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擇日成親


  林疏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開,還是不開,這是一個問題。

  它由一個薛丁格的圓筒,變成了一個薛丁格的捲軸。

  

  薛丁格的圓筒中,可能開出絕世秘籍,或者一張廢紙。

  而薛丁格的捲軸,可以開出什麼?

  似乎,只能開出一種東西。

  那它就不能叫做薛丁格的捲軸了。

  林疏再次抬頭看大小姐的神色。

  大小姐一手持盞,一手以白玉茶蓋慢悠悠撥著茶末,見他看過來,嫣然一笑。

  笑得是很好看。

  但大小姐從來不這樣笑,所以,這毫無疑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喝中藥前最後一顆糖球。

  再美艷動人的臉,此時此刻,都是——左臉寫著「我要吃了你」,右臉寫著「我要打死你」。

  根據這個表情,可以推測出唯一的結論:它,真的,是凌鳳簫的捲軸。

  林疏如同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犯人,解開紅緞的手,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心一橫,將緞結徹底打開。

  捲軸打開。

  裡面又卷了幾張各式紙張,質地不同,但無一例外都非常莊重。

  他先將那些紙張攏了起來,去讀最外面的紙卷。

  「雞豚同社,桑梓交陰。」

  大小姐挑挑眉:「嗯哼。」

  「早締......」

  大小姐:「繼續。」

  「早締嘉姻,更申......」

  林疏眼前已經一片模糊,意識漸漸昏迷。

  大小姐放下茶盞,理了理衣袖,雙手交疊,一派端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早締嘉姻,更申舊好。」

  大小姐笑意深深。

  林疏已經魂飛天外。

  「伏......涼州鳳凰莊主第一令女,以閩州桃源君......嘉徒。為仙為俠,共續家菑。學道學武,同親師範。」

  大小姐袖手斟茶,給林疏面前的空杯倒滿,繼續聽。

  「人身難得,光陰易遷。甘露降時天地合,黃芽生處坎離交。」

  「一言作合,兩喜成和。惟是.....婚姻之哉,允為好之,告於黃天后土。」

  林疏大腦一片空白,舌頭已經不受自己控制。

  「自聘定後,待年歲漸長,擇日成親,所願仙侶偕老,琴瑟和諧,今立......婚書為用者。」

  大小姐點頭:「確實一字不差,下一張。」

  下一張的題目叫「聘定啟」。

  「茲者復蒙高誼,許長院淑愛以室仆之長徒,時謹敢納徵問名具啟以聞者......」

  這句子文言氣息甚重,比武功秘籍都要艱深寫,對林疏來說,實在是過於晦澀,因此讀起來也非常僵硬。

  念完「聘定啟」,接著念「求親啟」,念完「求親啟」,接下來是「定帖正式」。

  終於念完的時候,林疏掐了一下自己,試圖醒來。

  醒不來。

  這夢也著實奇怪。

  大小姐見他念完,慢條斯理自腰間拿出一枚深紅綴金的芥子錦囊,從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樣的圓筒來。

