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乖巧


  神奇。

  林疏第一次聽到別人對自己說這種話。

  他有一絲絲受寵若驚。

  誰料,大小姐面無表情,接著道:「你若死了,豈非顯得我很無能。」

  哦。

  原來是這個意思。

  林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道:「多謝。」

  「不謝。」凌鳳簫收好書,拿了一管竹簫在手中把玩,半晌沒有說話,最後才道:「去演武場了嗎?」

  林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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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去,」凌鳳簫道,「泛泛之輩,不看也罷。」

  林疏覺得不行。

  蒼旻的武功造詣實在可圈可點,百戰不敗的蕭韶更是深不可測,無論如何都與泛泛之輩扯不上關係,凌鳳簫要說演武場上的人都是泛泛之輩,那至少要有蕭韶的水準才行。

  他道:「今天看了蒼旻和蕭韶的比武。」

  凌鳳簫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道:「蕭韶尚可。」

  尚可。

  這算是什麼等級的評價?

  「不過,一味以靈力壓人,實則毫無章法,終究無趣。」凌鳳簫道,「你要消遣,不如看我舞刀。」

  林疏:「看。」

  凌鳳簫笑:「你此時卻精神了。」

  林疏摸了摸鼻子。

  實話說,他確實想看凌鳳簫的刀。

  這人雖然日日清晨在牡丹叢練刀,但看不出刀法如何,因為全都是刀法中最基礎、最簡單的一百餘式。

  並不是說這樣不好,而是沒什麼觀賞性。

  這樣練刀,其實很可怕,因為縱觀天下刀法,也不過是從這一百餘式中變幻衍生,林疏上輩子練劍,亦是用此種套路。

  很多人想要練成不世秘籍,然而,縱然得到舉世無雙的功法,以為從此可以獨步天下,其實窮盡一生,也不過能將一兩劍招使到精湛而已,所謂「望山跑死馬」,說的就是這樣。

  而假如將基本功練得純熟紮實,同是望著遠處高山,別人騎的是瘦弱劣馬,自己卻是絕世神駿,自然走得遠些。

  一個將基礎招式練到登峰造極的人,和一個擁有絕世秘籍的人比起來,並不能輕易論定勝負。

  而若是一個人既將基礎招式練得登峰造極,又有極富盛名的武功傳承,他的實力就實在不能小覷了。

  凌鳳簫的根基自不必說,鳳凰山莊身為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派,鎮派武功也絕不會平凡。

  因此,林疏自打第一次看見凌鳳簫晨起練刀,就知道這人的刀法絕不會是花架子——他真的一直很好奇凌鳳簫到底是什麼水平。

  至於「此時卻精神了」,就很有問題。

  林疏反省自己,雖說聽到大小姐要舞刀,確實眼前一亮,但,難道此前一直無精打采麼?

  他反思了一下,端正態度,看向凌鳳簫。

  中庭外有一片空地,凌鳳簫起身,走到那處,邊緩緩抽刀,邊道:「山莊以『鳳凰刀』聞名江湖,其中『凌雲九式』尚可一觀。」

  刀光如水,斜斜抬起,指向竹林。

  凌鳳簫手腕一轉,剎那間刀芒橫盪,圓月失輝。

  而後提身迴轉,刀光破空划過,一時之間,使人目眩神迷。

  說到鳳凰刀法,卻有一件軼事。

  武林中不乏使刀的門派,但登峰造極者唯獨鳳凰一脈。

  昔日曾有一位山莊弟子與文人結為連理,那位名滿天下的讀書人觀她舞刀,寫詩讚道:

  「秋水飛雙腕,冰花散滿身。

  聲馳驚白帝,光亂失玉輪。

  殺氣騰幽朔,寒芒泣鬼神。

  舞余回紫袖,蕭颯滿蒼旻。」

  此詩流傳開來後,鳳凰刀名聲更是大噪,鳳凰刀法的蕭颯凌厲更加深入人心,而山莊的名聲也不再限於江湖中,那位文人聲望甚高,因此有不少附庸風雅之徒只知鳳凰刀法的漂亮,並不知習武之人的厲害,以娶到山莊弟子為己任,一時之間趨之若鶩,在山莊門外賣弄酸才,被鳳凰山莊打了出來,苦不堪言,惹出許多笑話。

