至於自己的思想和意志都是無關緊要的。

  外國有位聖賢說,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有思想,沒有了思想,人和蘆葦,和那些不通感情的畜生又有什麼區別呢?

  可是若人違背了的父母意志,那麼人就會被稱為畜生。

  這樣不是太過荒謬了嗎???

  李景然選擇了反抗,即便這會讓他被稱為畜生,他還是選擇了反抗。

  可是華夏還有多少「孝順」人是父母手裡的傀儡?他們雖然不是父母口中的畜生,但是喪失思想和意志的他們又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也就是說,人無論選擇哪種道路,都會變成畜生嗎?

  他想了很久,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明白。到最後,心裡只有一種無力的悵然。

  他突然感到一種刻骨的羞愧。因為自己輕易相信了報紙上的話,竟然真的認為守夜人先生是那般不堪的人。

  和前幾日的理直氣壯不同,現在他一想起他曾經對守夜人呼來喝去,各種鄙夷輕視,臉紅得像剛被人扇了幾耳光,羞愧得火辣辣的。

  他總是自負聰明,可是他那點兒小聰明根本不是真正的聰明!他不過是個自命不凡的庸才罷了。

  他年紀一大把,想問題看事情還沒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看得明白,真是慚愧。

  守夜人才是真正的聰明!儘管沒有很高的學歷,但是先生是需要他仰望的真正的天才!先生雖年輕,但是他的思想比很多滿嘴「仁義道德」的老學究還要廣博浩瀚。

  他也曾經是那些滿口空話的老學究的一員,但在今日讀過守夜人先生的文章後,他也成了「畜生」中的一員。

  外國有位聖賢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人,生而自由。

  與其因為「孝順」而泯滅自由的意志,他寧願做一頭自由的「畜生。」

  ……

  ……

  日上桿頭,暖暖的陽光穿過窗戶,勻稱地灑在了趴在書桌前看報的傅柯茂的身上,他卻因為寒冷而情不自禁地開始顫抖。

  這是守夜人寫的新文章。

  名字叫做《畜生道》。

  很奇怪的名字,如果是以前傅柯茂甚至不會讀下去。

  但是人的名樹的影,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守夜人。這幾日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有關守夜人的陰私往事,似乎一夜之間守夜人的名聲就變得臭不可聞起來。

  作為風暴中心的守夜人卻一直悄無聲息,沒有任何動靜,也不曾在報紙發布辯白的文章。

  傅柯茂也從之前的半信半疑變得越來越憤怒失望。

  而這種憤怒在某日報紙上刊登出守夜人弟弟的名字時突然化作靈光一閃。

  李景然的弟弟叫做李景亮。

  而他不巧也認識一個李景亮。

  傅柯茂後知後覺恍然大悟,所以樂景就是李景然?原來守夜人長的還挺俊的?而且還那麼年輕!竟然是他的同齡人!

  傅柯茂更崇拜守夜人了。

  想起那日兄弟二人的爭吵,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徹底倒向了李景然。

  這一定是陷害!報紙上都是假的!我粉的作者是好人!

  至於報紙上那些黑料的幕後主使,傅柯茂根本不需要怎麼想,就把目標鎖定在了李景亮身上。

  因為他從報紙上那篇文章上嗅到了和李景亮身上一模一樣的味道。如果傅柯茂是個現代人,他就知道怎麼形容那股味道了——那篇文章和李景亮一樣洋溢著濃濃的盛世白蓮味兒。

  就在他準備私底下找人給李景亮一個教訓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守夜人也終於報紙上發聲為自己辯白了!

  在從貼身小廝兼書童張順那裡聽來這個消息時,他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文學報》,好奇自己粉的作者會怎麼樣親身下場懟黑子。