  滴血,開圓筒。

  林疏眼睜睜看著大小姐取出了一個和自己的一模一樣,也被紅緞束著的捲軸。

  大小姐打開緞結,展開紙卷。

  那紙卷上,寫著與他那張一模一樣的文字。

  其餘的文書則有所不同,是「回聘啟」,「允親啟」和「定帖正式」。

  林疏:「......」

  他現在有點不大清醒,不太能夠確信發生了什麼。

  「三書六禮,三媒六聘......」大小姐似笑非笑,「你卻說......不知道?」

  三書六禮,三媒六聘。

  自聘定後,待年歲漸長,擇日成親。

  擇日成親。

  林疏忽然想起了些什麼。

  大小姐要他去幻盪山,說,「你若是平平無奇,我豈不是很丟人?」

  去蜀西請越老前輩出山,提到照雪,大小姐說:「你要陪我遊歷山河,自然要用同等的坐騎,恰好照夜照雪雙生,便都養了。」

  大小姐是有未婚夫的。

  那一日,鬼城裡遇見鳳凰山莊的姑娘們那一日,她們要去找一個人的徒弟。

  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林疏機械地移動目光,來到那張婚書上。

  「伏涼州鳳凰莊主第一令女,以閩州桃源君嘉徒。」

  哦,桃源君。

  桃源君把婚書留給了自己的徒弟。

  小傻子的血可以打開桃源君留下的圓筒。

  桃源君的徒弟是大小姐的未婚夫。

  小傻子現在是林疏。

  綜上可證,林疏是大小姐的未婚夫。

  林疏:「?」

  他只是一隻倉鼠啊。

  他只是大小姐想養的......那個什麼。

  現在,這個萬惡的圓筒打開後,他成了正宮?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林疏覺得自己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這件事。

  當然,他更希望從這個奇怪的夢中醒來。

  凌鳳簫大約是見他久久沒有說話,道:「嗯?」

  「我確實不知......」林疏趕緊辯白,然後在看到大小姐要吃人的神色後,迅速改口,放棄掙扎:「......我錯了。」

  「錯了?」大小姐微微笑起來,問:「哪裡錯了?」

  林疏內心慌亂,絕望道:「不知道婚約。」

  大小姐的手指一下一下規律地敲著竹桌,敲得林疏心裡發毛。

  「無知者無罪,卻也沒錯,」大小姐道,「你再好好想想。」

  林疏想不出來,只能溫順且無辜地看著大小姐的眼睛。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後,大小姐笑了。

  林疏覺得這是氣極反笑。

  不過,凌鳳簫的聲音卻確鑿緩和了一些。

  「賣乖沒用,」大小姐道,「想不出來便接著想。」

  林疏著實是想不出來,只好道:「想不出。」

  大小姐飲下一口冷茶,終於開口。

  「若有人,與你素昧平生,無緣無故對你好,給你買東西......你就全盤接受?然後被拐回去?」大小姐問。

  林疏:「!」

  他終於知道了。

  原來,大小姐一直以為自己是未婚妻,是正宮,包養起倉鼠來,名聲而言順,理直而氣壯。

  而今天終於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富婆。

  若非礙於儀表規矩,林疏簡直要掩面痛哭起來。

  他終於知道大小姐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了。

  是「你這個輕浮的、沒有底線的男孩子」。

  他想上吊。

  大小姐繼續問:「可是如此?」

  「不是如此。」求生欲使林疏說出了難得的長句,「畢竟世上沒有人像你一樣有錢且好看,不足以讓我......」

  大小姐的手按在刀柄上,打斷了他:「你最好注意一下措辭。」

  林疏閉嘴了。

  大小姐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努力平復呼吸。

  林疏不敢吱聲。

  良久,大小姐才道:「你的肩膀還疼麼?」

  林疏:「不疼了。」

  「不疼便在這裡思過,」大小姐道,「亥初之前,將你錯在何處,為何錯了,今後如何改過,完完整整告知我,我酌情決定對你的處置。」

  林疏乖覺道:「好。」

  然後,大小姐就果真不再說話,讓他安靜思過。

  夜風原本很涼,但現在卻漸漸熱了起來。

  林疏懷疑大小姐已經氣到控制不住自己的靈力,把這一片區域的氣溫都弄高了。

  他開始瘋狂思考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小姐......的未婚夫?

  那個死鬼?

  越想越窒息。

  越想越覺得自己要完。

  他以後要怎麼做?

  一個倉鼠該做什麼,他知道,只需要安靜地被養就好了。

  那未婚夫呢?