  林疏收回思緒,繼續看刀,但見凌鳳簫起手一式已然驚人,後面的招式更加不凡。

  但見紅衣飛盪,起初,刀法繁複,紛紛刀光如同冰花,散滿全身。

  而後逐漸凌厲蕭颯,殺氣漸盛,寒芒騰出幽朔,可泣鬼神。

  很好看。

  刀法高妙,其中許多幽微變化,妙到毫顛,勝過蒼旻,論起從容氣勢,似乎也可比蕭韶。

  而那翩然紅衣,加上大小姐那張驚為天人的臉,實在很是悅目。

  大小姐五官濃墨重彩,漂亮得淋漓盡致,只看著,便覺有潑天的艷色,然而神情沒有一點女孩子的嬌弱柔美之氣,極盡冷淡驕矜之能事,若換到現代,定有無數信眾跪地高呼女王。

  不對,現在是看刀的時候,不應當看臉。

  林疏停止想像,繼續看刀。

  晚了。

  將目光從大小姐臉上移開的時候,所謂「凌雲九式」已經接近尾聲,一道極盡蕭殺的刀光過後,刀鋒破空之聲消失,凌鳳簫收刀歸鞘。

  竹林不知何時,竟紛紛揚揚落了滿地的葉子。

  大小姐破壞起植被來,果然毫不留情。

  針對起林疏來,那就更毫不留情。

  凌鳳簫回到中庭,不知道哪裡又不高興了,不悅道,「你不喜歡?」

  林疏否認:「沒有。」

  凌鳳簫:「那你為何走神?」

  竟連走神都被發現。

  林疏只好據實以告:「你長得好看。」

  「那我若換一副面孔,你豈非要不高興?」凌鳳簫依然不悅。

  林疏實在不明白大小姐的思路如何歪到這上面的,大約女孩子總喜歡無理取鬧,連大小姐都無法倖免。

  「也不盡然,」他道,「你的刀也很好。」

  「我的刀自然很好。」

  林疏:「......」

  這天沒法聊。

  但是,和凌鳳簫說話,居然比其他人省力許多。

  凌鳳簫的話,其實也不多,而且,這條河豚若哪裡不高興,立刻就會表現出來,林疏並不用像面對別人一樣,每說一句話就揣測這話是否合時宜。

  而且,他不用主動去做什麼事情,大小姐讓他過來,便過來,大小姐問什麼,便答什麼,一戳一蹦躂的人生,總是非常省力。

  「天晚了,」凌鳳簫道,「你去睡吧。」

  林疏:「嗯。」

  他起身欲走。

  凌鳳簫:「你......」

  林疏:「嗯?」

  「無事,」凌鳳簫頓了頓,道:「你素日都這樣乖巧麼?」

  乖?

  假如一戳一蹦躂就是乖,那他確實很乖巧,並且將一直乖巧下去。

  林疏:「是。」

  凌鳳簫眼裡有一點笑意:「去睡吧。」

  林疏去睡了。

  走到半路,聽到身後凌鳳簫又問:「你當真不要幻盪山信物?」

  林疏:「不要。」

  雖說對自己的水平還不清楚,但渡劫的修為若進不了前三十,也太過丟人,他師父泉下有知,恐怕可以氣死。

  凌鳳簫沒再說話。

  林疏回房睡覺。

  第二天早晨伺候完靈藥,來到上課的宮殿,卻聽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激動議論著什麼。

  林疏默默聽。

  「蕭韶名次掉了?居然掉了?」

  誒?

  怎麼可能?

  不過,自有旁人比他更不能相信:「掉了?怎麼會掉?誰第一?」

  「蒼旻唄。」

  「不可能,」一個弟子激動拍桌,「昨夜蕭韶和蒼旻比武,贏得不費吹灰之力,我親眼所見!」

  「哪裡是蒼旻打敗了蕭韶?你們淨聽信謠言。」又有一人道,「蕭韶昨日深夜連挑榜上前三十人,對方只要應戰便主動認輸,名次一路掉到三十一,這才停了。」

  「這......」最開始那人道,「可幻盪山只要前三十人,他不去麼?」

  「你懂什麼,蕭韶一身修為已然登峰造極,我看他並不屑去幻盪山,此舉是要為我們這些白身騰個空子,實在是高義。」

  「我就說,蕭韶何等人物,怎麼可能會輸。」那位拍桌弟子鬆了一口氣。

  聽完這一場議論,林疏對蕭韶稍微改觀。

  似乎是個好人。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詩出自清代鄭世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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