  【我出生於東北的大戶人家,自幼便是一個奇怪的孩子。

  ……

  ……

  於是我便開始觀察,觀察對象是我繼母的兒子。】

  傅柯茂覺得心裡有些異樣。

  就好像一隻冰冷的毒蛇緊緊纏上了他的心臟,伸出蛇芯輕輕舔舐著血管的紋路。

  他莫名覺得很慌,很恐懼,但是卻說不出來原因。

  然後他又繼續看了下去。

  【繼母的兒子,便是我的弟弟。

  弟弟從小就是父母口中的孝順兒子,在父母面前也很尊敬我,經常說些奉承話哄我。父母對他的表現很滿意,所以對我這個無能的,不會友愛弟弟的不孝子便越發不滿起來。

  我相信我從弟弟身上一定能學習到「孝順」的秘訣。

  我家是個大家族,所以吃飯也格外講究規矩。只有嫡子才能享有和父母一起吃飯的殊榮。這是我每天最恐懼的時刻。

  我坐在離父親最近的位置上。以往我都會沉默地宛如一個幽靈,只是不停的埋頭扒飯,希望能儘早結束這場漫長的刑罰。

  但是今日有些不同,因為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弟弟「孝順」的秘訣。

  吃飯對於我來說是痛苦的刑罰,對於弟弟來說快活地宛如遊樂園。

  我新奇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興致勃勃地給父親背書,他告訴父親自己在學校里的生活,他給父親夾菜!

  「爹,這個真好吃,您多吃點兒。」他的臉上的笑容好像漿糊刷上去的似的,標準卻沒有生氣。

  父親也露出了那般標準的笑容,「還是你孝順!哪像你大哥,這個不孝子從不關心自己的父親喜歡吃什麼!」

  於是兩人轉頭看向我,眼中是一模一樣的冰冷,嘴角卻還掛著標準的笑容。

  「你能學到你弟弟的八分,我做夢都能笑醒!」

  『人不吃飯就會死。』先生幼時曾經這樣告誡我。

  可是弟弟卻把屬於自己的珍貴的飯讓給了父親,因為這樣才是孝順的孩子。

  恍惚間,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裡不是飯桌,是一個小型的獻祭儀式。

  弟弟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獻祭給了神聖的父親,以換來父親「孝順」的評價。

  我猛然想起了過去。

  兄弟們因為父親的要求而刻苦念書,柔順承受父親的責罵,對父親的管教責罰心懷感激……

  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每時每刻,這種獻祭都在不同場合隱秘的進行著。獻祭給父親的生命越多,父親就越強大,越快樂。

  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猛地垂下頭,口腔里開始分泌大量口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更想吐了。

  ……

  ……

  我要被孝順吃了。

  就像二十四孝里的郭巨埋兒奉母,現在他們也要把我埋起來了。

  無論孝順或不孝順,結局都是死。

  區別只是以父母眼中的畜生身份死去,還是以孝順孩子的身份死去。

  我不想死。

  所以我離開了家。

  所以我成了畜生。

  但是我終究還是要死的。

  就像畜生即便有了自由,還是畜生。】

  傅柯茂雙手顫抖,如墜冰窟。一瞬間他確認自己看到了極為可怖的東西,他猛地站了起來,一陣天暈地轉,胃部劇烈收縮,他俯身發出乾嘔,好像要把自己的靈魂嘔出來。

  ……

  ……

  周德璋放下手裡的報紙,站了起來。雙手負後,怔怔望著院子裡的殘雪。

  暖暖的冬陽在耀眼的新雪上鋪了一層碎金,幾隻麻雀立在枝頭髮出清脆的鳴叫。圍牆外有孩子在笑鬧;院子裡響起幾聲貓叫。

  他的心裡突然升起奇怪的恍然。

  原來傳奇的誕生並不需要多麼驚天動地的動靜。

  傳奇往往誕生在普通平凡的日子裡。

  要過很久很久後,久到他說不定已經死了,人們才能感受到那場悄無聲息大地震所引發的驚天動地的餘震。而在傳奇誕生的那個日子,孩子在笑鬧,麻雀在歌唱。

  儘管他已經確信他是一場偉大傳奇的見證人,他的心此時卻還沉浸在一種遲鈍的麻木里。

  只有時間才能消去麻木,就像只有時間才能引發餘震一樣。

  他長出一口氣,突然大笑不止,他笑的渾身發抖,笑出了眼淚。

  他已經在黑夜裡跋涉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要開始習慣黑夜了。

  如果是李景然的話,也許真的能掀開這個國家的長夜。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目送李景然一步一步前行,目送他登天,目送他化身火炬,目送他成為傳奇。

  (晉江文學城首發,不要看盜文,作者要恰飯,請支持正版。)

  作者有話要說:

  等下還有一更,會很晚,別等我了。

  醫生說為了我的頭髮我不能熬夜……如果我禿頭了你們還會愛我嗎QWQ

  以及改個bug,我上一章說樂景的《畜生道》和他父親的澄清信同時登報,我當時寫迷糊了,如果同時登報不利於我劇情的展開。所以我等下會修一下,你們記住李父的澄清信會在《畜生道》登報後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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