  難以想像。

  時間就這樣靜靜過去,月亮升高,大小姐不說話,林疏更是安靜如雞。

  接近亥初的時候,中庭的寂靜卻被外來人打破了。

  一個黑衣的男人,另有兩個相同衣服的人跟在稍後的地方,腳步近乎悄無聲息。

  衣服的式樣,林疏沒見過,只能推測是一種極為適合打架的勁裝。

  那人到了中庭,走到凌鳳簫的面前。

  凌鳳簫抬頭看著他。

  然後,這三人,竟齊齊單膝跪下了。

  為首的那男人道:「殿下。」

  凌鳳簫道:「來了多少。」

  「二十。」

  「徹查,」凌鳳簫淡淡道,「十天後,學宮上下,只有清白之人。」

  那男人低頭,道:「遵命。」

  「另派五人護衛大殿下,不可有絲毫疏忽。」

  男人道:「是。」

  「退下吧。」

  那三人又齊道一聲「是」,起身退下了,去時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溶溶夜色中。

  林疏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這三個人的修為都很高。

  凌鳳簫見他往那裡看,道:「是圖龍衛,都是元嬰修為,平日只在宮中,陛下派他們來解決學宮事故。」

  原來是大內高手。

  大祭酒和凌鳳簫商議事情,這些圖龍衛來到學宮,也是先和凌鳳簫稟報,想想,也有點意思。

  看來大家都知道蕭靈陽不靠譜,正事要找他姐才行。

  林疏:「嗯。」

  凌鳳簫看著他,語氣比之和那三個圖龍衛說話時,明顯輕了些,但總體來說,氣還沒消,還是不怎麼溫和。

  「學宮出現北夏內奸,非同小可。不過,究其原因,不過是為了《長相思》。」凌鳳簫右手輕撫過刀鞘,淡淡道。

  聽到《長相思》,林疏豎起了耳朵。

  「兩國相峙,除去兵力強弱,還要看彼此的渡劫高手,」凌鳳簫道,「然而渡劫過後,不久便會飛升,南夏北夏,皆有此種憂慮。」

  渡劫過後,修為一旦圓滿即飛升,確實如此。

  凌鳳簫繼續道:「千年前,葉帝以修為圓滿之身,羈留人間百餘年,無人知曉原因。相傳,葉帝留下的《長相思》功法中,可得渡劫而不飛升之法,若能得此法,來日開戰,必能獨占上風。」

  林疏:「?」

  可長相思,只是一本劍法啊。

  「傳言不知真假,但得到《長相思》,還有另一種好處。」

  林疏:「什麼好處?」

  「十五年前,葉帝出身的劍閣遺失鎮派禁法《長相思》,若有人尋得,歸還劍閣,想必劍閣必會知恩圖報。劍閣出世已久,其中不知有多少絕世高手,一旦能得劍閣援手......可想而知。」

  林疏眨了眨眼睛。

  他的師門,似乎,非常厲害。

  「南夏北夏,乃至西疆與其它無數門派,皆在尋找《長相思》,故而......」凌鳳簫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你學《長相思》此事,你知,我知,萬不可被第三人知曉。」

  凌鳳簫知道自己學《長相思》?

  林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演武場,他和蕭韶打架的時候,用出了長相思的前兩招,結果,蕭韶說,這是桃源君的劍法!

  而桃源君是自己的便宜師父!

  同時,桃源君又給他和凌鳳簫定下了婚約。

  所以,凌鳳簫確實可以通過桃源君知道自己會《長相思》。

  那蕭韶是怎麼知道的?

  大小姐說,萬不可被第三人知曉。

  而自己和蕭韶打過之後,學宮就出了事。

  蕭韶......不會是北夏的內奸吧?

  林疏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這次是真的害怕了。

  他對凌鳳簫道:「有別人看過了。」

  凌鳳簫的聲音立時審慎起來:「誰?」

  「在演武場,」林疏不安道,「蕭韶。」

  他看見,凌鳳簫,又寂靜了。

  良久,凌鳳簫道:「蕭韶?」

  「真武榜第一那個蕭韶,」林疏低下頭,他做了錯事,也顧不得會暴露自己是折竹這件事了,道:「我和他切磋過,用了兩招長相思里的劍法......」

  死寂。

  林疏抬頭小心地看凌鳳簫。

  大小姐看著他,似乎想拔刀。

  他敏銳地察覺,大小姐想打他——這種感覺已經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現了。

  林疏小心問:「大小姐?」

  只見大小姐將右手按在刀柄上,深深呼吸幾下,閉了閉眼,道:「是蕭韶的話......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

  婚書參考文獻:[1]許思源.我國傳統婚書演變研究[D].上海師範大學,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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